西涧-第3章
fapello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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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骤然传来,张弛全身痉挛,他的尖叫困在布里,无声痛苦。
魔鬼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还喜欢男的吗?”
张弛的嘴巴暂时获得了自由,太阳穴还在抽搐疼痛,他却依旧固执地说:“喜欢!”
“唔!!!”
仿佛一万根针从太阳穴刺进大脑,张弛大睁的双眼几乎要跳出眼眶,额角和脖颈的青筋顿时暴起。
“再给你一次机会,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文韶,文韶!”
“文韶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啊————!!!”
张弛眼前一黑,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脑子碎了,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又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他的脑子碎了却还是记得文韶的名字?
“知道错了吗?”
“文韶……唔——!”
天花板上的裂纹好像变大了,屋顶要裂开了,要砸下来了。
“还喜欢男的吗?”
“文……啊啊啊!!!”
为什么屋顶还没有塌。
15
宗应弛失眠好几天了,他的状态不太好,加上没有经验,拍摄进度拖得很慢,叶韶怀在的时候还能带着他演,现在只能全凭他自己。
而进度越慢,宗应弛就越出不了戏,状态更差,第二天继续NG,已经变成一个恶性循环。
宗应弛在床上干躺到凌晨两点半,实在是睡不着,他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搜索叶韶怀。
叶韶怀已经离开剧组快一周,有媒体发出了一段他的杀青访谈,宗应弛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
访谈里叶韶怀穿着正式的白衬衣和黑西装裤,但是因为领口的扣子没扣,袖子挽到手肘,所以看起来非常随意。事实上他只要往那一坐,就会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记者:“请问叶老师为什么会接《西涧》呢?毕竟是同性题材的电影,加上尺度比较大,似乎都没法在国内上映?”
叶韶怀:“想多尝试新角色吧。我演到现在,接到的角色都是正面的,没什么人格瑕疵的那种,但我其实挺想演一些不一样的角色,比如《西涧》这类的,或者一些反派啊,市井小角色什么的。还有就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欠《西涧》的导演一个人情,所以……”
记者笑起来:“最后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叶老师?”
叶韶怀也跟着笑起来,把左手的袖子捋下来又撸上去:“哎你不要说出来嘛。”
宗应弛看到这也跟着勾起嘴角。
叶韶怀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很好、没什么架子的人,跟他开玩笑他还会害羞,害羞了就会脸红,宗应弛跟他在片场相处了两个多月,已经很了解他了。
记者:“听说这次跟您演对手戏的是新人偶像宗应弛,您觉得他怎么样呢?”
宗应弛紧张地坐起来。
叶韶怀几乎没怎么思考,很快回答说:“他很好,非常好,第一次演戏就能表现得这么好,我是很欣赏他的。”
宗应弛脸上一热,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能这么快进入张弛这个角色跟演技完全没关系,他和张弛是同一种性格,所以他根本没有在演,只是在镜头下体验另一种生活。
记者又问:“请允许我偷偷八卦一下,您的爱人对您拍这种题材的电影没有反对吗?”
宗应弛僵住。
“她呀。”叶韶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此时访谈切入了一段视频,画面像素有点低,看上去是用手机拍摄的。
镜头一开始就是叶韶怀的爱人楚秋躺在沙发上捂着脸兴奋尖叫。
接着出现了叶韶怀的声音:“你在干嘛?”
楚秋没有上妆,但素颜依旧好看,她捂着嘴笑个不停:“磕到了磕到了呜呜呜……”
“什么磕到了?你在看什么?”
楚秋把手机转向镜头,那是《西涧》的一张剧照,是张弛和文韶在楼道里第一次接吻的照片。
“啧。”叶韶怀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无奈,“拜托,我是你老公好吧,你看到我跟别人接吻第一反应竟然是磕到了?”
楚秋毫不在意,笑得更大声了:“没办法,太上头了哈哈哈……”
不知道摄像的叶韶怀做出了什么表情,楚秋的笑意收敛了很多,她像是伸手摸了摸叶韶怀的头。
“生气了呀?你怎么还生气了呢?好了好了,摸摸头,不气不气,其实我可醋了,嫉妒死了……”
宗应弛在视频结束前就点击了退出,他低着头在床上静静坐了片刻,突然冲向保险柜,把塞进里面的小棕熊取了出来,抖着手掏出小熊口袋里的那张便签。
【祝小弛:万事顺心,工作顺利——叶韶怀】
简短冰冷的十四个字,疏离,客套,精准地概括了他和叶韶怀全部的关系。
宗应弛突然想到他们第一次在片场见面的情景。
“韶哥。”宗应弛跟叶韶怀握了手,心脏跳得飞快。
叶韶怀问他:“宗应弛对吧,谈过恋爱吗?”
宗应弛窘迫摇头:“没有。”
“那就是初恋了?”叶韶怀冲他眨了眨眼,表情俏皮可爱,“没事,哥教你谈恋爱。”
……
宗应弛站不住了。
他把那张粉色便签攥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跪倒在地,小熊玩偶还在冲他微笑,宗应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骤然放声大哭。
16
一个月后,张军和王庆兰来矫正所看望张弛。
矫正所里所有孩子都穿着军训时的迷彩服,张弛也是如此。他被两个叫做“辅导员”的男人带来见面室,他瘦了,神情恍惚,眼神麻木,在看见张军和王庆兰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疯般猛冲向他们,大声喊道:“爸!妈!救我!他们虐待我!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你们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们了,爸——妈——”
然而他身前的“辅导员”一把架住了他。
张军和王庆兰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接着他们身侧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似的中年男人便朝他们摆了摆手:“别慌,小孩子吃了点苦头就要回家是很正常的事,你们先坐下,张弛也坐下,我们一起好好聊聊。”
“爸……妈……救我……”张弛被拧着胳膊,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父母,泪流满面。
而张军和王庆兰只是惊慌地看着他。
“辅导员”引导着张弛坐在张军和王庆兰对面。
中年男人温和地问张弛:“来,跟你父母讲讲,还喜欢男的吗?”
张弛缓缓摇头。
“还喜欢文韶吗?”
张弛全身不自觉挣动了一下,接着继续摇头。
“这就对了嘛。”中年男人欣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张军和王庆兰道,“二位现在还担心吗?这只是一个月的效果,但你们也看到了,刚开始孩子还是有点不服气的,在这儿再进行半年疗程,应该就没问题了。”
张弛的眼眶里含着泪,他死死盯着张军和王庆兰,看着他们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感恩戴德地冲男人鞠躬道谢,绝望地闭上双眼。
张军和王庆兰走后,张弛再次被送进了电击治疗室,接着像摊垃圾似的被扔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狭小逼仄,没有灯,只有一个脑袋大小的天窗,被铁栏杆封得死死的,被关在这里的孩子吃喝拉撒都在这里,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恶臭。
“辅导员”把张弛扔进了禁闭室,临走时狠狠踢了他两脚,骂他变态同性恋。
张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晚饭时,“辅导员”从门下的小口给了他一碗糊状的菜粥。
张弛没吃,他把饭倒了,用力把塑料碗掰裂了一小块,用不算锐利的尖角划上自己的手腕。
一刻钟后来收碗的“辅导员”发现了异常,他们叫来“医生”检查张弛的伤势,那“医生”仔细观察了张弛手腕上三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后,笑道:“有本事朝脖子大动脉上戳啊张弛,你这是干嘛?画纹身呢?这点小伤死不了,包扎一下,先把今晚的禁闭关完再说。”
禁闭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张弛静静地躺在脏污的地面上,感受着手腕上的钝痛。
他通过天窗,看见了夜幕上的星点,想起了跟文韶放晚自习一起回家的情景。
然而,当“文韶”两个字出现在脑海里时,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张弛顿时蜷缩起身体几欲干呕。
那个可怕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还喜欢男的吗?
张弛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不喜欢了。”
还喜欢文韶吗?
“不喜欢了。”
17
宗应弛发烧住院了。
《西涧》有一段情节是张弛被矫正所其他孩子霸凌,他们把他关在男厕所里殴打,泼冷水,宗应弛穿着单薄的短袖,在深秋的天气硬生生撑了两个小时。
打了点滴以后,宗应弛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他回到了跟叶韶怀拍摄校园剧情的那段日子。
以前上体育课宗应弛是第一个抱着篮球冲出去的,但跟叶韶怀在一起后,他们俩就常常一起失踪,班里同学约篮球比赛,想叫他俩撑场子,结果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无人的器械室里,宗应弛把叶韶怀压在墙角用力亲吻。
叶韶怀浅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小鹿似的,宗应弛忍不住亲上他的眼睛,故意欺负他说:“干嘛这样看我,喜欢我啊?”
叶韶怀红着脸,坦诚点头:“喜欢……”
宗应弛快疯了。
然而,当他想再进一步时,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扭曲。
宗应弛猛地从梦里醒来,出了一身的汗。
文韶消失了,周围只有医院苍白的墙面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宗应弛终于想起来,文韶根本不存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文韶是假的,西涧是假的,初恋也是假的,但痛苦却是真的?
巨大的空虚感从心口处蔓延开来,吞噬着五脏六腑,宗应弛溺水一般大口呼吸。
叶韶怀。
叶韶怀。
宗应弛躺在病床上,放纵自己思念叶韶怀。
想着把他抱在怀里的手感,想着亲吻他嘴唇的触感……
他真的很想叶韶怀,想得全身都疼,如果不能见他,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
于是宗应弛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在通讯里躺了两个月的号码,
“嘟——”
通了!
宗应弛紧张又期待地等着,他又开始出汗了,掌心的汗水甚至沾湿了手机。
几秒后。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
宗应弛一句“韶哥”卡在嗓子眼。
女人听对面没有声音,又问:“喂?哪位?”
宗应弛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对面的背景音里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问:“谁啊?”
“不知道啊没有声音,一个陌生号码,打错了吧。”女人挂断了电话。
宗应弛握着手机,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去。
第5章
18
张弛一共在矫正所里“治疗”了九个月。
某天早上“辅导员”告诉张弛他能回家的时候,他正在食堂擦桌子。他扫了“辅导员”一眼,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接着认真地擦完了每一张桌子。
来到矫正所时张弛就没带行李,进来时一个人,出来时也是一人。
张军和王庆兰正在矫正所门口焦急地等待,看见张弛的身影老远就开始挥手,张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默默走近。
“你受苦了。”张军眼眶发红,拍了拍张弛的肩膀,欣慰道,“不过治好了就行,都值得。”
王庆兰紧紧拥抱了张弛,声音哽咽得很明显:“我们宝贝瘦了。”
张弛仍旧没什么表情:“不走吗?”
“走走走!上车,我们回家!”
上车后,王庆兰观察着张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宝贝饿不饿?我们中午去吃烤鸭吧,你不是最喜欢吃庭寿阁的烤鸭吗?我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轿车开始发动,矫正所的大门越来越远,张弛背过身,透过轿车后的玻璃盯着那扇破旧的铁门,看着它在视线里逐渐消失。
半晌后,他对王庆兰说:“好。”
一个月后,张弛回到了学校,不是之前那个高中,他们搬家了,去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虽然矫正所再三保证他们已经治好了张弛,但张军和王庆兰依然很紧张,他们让张弛去了一所非常严格的寄宿高中,学校采用半军事化管理,除了周日休息半天外,学生除了吃饭睡觉只能做一件事——学习。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张军和王庆兰担心张弛会联系文韶,他们每周都会检查张弛的手机,还会询问老师张弛在学校的学习情况,但这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张弛完全不社交了,不跟人说话,也不用手机聊天,通讯录里只有张军和王庆兰两人。
“张弛很听话,学习也很努力,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讲话,也没什么朋友……”
听了老师的话,张军和王庆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但他们很快就宽慰地笑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一年后,张弛考上了本省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是他爸妈选的金融专业。
四年后,张弛大学毕业,进了银行工作,表现优秀,业绩突出。
逢年过节,张弛回家吃饭,又听见父母跟亲戚夸耀张弛,说他从小就聪明,小时候成绩不好那是不肯学,后来开窍了就一飞冲天,只是他们决口不提张弛为什么开窍。
他们说这话时,张弛就坐在沙发上给他们削苹果,认真又仔细,苹果皮长长地垂在桌上,从他下刀的那刻起到削掉最后一点果皮,一直没有断过。
就仿佛张弛的人生。
从走出矫正所的那天开始,他便笔直地朝前走去,一步也没有踏错。
偶尔张弛也会回忆过去,但那些记忆好像变成了黑白电视里的场景,张弛失去了关于它们所有的气味和色彩。
只有在想起某个名字时,张弛的大脑神经才会斑斓地跳动起来,带着令人眼花缭乱地色彩一帧一帧地刺痛,让张弛知道,他还活着。
19
宗应弛杀青了,但是经纪公司没有让他休息多久。像宗应弛这样的新人偶像,如果不能持续保持高曝光度,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所以他们要让宗应弛趁着《西涧》的热度尽可能多的接工作。
半个月后,宗应弛进入某热门综艺的拍摄,成为了这一季的常驻嘉宾。
这个综艺已经拍摄到了第三季,主要是请些知名演员在一处僻静小乡村里生活,由于完全没有经费,嘉宾们必须想尽办法赚钱,和当地的村民交易,然后做饭生活。往日遥不可及的名人要像普通人一样艰难地讨生活,这个看点吸引了不少观众。
这次一共请到了九位嘉宾,宗应弛是里面咖位最小的,很多观众都不认识他,就算知道他也是因为《西涧》,但《西涧》的题材毕竟有些敏感,观众们看宗应弛也或多或少带了点有色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