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闲的声音有些沉郁,凝视着简婉,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揭露。
他觉得这背后的事情一定不会让他好受。
病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太过安静,简婉被舒闲的眼神吓到了一瞬,好像自己才是那个瞒着舒闲的人一样。
缓了缓后,简婉的眼神又多了些复杂,紧抿着唇突然有些犹豫。
刚才她冲动之下说太多了,如果把真相告诉舒闲……
见简婉犹豫,舒闲也不气恼,目光放过了她,看向前方黑着屏幕的电视机。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别有压力,我问你,你回答就是了。”
说完,简婉没有回应他,但并不妨碍他开始提问。
“婉婉,从你掌握的信息来看,是不是我病得很重?或者,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旁边的姑娘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些不知所措。
估计是不懂他问这个问题要干嘛。
但是舒闲已经有了猜测。
于是,他接着问:“简单点,按着你得到的信息来看,我的病是不是已经到了不进行药物介入,就难以遏制的地步?”
随着一句话落下,舒闲觉得自己的心提了起来。
而当他看到简婉目光中的诧异时,一颗心则沉到了谷底。
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情绪,舒闲愣了片刻,闭上眼,攥紧了拳。
默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舒闲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松开拳头,浑身紧张的肌r_ou_也在一瞬间松弛下来。
他缓缓地从床头缩了下去,将自己笼进了被子里。
空调有些足,被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没过两秒,舒闲的喘息就开始变急促,并且越来越急促。
猛烈震颤的心脏,带着他整个人从脚尖开始从发丝,都止不住地颤动。
简婉意识到舒闲情绪的变化,却也不清楚舒闲此时是什么情绪。
但她知道,舒闲肯定猜到了。
她伸出手想要拉起舒闲,却又很快僵在半空,踌躇片刻,收了回去。
垂下头,简婉低声说:“就是你猜的那样。他是去求许知,让许知偷偷给你在食物中加调理病情的药物。”
舒闲闷在被子里,想起那段时间许知微小的异常,似乎能得到解释了。
此时被子外面又传来了简婉的声音。
“其实你和许知的事情好几次都差点被伯父伯母知道,是顾亦年替你瞒下去的。”
“其实……白爷爷早就知道许知的存在了,爷爷本来很愤怒,都准备动手了,但顾亦年及时发现,私下又去求爷爷不要干预你。”
“你知道吗?你为许知提出的治疗方案其实引起了不小的关注,顾亦年那时也知道了,他那时已经在私底下帮你找适合的腺体了。”
“……可是他没想到,你会直接开口要他的腺体。”
“我来之前才知道,作为移植腺体的条件,你跟他在一起了七天。”
“可是舒闲啊,你问问你自己,别说七天了,七个月够吗?你以为你们这是在做j_iao易吗!”
说到这里,简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目眶发红含着泪水。
她哑着嗓子着朝舒闲喊道:“你其实知道的对不对?顾亦年就是想把腺体送给你!”
“只是因为你开口要了,他就给了……”
“这哪里是什么j_iao易?七天的约定?那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愧疚罢了……”
简婉的肩膀不断颤抖,抑制不住地开始哽咽。
她昨天从尤皓哲那里发现了不对劲,最后问到了白爷爷那里,知道了舒闲有病,也知道了顾亦年和许知的j_iao易。
回去后她又花了一整夜才从尤皓哲嘴里翘出来这些东西。
太荒唐了。
怎么可能拥有这种人?一个个的,都疯了吧?
捐腺体哪有这么简单的啊?顾亦年难道不知道吗?他相当于做了个变x_ing。
从Alpha到Bata,他要面临的家族压力是什么,难道没有想过吗?
简婉抹了把泪,撑在床边垂着脑袋,断断续续地跟舒闲说:“他会留下多少后遗症,你想过吗?”
“甘愿捐献腺体的,大都是有x_ing别认知障碍的人,愿意承担巨大的痛苦去追求自己真实的x_ing别,可是你觉得顾亦年是吗?”
“他如果真的做了手术,那他未来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是,顾亦年的腺体是优质,你想给许知最好的,可是你知道吗?他家有遗传x_ing的腺体疾病,而他是这一辈里少数腺体健康的。”
简婉话音刚落,舒闲就抻开了被子,胸口起伏不断,浑身都是汗水,目眶通红,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舒闲不信,简婉能理解。
这是顾家不愿启齿的秘密,简婉能知道也是因为昨天白爷爷多说了两句。
“你去问顾亦年,或者去问问白爷爷,他们都不会骗你的。”
简婉盯着舒闲,见着舒闲的目光渐渐由震惊,到呆愣,再一点点黯淡下去。
“舒闲,你是学医药的,应该懂一些,如果顾亦年的腺体没了,代表的是什么……”
舒闲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基因遗传是很冰冷的事情,好的基因传下去才能使整个族群往好的方向发展。
每一个健康的腺体,都是顾家的后代子孙摆脱遗传病的重要媒介。
顾亦年轻轻松松将腺体给他了,其实是将顾家的一部分未来给他了。
他攥住简婉的胳膊:“顾亦年呢?”
但是简婉痴痴地抬起头看着舒闲,不接话,而是继续自说自话:“舒闲,这些你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
“可是你明明知道,你让他摘了腺体,就是毁了他的后半生啊!”
“简婉,顾亦年呢?”
“一个为了不爱自己的人连家族责任都抛弃了,另一个为了已经死了的人毁了别人,疯了,你们都疯了……”
“回答我,简婉!”舒闲攥紧了简婉的胳膊,提高了些音量,但是嗓子太过干哑,显得憔悴。
简婉被舒闲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嗝,从自说自话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她咽下泪水,吸吸鼻涕说道:“我到的时候他刚进行了全麻,现在还没醒,在病房里。”
舒闲听了后,沉默片刻,松开了简婉的胳膊,并不像是要动的样子。
“你不去看看他吗?”
“我晕厥了大概半个小时,全麻的时效没过,他醒不了。”
简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苦笑道:“说你是个疯子肯定没错,但偏偏又能在这种时候这么理智冷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后一句并不带疑问的语气。
简婉眼神空洞悲哀,好像是在陈述事实,声音带着委屈抱怨。
她记得舒闲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虽然不是善良的,但最起码有情感。
为了一张和白予相似的脸就把许知留在身边,又利用顾亦年对自己的爱去知许知的病,骗了父母,疏远了朋友,利用了所有人的感情。
舒闲究竟是怎么狠心做到这些的?
“或许……我从选择活下去的时候,就开始错了。”
舒闲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喃喃说着。
他的生命太破败了,或许早结束,就不会将许知扯进来,也不会和顾亦年纠缠到这种地步了。
就像是,他与顾亦年抱在一起,荆棘将他们紧紧捆住,一根根尖刺刺破皮r_ou_,直透白骨,谁动都是钻心地疼。
“我们解不开的。”
舒闲又补充了一句。
第126章
高数课结束后,睡觉的都起来了,走神的也都回了魂,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冲向食堂。
“知了,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舍友拍了拍正在收拾书包的许知问道。
许知点点头:“下午还有课,我中午就不回家了,跟你们一起吃。”
“那行,你快点收拾,我们出去等你哈!”
“嗯。”
忽然,阶梯教室的最前方传来一个声音:“小许啊,你留一下。”
抬头看过去,老教授正背着他的公文包朝着许知这边招手,笑容慈爱。
许知看了眼旁边的舍友,舍友也朝着他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都是苦笑。
许知朝着舍友摆摆手,表示不用等他了,舍友也对他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后,许知赶紧跑到了老教授面前:“老师,什么事?”
老教授把自己的公文包里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A4大小的纸,递给了许知。
“这是?”
“这是今年全国数学建模大赛的报名表,按着你的能力我觉得完全可以一试!”
“……我的能力?”
许知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他哪里有什么能力啊!不都是舒闲给他补课,他才能每次练习都全对吗?
早知道当初老师提出让他当课代表的时候,他就咬咬牙拒绝了。
这下可好,给老师留下了坚固的数学天才形象。
老教授对于许知显得颇为自信,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自己,你是我教过第二聪明的学生。”
“……敢问第一个是?”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渐渐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什么事。
回忆了片刻,老教授说道:“那是药学院的一个男生。”
听到药学院,许知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名字。
不会吧不会吧,总不能是舒闲吧?
“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舒闲。”
“……”
许知沉默了,怪不得他是第二聪明,原来第一聪明真的是舒闲。
“说真的,你解题的思路和他很像,十分灵活,切入很准,完全不被现有的解题束缚。”
“……您过奖了。”
“不是不是,你这孩子真的不错!只不过比舒闲那孩子感觉还差一点点……但这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去参加这个比赛也绝对没问题!”
老教授目光十分坚定,抬起手拍了拍许知的肩膀以示肯定。
许知一句“抱歉教授我不想去”卡在嘴里,半晌说不出来。
这充满期冀的目光,这对他智商的巨大误会,让他怎么拒绝啊!
最后,许知只能无条件相信舒闲的力量,点了点头:“那我去试一试。”
见许知同意了,老教授十分快乐,乐呵呵地和许知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拿着报名表,许知一脸苦恼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去背书包。
等他背起书包一转身,突然看到教室外面站着一个人,正在往里望。
许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背后,没有人。
又环顾了一眼教室,也已经空了。
难道,门口那个人是……来找自己的?
许知试探着朝那人看过去,然后就四目相对了。
半个小时以后,许知跟着一个自称小助理的人走到了学校食堂三楼。
据那个小助理说,有人想见见他,说实话他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是那个助理又说,是想和他聊一聊舒闲的事情。
学校食堂三楼是A大人口中的“高档餐厅”,但其实也就是一些外包出去的小店。
跟着那个助理上三楼的过程中,许知其实是很忐忑的。
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给你一百万,离开他”的剧情。
不安中,许知拿出手机想要给舒闲发个消息,把这事告诉他,看看会不会有危险。
但是走在他前面的小助理却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劝您不要给舒闲少爷发信息,那人不会为难你。”
“什么?”
“如果我猜得没错,老大应该是有事要拜托你,不会伤害你,更不可能伤害舒闲。”
“是谁啊?”
“您猜呢?”
小助理问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爆头生煎”的门口。
见状小助理也不等许知猜了,带着许知走了进去。
但是许知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了。
“老板,人给您带到了。”
“……您好。”
许知看见顾亦年,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是他啊,那个微博传的那个渣了他哥的顾氏总裁。
听见声音,那人也抬起头,看见许知后,冷漠的脸上尽力露出了一个微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刚刚点了两份生煎,对你们学校食堂不是很了解,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再点。”
许知坐到顾亦年对面,虽然心里十分恐惧,但是还是大着胆子和顾亦年对视了。
不得不承认,顾亦年长得很帅,穿着毛衣和黑色大衣,美丽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长脸对着他说“请你吃生煎”,就显得十分不和谐了。
别扭了两秒,许知才朝着顾亦年说了句“谢谢”。
他以为,那种“给你一百万离开他”的清洁工,都得在西餐厅,咖啡馆这种高级的地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