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充满怨怼的“我不要再爱你了”,而是一句“你不要爱我”。
默默念完后,舒闲再抬起头,眼前是一扇窗,窗外大雪纷扬,万物苍莽,一片灰白。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晃了晃脑袋,又觉得清醒了一些。
转过身,他想要朝着许知的病房走去,那边应该也昨晚检查,准备进手术室了。
但是当他抬脚的一瞬间,又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传来,他下意识扒住了旁边的窗台才不至于倒下。
来不及疑惑太多,一阵嘈杂混乱就由远至近。
眼前有些模糊,像是对焦失败的相机,只有一些影子在晃动着变大,应该是在朝他跑来。
一边跑着,领头那人还在喊着什么。
但他听不清。
舒闲站定,尽力去看,尽力去听,但不等他看清听见,那人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舒闲!你他妈是狗吧!”
这一声几乎要刺进耳膜,舒闲倒是听得很清晰。
片刻中,舒闲在大脑中将这声音与记忆中的人不断试配,努力回忆着这是谁的声音。
“顾亦年在里面吗?你别发呆,给我回话啊!”
“……你是简婉啊。”
“舒闲?舒闲!你怎么了……”
下一刻,意识飘散,天地一阵旋转,陷入一片雪的纯白,又慢慢暗淡下去,一切都成了黑暗。
第124章
舒闲醒来时浑身都没有力气,连眼睛都睁不开。
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思考能力,记忆也模糊不清。
过了一段时间,意识才逐渐恢复。
又缓了半天,他才觉得自己的手脚能活动,眼皮也能费力地撑开了。
而在他观察清楚周围环境之前,周围的人就都已经注意到了他。
“舒哥醒了!”
是小孙的声音。
这一声打破了大家的迟滞,黑压压一群人顿时围过来,遮了舒闲的视线。
当然这群人中脸最大的,也就是离他最近的,必然是简婉和小孙。
身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简婉在说话,小孙也在说话,后面的人也在说话,但他一句也听不清。
“你们都安静!”
忽然,小孙吼了一句,大家就都停了下来。
小孙面容严肃冷硬,将周围的人都推开了:“病人刚醒,需要安静的环境,你们要是吵吵就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下来,大家都闭了嘴,简婉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孙瞪了一眼给瞪了回去。
小孙赶紧将另一个女医生拉了过来。
那个女医生俯身看着舒闲,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还有眩晕感吗?觉得胸闷吗?”
女医生的话清晰又温和,舒闲听清楚了,却并不想回答。
他想起码先回忆一下发生了什么,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再开口。
于是他就陷入沉默开始回想。
门口那个卖j-i蛋灌饼的大叔,脑门的汗好像滴到灌饼里了。
医院对面的一家内衣店贴着“囍”字,但是写错字了。
后来就下雪了。
有个孩子特别兴奋地边跑边喊“妈妈下雪啦”,然后就摔了个狗啃屎。
他觉得太冷了。
于是他蹲下来抱着自己取暖。
然后又一个人来了……
“先不要回忆,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顾亦年呢?”
女医生扶额,咽了咽脏话,她就烦这种病人,有自己的小点子,不听她话。
旁白你的简婉听到顾亦年的名字突然就跳起来,正指着舒闲要说什么,就被女医生一把拍掉了手,话也都给女医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简婉委屈,她明明那么威武霸气的一个人!
见简婉不敢动了,女医生转过身继续看着舒闲,找回自己的职业微笑,放柔声线:“觉得胸闷心慌吗?”
“他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吗?”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然就我用铺盖给你卷吧卷吧,扔出三院的大门,让正月飞雪埋了你的尸骨,听懂了吗?”
女医生的笑容之下,青筋暴起。
众人皆是一个哆嗦,感觉后脖梗子凉飕飕的。
小孙虽然见惯,但每次都会被吓到,赶紧在旁边缓和:“谣姐,您消气。”
“再叫我窑姐,我先给你扔出去献祭喽!”
沈谣说着就给了小孙一肘,肘得小孙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谣再盯住舒闲,扬起自己职业的微笑:“病人,胸闷心慌吗?”
“不慌不慌。”
舒闲赶紧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头晕吗?”
“这个有些,还有一些视物模糊。”
“不错不错。”沈谣见舒闲还会自己补充了,十分欣慰。
又扒拉了扒拉瞳孔,看了看舌苔,最后甚至把了把脉,沈谣才像是心中有了数地起了身。
“植物神经紊乱导致的短暂晕厥,还有些脑供血不足,先输着液,顺便把早饭吃了。”
沈谣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下液速度。
又向旁边的护士j_iao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沈谣转过头来对舒闲说:“情绪波动不要太大,一会儿我再来跟你聊天,你先休息。”
说完沈谣就想走。
但是被小孙拉住了。
“窑姐,啊不是,沈谣姐,这个情绪波动不要太大的要求,可能做不到。”
“怎么,你想要现场给他跳一段钢管舞,让他亢奋起来?”
“……不是,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是你要相信我,这真的没法平静下来。”
说着,小孙就侧过头,看了眼坐在隔壁病床上气呼呼的简婉。
简婉感受到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小孙咽了咽唾沫,确认自己得罪不起,转过头看着沈谣,确认自己也得罪不起。
简婉倒是看懂了境况,站起身走过来面对着沈谣:“打他一顿他会死吗?”
“这得看你施力的大小,力的作用部位,以及病人的具体承受能力了,很难说。”
“那怎么算是情绪波动大?”
“你现在这个态度,亲病人一口情绪波动可能是最大的。”沈谣推了推眼睛,冷漠道。
简婉被沈谣一句句话堵得胸闷,这女医生怎么回事啊!
好在最终,沈谣似乎也看出了其中关系的复杂程度,瞥了一眼简婉:“你是他朋友?”
“……是。”
简婉很不愿意答应,但是最后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沈谣闻言耸了耸肩,带着些无奈道:“那你看着来吧,但我希望我来找病人聊天时,看到的是一个生命体征正常的人。”
说完,沈谣不再管这群人,转身离开了。
小孙想要追上去了解一下舒闲的具体情况,又怕简婉趁他走了把人做掉,左右为难。
“你走吧,我总不至于趁你走了把人做掉。”
“……婉姐,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简婉嫌烦,推搡着将小孙赶出了病房,又把自己带来的人赶了出去。
短短几秒钟,病房就剩下简婉和舒闲两个人了。
两人倒是都显得很平静。
舒闲平静地躺在床上,液体顺着导管进入身体,他半条胳膊都是冷的。
相比之下,简婉内心其实并不平静,但她觉得,谁先发问谁就输了气势,所以她强行忍着。
但很快,舒闲就费力地朝她转过头。
“我渴了,婉婉。”
“……”
简婉沉默片刻,气恼地捂住脑门,怎么舒闲先说话的,却还是她输了气势啊!
一边生气,简婉一边给舒闲倒水。
但是舒闲不接,依旧一脸平和地盯着自己。
简婉的气恼又甚了一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将水泼下去的冲动,笨手笨脚将人扶了起来,将水杯凑过去。
舒闲喝了几口,觉得嗓子润泽一些了。
然后他又看向简婉,依旧一脸平和地问道:“你停了他的手术?”
“……不然呢?我总不能看着你真的把顾氏继承人的腺体给摘了吧!你在做什么啊舒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简婉的语气越来越冲,最后甚至是嘶吼出来的,眼眶眦裂通红,气得尾音都在发颤。
舒闲没有惊异简婉的反应,只是静静地她说完,然后慢悠悠接了一句,“所以呢?”
一句反问之下,简婉愣住了,随即不知怎么的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
猛然地,简婉拽住舒闲的领子就要往外扯,但是药瓶碰在架子上,提醒了她舒闲此时也是病人。
动不得,却也不想放过。
简婉就扽着舒闲的衣领,死死盯着他,紧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似乎在极力忍耐。
对峙僵持许久,随着眉毛的微微一蹙,简婉眼中的愤怒顷刻转成了悲哀。
她将额头靠在了舒闲的锁骨处,依旧不住颤抖着,舒闲一时分不清她是哭了,还是没消气。
无论如何,舒闲还是用那个没扎针的手轻轻抱住了简婉。
肩膀处随即传来简婉的发颤的声音:“舒闲,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顾亦年有多爱我?
腺体都给我了,还能怎么爱我?
所以舒闲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简婉突然抬起头朝着舒闲嚷道,给舒闲吓得一愣。
“舒闲,你不知道的,他爱你爱得像个疯子,你也是个疯子,你们都疯了……”
第125章
“那天你在顾亦年的公司里看到了许知,你是不是以为我俩联盟了,我把尤皓哲他们拦住,然后顾亦年趁机把他带走了?”
“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简婉噎了一下,然后才点点头,“事实也是这样的,但是你知道吗,那不是顾亦年第一次见许知。”
“……哈?”
一双原本沉静如死的眼眸,随着简婉的一句话陡然掀起波澜。
这怎么可能呢?
他呆愣地盯着简婉,盯了两秒,简婉依旧目光坚定。
于是他知道,简婉没有骗他。
如果当时那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见面……那么事情应该也不会是他认为的那样。
他认为的,许知该是被顾亦年找机会抓了过去,然后被威胁从他身边离开。
毕竟原来顾亦年跟他说过,不要和许知走得太近,否则就会毁了许知。
顾亦年爱他,x_ing格又冷酷,手段又狠决,做这种事好像合情合理。
而那时他火急火燎地赶到顾亦年的公司,推门进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是很焦灼微妙的。
但他实在回想不起具体的情况了。
顾亦年当时眼神狠厉吗?许知当时可怜无助吗?好像不是的……
“怎么,你也觉得不对了?”
舒闲没有回答简婉的话,而是直接问道:“他们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简婉闻言抿住了嘴唇,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也被顾亦年骗了,为了你,他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
“什么意思?”
舒闲越来越听不懂了,此时心头已是疑云密布。
简婉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直到昨天,我还以为顾亦年那时是真的想威胁许知,把许知赶走的,但其实不是的,他恰恰是想要许知留下。”
“因为……他觉得我爱许知?所以为了让我得到幸福,求许知留下来?”
“或许也有这个理由吧,但是最重要的理由不是这个。舒闲,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
说到一半,简婉不知为何忽然把话题扯到了舒闲身上。
这给舒闲说得一懵,不明白简婉的意图,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说他有病呢,好像不严谨。
因为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问题,其实他都没来医院确诊过。
但是如果说他没病,他自己也不相信。
舒闲不说话,简婉就有些急:“有病没病,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不知道,你如果已经产生怀疑了,那就应该查过我,事实上我没来医院做过检查,除了刚才的那个植物神经紊乱,没确诊过任何疾病。”
闻言简婉也皱起了眉,她还以为舒闲能告诉她,结果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什么病。
简婉烦躁地叹口气,接着说道:“那随便吧,反正顾亦年是知道你有病,并且应该知道得很详细,很确切。”
“他怎么知道的?还详细确切?”
“这你得问他啊!我不是说了吗,他把我也耍了。”
简婉越说越生气,自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利用。
“所以说,他和许知那次在公司见面,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