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涧-第4章
fapello
1 年前


好在宗应弛性格活泼,会来事,为人又谦逊真诚,很快就跟其他八位嘉宾打成一片,综艺播出后逐渐获得了不少观众的好感。
节目拍摄到最后一期时,导演说他们请到了一个神秘的飞行嘉宾。
“这位其实大家都认识,还跟我们在场的一位男嘉宾是银幕情侣……”
大家都在笑着猜测是哪位女嘉宾时,叶韶怀突然从导演身后推门而入,所有人愣了一秒后都开始哈哈大笑,把戏谑的视线投向宗应弛。
这是宗应弛第一次表情管理失控。
此时镜头给了宗应弛的脸一个特写,清晰地记录了他全部的神态。因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但眉毛反而压得很低,在眉心皱起一道褶,他半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紧紧抿起,显出一种压抑的隐忍。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一切情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第一个走上去拥抱了叶韶怀,说:“韶哥,好久不见了。”
因为是最后一期了,嘉宾们对这个村子已经非常了解,上午大家一起去鱼塘里钓鱼,然后拿到鱼店里换钱,去买午饭的食材,再回来做饭。
为了欢迎叶韶怀,中午做饭时,大家特意做了份双皮奶庆祝。
宗应弛看见双皮奶上洒了点碎花生,立刻上前小声对叶韶怀说:“你对花生过敏,中间这点挑出来给我吧。”
叶韶怀温和地笑起来:“你记错了小弛,是文韶对花生过敏,我没事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宗应弛愣了一下,露出了点尴尬的神色:“好吧。”
这只是个小插曲,虽然宗应弛记错了,但他毕竟是好心,大家调侃两句也就过去了。
下午导演组安排了一场对抗小游戏,互撕名牌,每组五人,都是两女三男,宗应弛和叶韶怀分到了一组。
在游戏里宗应弛一改往日护花使者的形象,只围着叶韶怀转,女嘉宾们笑他像个叶韶怀的小尾巴,他嘴上说着我不是我没有,可只要叶韶怀被人追,他就立刻跟上去把人引走。
最后叶韶怀被另一组的两个嘉宾堵在了一处村民的小院子里,叶韶怀一边跟他们说话周旋,一边想办法找角度逃走,没多久张弛也进了院子。
趁着两位嘉宾转头和张弛交流时,叶韶怀挪动脚步,想悄悄绕过他们从大门逃出院子,然而院墙边正靠着院主人砍回来的一摞长竹竿,叶韶怀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它们,原先的平衡被打破,竹竿摞一斜,眼看就要朝叶韶怀砸下来。
事发突然,在场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竹竿的异常,除了宗应弛。
那一瞬间宗应弛大脑空白,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到叶韶怀面前,双手撑着墙壁,把他结结实实护在自己怀里。
宗应弛大口喘气,他紧紧盯着叶韶怀惊讶的表情,等待着竹竿砸下来的疼痛,然而几秒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竹竿倾斜到一半便被粗糙的墙面卡住了。
这样一来,宗应弛的紧张便显得没什么必要,而双手撑墙护着叶韶怀的动作也显得夸张怪异,像演霸总偶像剧似的惹人发笑。
宗应弛在叶韶怀那双浅棕色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收回手,局促地站着:“对不起啊韶哥,我还以为竹竿要倒了……”
“没事吧?”吓了一跳的众人都围上来询问叶韶怀的情况,宗应弛反倒渐渐被挤出了人群。
“放心我没事,院子里面杂物太多还是太危险了,我们出去吧。”叶韶怀摇头,笑着安抚众人,接着又对人群外的宗应弛喊道,“谢谢小弛!”
于是一群人陆续出了院子,宗应弛和他的跟拍摄影是最后离开的。
这个小意外后宗应弛就不再跟着叶韶怀了,摄影师问他为什么,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对着摄影机说:“刚刚闹了个笑话嘛,不好意思再跟着韶哥了,我们去找其他人吧。”
在转身背对着镜头的那个刹那,宗应弛收起了笑脸,抿着嘴唇竭力忍住了眼眶里的酸意。
就在他把叶韶怀护在怀里的那个瞬间,叶韶怀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摄影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叶韶怀在惊慌之下扶住了宗应弛,可只有宗应弛自己知道,当时叶韶怀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道。
面对宗应弛突然的靠近,叶韶怀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把宗应弛推开。
所以宗应弛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只是想保护你。
……
两天之后,拍摄接近尾声,这一季的综艺也即将落幕。临别前一个晚上,嘉宾们坐在院子里围着篝火一边喝村民酿的米酒一边聊天,感叹时间之快,倾诉分别的惆怅。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感受,轮到叶韶怀时,他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接着突然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最后我想借节目组说一个好消息——楚楚怀孕了。”
嘉宾们集体愣了两秒,接着一齐欢呼起来,向叶韶怀贺喜。
整个晚上,宗应弛闹得最疯,他甚至当场来了段即兴舞蹈,说献给嫂子和还没出生的小宝宝,引来了众人的起哄叫好。
叶韶怀专注地看着他,在他表演结束后用力鼓掌,说:“谢谢,谢谢小弛。”
宗应弛高兴地笑起来,眼神却像是在哭。
20
《西涧》在国外的电影节拿了不少奖,宗应弛也因为颇具感染力的表演获得了最佳新人奖,于是某天晚上,《西涧》剧组约好了聚在一起吃饭庆祝。
叶韶怀因为工作关系姗姗来迟,他到场的时候,宗应弛已经醉得不轻,醉到敢用自己沾着酒液的脏爪子揽叶韶怀的肩膀。
“韶……韶哥,你来晚了,罚酒罚酒!”
导演看到宗应弛这副样子,笑着骂他:“臭小子醉成这样,他清醒的时候看到叶韶怀就跟混学生看到班主任,别说碰了,就是看两眼都要偷偷摸摸。”
“班主任?我有这么吓人吗?我以为我挺温和的。”叶韶怀无奈笑道,扶着宗应弛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来!”导演也喝了不少,他一边抽烟一边给叶韶怀把酒杯满上。
“韶哥,不喝吗?”宗应弛还两手捧着自己的酒吧,巴巴地看着叶韶怀。
叶韶怀和他碰杯:“喝,今晚你最大,哥陪你喝个痛快。”
宗应弛已经醉得不轻,叶韶怀估计喝倒他也就是三杯之内的事,可没想到宗应弛发起酒疯来这么难缠。他拉着叶韶怀存了他的手机号,加了他的微信,关注了他的微博,还试图要叶韶怀把手机壁纸从楚秋改成他的照片。
叶韶怀把手机藏到身后,皱眉看着宗应弛。
“小弛,别闹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在酒桌划拳笑骂的嘈杂背景音下,几乎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
但宗应弛就是一下子清醒了似的,收回了扯着叶韶怀袖子的手,坐直身体。
他的脸被酒气熏得通红,眼眶湿润泛红,衣服沾着酒液,精心抓弄过的发型乱了,整个人狼狈又难看。他局促紧张地看着叶韶怀,像只在路边受尽欺负的落魄野狗。
叶韶怀心软,拿走了他的酒杯:“别喝了吧,我送你回家。”
宗应弛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像是在看叶韶怀,也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叶韶怀扶他起来时他也没有拒绝。
宗应弛的司机兼助理小桃就等在车里,叶韶怀怕宗应弛发起疯来小桃对付不了,于是跟着他们上了车,一路跟他们到了宗应弛的公寓。
好在宗应弛一直都很安静,他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是当叶韶怀要扶他下车时,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车灯下,宗应弛注视着叶韶怀,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韶哥,你来我家吃饭吧。”
“下次吧。”叶韶怀伸手要拉他。
“下次?下次……”
宗应弛嘴里嚼着这两个字,避开了叶韶怀的手,笨拙艰难地自己挪下了车。
下车后,一阵目眩让宗应弛的身形晃了晃,小桃和叶韶怀同时伸手扶他,可宗应弛站直后立刻推开了他们。
他一步又一步朝着公寓的楼道走去,踉跄地,固执地。
楼道里的光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孤影。
他想,文韶该喊我了,他会叫住我,然后说下午两点来楼下接他,很快了,他马上就要说了。
可直到他跌跌撞撞地进了电梯,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都没有等来那句他要的台词。
恍惚间,宗应弛突然记起来了。
没有文韶了。
再也没有文韶了。


第6章
21
妈:【你明年就要32了,工作也稳定了,是时候结婚了,你说你们银行的小姑娘没有你喜欢的,妈给你相中了一个。】
妈:【照片.jpg】
妈:【就是我们小区里你张姨的侄女,是个小学老师。】
妈:【明天你就去跟人见一面,别又像上次一样放人家鸽子,多不礼貌。】
……
张弛关了微信,把手机收回口袋,站在路口等红绿灯。
还有24秒。
日落时分,华灯初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耸的写字楼,一竖并一竖,让张弛想起矫正所禁闭室那扇天窗。
在他的面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好像每个人都有明确目的,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一辆轿车擦着张弛疾驰而过,带来一阵满是灰尘味的风。
离人行道的绿灯还有10秒,晚高峰的车流动得更快了。
张弛望着面前飞速驶过的车流,突然低头看向脚下。
只要踏出几步,他就可以知道自己这一生的终点。
还有5秒。
张弛曲起膝盖,朝前迈出一步
“你别抱这么紧!”
“我不!”
突然,一串笑声在身旁响起。
张弛转头看去,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个骑着电动车带着另一个,后座的男生故意紧紧抱着前座的人不放手,两人打闹了一阵。
“三,二,一,快走!”
电动车随着人流一起越过张弛朝前去了。
张弛愣了两秒,忽然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
22
宗应弛是被门铃吵醒的,强烈的宿醉感让他从床上坐起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大脑还在混乱中,宗应弛睁开眼睛时甚至无法分清此刻自己处在现实还是梦境。
他好像又梦见张弛了。
门铃又坚持不懈地响起来,很快,手机也开始尖叫,宗应弛叹了口气,任命地下床去开门。
“来了!别按了!”
宗应弛忍着一肚子起床气开了门,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大男孩正站在门外。
白皮肤,五官清秀,尤其高挺的鼻梁格外好看。
宗应弛一阵恍惚:“文韶?”
“文韶”疑惑地歪起脑袋:“你在说谁?宗老师你不是才醒吧?快点收拾收拾跟我去学校,再不走上课就要迟到了。”
“晨星啊。”宗应弛的眼神暗了一瞬,让叶晨星进了门,“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我爸让我来的,他就知道你昨晚喝成那样今早肯定起不来……”叶晨星盯着宗应弛茫然颓丧的脸看了一阵,眯起眼睛,“宗老师,你该不是忘了昨晚你干了什么吧?”
宗应弛心虚地理了理睡衣。
叶晨星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忘记了,于是露出一脸坏笑:“你昨晚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给我爸打电话哭了两小时。”
“不可能!”宗应弛一口否认。
“早知道叫我爸给你录下来了!”叶晨星愤愤道,突然他想了什么,看了一眼手机,“坏了坏了,再不走真要来不及了,早饭我买了在车里,宗老师你快点收拾一下跟我走啊!”
宗应弛一面哼着说他才不会干这种蠢事,一面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后,宗应弛走到洗脸池边,仔细打量起脸上每一条皱纹。
不知不觉,距离他拍摄第一部电影《西涧》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宗应弛用了十二年成为了声名赫奕的大影帝,那年他刚满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演员最辉煌的年纪,可他却突然宣布退出娱乐圈,进入了某知名表演学院当老师。
于是七年后,叶韶怀的儿子叶晨星考入了这所表演学院,成为了宗应弛的学生。
二十年,似乎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但宗应弛总觉得,他离《西涧》的那个夏天,也不过只隔了一段梦的长度。
昨晚他会喝这么多,就是因为备课收集资料时突然找到了《西涧》的视频。
他好多年没有醉成这样了。
宗应弛摇了摇头,打开水龙头,接起一捧冷水朝脸上泼了过去。
五分钟后,宗应弛收拾妥当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见叶晨星在帮他收拾家里的狼藉。
“宗老师你这也太邋遢了,脏衣服随手扔地上,书和笔也不收拾,泡面盒里扔烟头……啧啧啧。”叶晨星一边嫌弃他,一边帮他迅速整理东西,很快,原本脚都踩不下去的地面逐渐变得整洁。
宗应弛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渐渐出了神。
叶晨星和年轻时候的叶韶怀长得太像了,或者说,和文韶长得太像了。
他突然不着调地想,如果他和文韶在一起生活,恐怕文韶也会是这个样子,一边数落他,一边无奈地照顾他。
“你赶紧娶个老婆吧,这个家要是有个女主人肯定不会这样……”
叶晨星一句话便让宗应弛回到现实。
宗应弛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装作随口一问:“对了,我记得你爸妈现在在国外看你姥爷吧,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差不多就……啊!宗老师!你竟然把臭袜子塞在沙发缝里!你也太邋遢了吧!”
宗应弛老脸一红:“叶晨星,要迟到了,你走不走?”
叶晨星执着地帮他把所有脏衣服都丢进卫生间的脏衣篮里,这才急忙忙出来,一抬头看见宗应弛的脸又不满道:“宗老师你这络腮胡子能不能刮一刮?你看你这样子谁会相信你二十年是唱跳爱豆啊?”
宗应弛原本正在穿外套的手一顿。
“今天的课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丢了外套就要朝卧室走去。
“可你是老师啊!你不去我去有什么用?我错了宗老师,帅哥!大帅哥!快跟我去上课吧!”
23
叶韶怀和楚秋从国外回来的第二天便邀请宗应弛去家里吃饭,说是从叶晨星姥爷那里得了几瓶好酒,一定要让他尝尝。
宗应弛下午有课,下了课后正打算打车去叶韶怀家,结果看手机消息,发现叶晨星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
宗应弛一坐上车,叶晨星就开始吐槽形体课太难,理论课论文太难写,又暗示宗应弛最近的表演课作业有点多。
宗应弛用手机给叶韶怀回消息说再过半小时能到家,然后转头对叶晨星道:“你再多说一句,以后你的作业加倍。”
叶晨星立即噤声,开始专心致志当司机。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宗应弛又觉得不习惯了,马上要见到叶韶怀了,他有点焦虑。
说来可笑,如今他和叶韶怀已经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这二十年里,他跟叶韶怀合作过很多次,每年都要去他家里吃几次饭,但在即将见到叶韶怀的那几十分钟里,宗应弛还是会觉得紧张。
于是宗应弛主动向叶晨星搭话:“今晚你妈烧了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