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涧-第5章
fapello
1 年前
fapello
1 年前
叶晨星眼睛一亮:“宗老师放心,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烤鸭,还准备了秘制酱汁,她说你肯定喜欢!”
……
“宗老师你自便啊,爸——妈——我和宗老师回来啦!”叶晨星一回家就脱了鞋光脚奔向厨房。
宗应弛换上拖鞋走进客厅,一抬头,看见叶韶怀从二楼走了下来,他的笑容和宗应弛记忆中每一次的笑容重叠,岁月厚待他,那寥寥几笔皱纹无损他的容貌,只让他更加显得更加亲和可靠,他弯起眼睛对宗应弛说:“小弛,你来啦。”
二十年了,如今只有叶韶怀还会叫他小弛。
宗应弛眼眶一热,但表情丝毫不变,他很熟稔地抬起一只手冲叶韶怀挥了挥:“又来你家蹭饭了。”
饭桌上,叶晨星把刚刚在车上吐槽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向叶韶怀和楚秋又吐槽了一次,只是在宗应弛无声的威胁下,略过了表演课。
叶韶怀看他嘴里塞满了食物还要叽叽咕咕讲话的样子,无奈笑道:“我和你妈都不是话多的人,怎么你话这么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叶晨星急着辩解,但嘴里东西太多了,说出来的鸟语没人听得懂。
楚秋此时却噗嗤一声笑起来:“既然不像你我,还能像谁,当然是像宗老师了。”
宗应弛和叶韶怀同时转头看她。
楚秋比年轻时胖了一些,笑起来时嘴边的梨涡更加明显。
“晨星可是宗老师一手教出来的,他从小就喜欢你,动不动就吵着要找宗老师玩儿,我说得不对吗?”她对自己的结论非常满意。
叶韶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笑着点了点头:“确实。”
宗应弛猜他大概是想到了前段时间他喝醉后打的那通电话。他搓了搓脸上的络腮胡子一本正经道:“也对,我跟韶哥好歹也做过荧幕情侣,晨星严格来说是可以叫我一声干妈。”
“哈哈哈哈……”楚秋笑得打翻了筷子。
叶晨星差点把喝进嘴的饮料全部喷到桌上。
“你们俩呀!”叶韶怀无奈地给叶晨星递纸,又弯腰捡起楚秋的筷子,去厨房给她换了双干净的。
这个话题很快结束了,宗应弛问他们在国外玩得怎么样,楚秋于是跟他讲他们去了哪些地方,遇上了什么奇葩的外国人,还有她爸越来越古怪的脾气。
她说话的时候,叶韶怀就在一旁给她夹菜,体贴地剥掉了虾皮,剔掉了鱼骨:“别光顾着讲话,快吃饭。”
宗应弛垂下视线掩去眼底的羡慕,他端起酒杯,一口闷掉了半杯酒,末了大声咂嘴:“好酒!”
吃完饭后,叶韶怀去洗碗,楚秋留宗应弛再坐一会儿,她去装点酒给他带回家喝,宗应弛因此坐在客厅里等着,叶晨星陪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楚秋没有在厨房找到合适的瓶子,她喊了叶晨星过去一起帮她找,于是客厅里只剩下宗应弛一个人。
宗应弛坐着无聊,慢慢踱步到厨房。
不知道叶晨星做了什么,惹得楚秋和叶韶怀一起放声大笑。
宗应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看见幸福从叶晨星的眼睛里照出来,从楚秋的梨涡里钻出来,从叶韶怀的笑纹里长出来。
宗应弛忽然觉得胸闷,他慌忙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收到新消息,可通知页面干干净净,宗应弛翻遍了通讯录列表,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此时说话的人。
楚秋把酒瓶用袋子装好拿出来后,发现客厅已经没人了,后来叶韶怀发现他在门口抽烟。
宗应弛带着酒和他们道了别,叶韶怀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叶韶怀本来想让叶晨星送宗应弛回去,但宗应弛很坚决地拒绝了。
“你一个人回家行吗?”叶韶怀太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德行,挺不放心的。
“行,我今天又没喝多少,你不是看见了嘛。”宗应弛把酒袋子夹在臂弯处,嘴里叼着烟,身上的夹克衫皱巴巴的,乍一看上去像个流浪汉。
叶韶怀叹气:“少抽点烟吧,晨星每次去你家都说跟进了盘丝洞似的,你别带坏他。”
宗应弛叼着烟嗤嗤笑起来,他看着面前的叶韶怀,一身白色针织衫,驼色休闲裤,头发乖顺地贴在脸上,又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下次换你来啊。”也许外国的酒就是容易上头,宗应弛突然有些怀旧,他隔着烟雾对叶韶怀说,“韶哥,来我家吃饭吧。”
这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因为每次都是他在叶韶怀家里吃饭,按礼数他也应该回请,不过是借用了《西涧》里的一句台词罢了。叶韶怀知道他不会做饭,他理应笑骂宗应弛,回一句“去你家能吃什么”,至少在宗应弛的料想中应该是这样的剧本。
然而,他却看见叶韶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表情,他对宗应弛道——
“下次吧,小弛,下次吧。”
宗应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尖,惶然地看着他的表情,止不住地发冷。
宗应弛接触表演已有二十年,自己慢慢摸索十二年,教学八年,他怎么会认不出那个表情。
那是怜悯。
叶韶怀在可怜他。
宗应弛一下子明白了。
叶韶怀什么都知道。
24
叶韶怀家住得有点偏,要绕两条街才好打车。
宗应弛茫然地迈着步子,从一盏路灯走向另一盏,每一盏路灯都长得一模一样,他忽然生出一种困在迷宫里错觉,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五分钟后,宗应弛在路边停下,等人行道的红绿灯。
还有24秒。
这一幕有些熟悉,但宗应弛记不清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路上的车不多,远处只有一辆货车驶来。
还有10秒。
“你又干嘛,别弄我!”
“你腰那么细,摸一下怎么了?”
突然,路对面经过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他们骑着自行车,一只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和对方扭打,沿路留下欢声笑语。
隐约地,宗应弛听见其中一个叫另一个的名字,好像叫什么“韶”,也可能是“邵”,更可能是宗应弛听错了。
但是一瞬间,文韶的身影忽然浮现在视野里,宗应弛看见了文韶推着自行车在路对面冲他招手。
“文韶?”宗应弛情不自禁朝前迈出一步。
【都说了让你在班里休息了,非要跟来看,看了又生气。】
【第一次演戏都是这样的,会有段时间很难出戏,慢慢就好了……】
【磨蹭什么呢张弛?】
【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不是有我的手机号?我们以后常联系,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张弛你就是个懦夫,亲都亲了,说一句喜欢我这么难吗?】
【那就是初恋了?没事,哥教你谈恋爱。】
【行啊,那我走啦。】
【小弛,我要走了。】
【下次吧。】
【下次吧,小弛,下次吧。】
……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划破夜空。
第7章 (全文完)
25
“血压40到60,身体多处骨折,内出血严重……”
“宗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别睡,千万别睡!”
宗应弛强撑着睁开眼皮,在模糊的视线里认出了这里是医院。
“他需要立即手术,患者家属呢?手术同意书……”
家属?
我没有家属。
宗应弛想这样告诉医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连张嘴都变成了一项费力的动作。
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宗应弛缓慢地回忆起来。
好像是九岁那年,父母遭遇车祸,他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是爷爷抚养他长大。爷爷身体不好,宗应弛高中毕业就想去打工,但是爷爷气得差点把他赶出家去。
后来宗应弛上了大学,可不到一个月,就接到了爷爷的死讯,宗应弛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毕业后宗应弛去了大城市,找不到工作,就去饭店做服务生,不知怎么的就被经纪人看中,签进公司里做小爱豆了。
宗应弛没怎么唱过歌,更不会跳舞,好不容易参加个选秀综艺还遭到排挤,他是公司里最不被看好的那个,后来他甚至又回到饭店去端盘子。
直到《西涧》的出现,直到他遇到叶韶怀。
自此,宗应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生被割裂成两半,前一半属于他自己,后一半全部属于西涧。
这没什么不好,宗应弛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扑向烈火。
因为那是叶韶怀。
宗应弛在接《西涧》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演戏,是叶韶怀给他一遍遍讲戏,手把手地教他。
荧幕前张弛和文韶的第一次接吻,是叶韶怀陪他NG了无数次的结果。
宗应弛这辈子都没有被这么耐心地对待过。
他是路上一颗不起眼的石子,习惯被人踢来踩去,可叶韶怀把他捡起来了,小心捧在手上一点点磨,磨成圆润好看的样子。
哪怕叶韶怀做这一切的初衷只是为了完成工作。
快饿死的老鼠哪里会管面前的奶酪有没有毒?被火灼烧的人哪里会管面前的湖是深是浅?
宗应弛怎么可能不掉进陷阱里去呢?
他给了叶韶怀所有的第一次。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恋爱。
叶韶怀说要教他谈恋爱,于是宗应弛陷入爱河。
叶韶怀说下次吧,宗应弛便一直等着这个遥遥无期的下次。
这场限定的初恋本该和剧本的最后一个句号一起终止,可宗应弛等了二十年也没等到有人来喊“停”。
这场初恋是虚假的人工造物,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谎言,它和那部不能公映的电影一起,像一枚鹅卵石躺在岁月的洪流里,被遗忘,被丢弃,被掩埋,却永远不会死去。
他清楚地看见,所有人都随着洪流朝前去了,只有他自己被卡在泥沙里,湍流捶打他,和叶韶怀的无数次拒绝一起,把他磨好的圆形一点点腐蚀成斑驳的孔。
有时候宗应弛也会想,也许他只是太笨了,当他学会了怎么出戏,他就会忘记叶韶怀,很多年后,他也可以带着心爱的人来到叶韶怀面前,坦然地介绍他们认识。
于是他拼了命地演戏,在各式各样的人生里体验恋爱和分手。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拿遍了叶韶怀拿过的奖,走遍他走过的路,最终超越他。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放弃了演艺事业,做回了一个普通人。
可为什么他还是走不出西涧,一抬头依旧是被铁栏杆隔成五分的夜空,仿佛一辈子被困在矫正所的禁闭室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只要叶韶怀还在,他就得演一辈子戏。
演一个不爱叶韶怀的宗应弛。
太难了。
哪怕宗应弛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和嘴巴,喜欢还是会从呼吸里冒出来。
可他不能叫叶韶怀看出来。
叶韶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有自己的爱人,有幸福的家庭。
宗应弛没资格介入。
在这场无法NG的戏里,宗应弛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他已经演了大半辈子,演技的巅峰永远都会是见到叶韶怀的下一次。
太累了。
终点在哪里呢?
……
恍惚间,宗应弛看到叶韶怀站在自己身边,叫着他的名字,不停用手背擦着眼睛,像是在哭。
宗应弛想安慰他,他用力张开嘴唇,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出声。
别哭,不必哭。
其实挺好的,宗应弛想。
张弛和文韶的结局挺好的,他的结局也不算很坏。
有些东西哪怕一辈子得不到也还是能活,但他真的很想回到那个西涧的夏天。
视线逐渐模糊,他缓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叶韶怀的白发和皱纹消失了,他变回了二十年前的样子。
宗应弛喘息着,挣扎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向他伸出手……
26
西涧的夏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张弛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杯冰水,趁机凉快了几分钟。
这是张弛自从高中以后,第一次回到西涧,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因为出差故地重游。
西涧已经大变样了,当初张弛上学的高中已经变成了小学,周边的荒地被开发成了居民楼,道路宽了一倍不止,还加了人行道和红绿灯,张弛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横穿马路了。
喝完了一整瓶冰水后,张弛走出了便利店,逐渐混入来往的人流中。
现在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街上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张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并不能认出他们的校服,正如同他认不出这座城市。
张弛缓缓朝前走着,和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
突然,张弛停下脚步,太阳穴针扎般刺痛,他猛地回头,冲着人群喊道:
“文韶?”
某个背影顿住了。
27
“文韶,来我家吃饭吧。”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