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外有很多小摊,油条豆浆豆腐脑,煎饼果子j-i蛋灌饼,热气蒸腾,穿着夹袄的摊主们忙不迭地招呼人。
舒闲知道顾亦年不会让自己等太久,就照常穿着卫衣下来了。
但是早晨的风还是凛冽了些,顺着领子灌进去,给舒闲吹得打了个寒战。
为了暖和些,舒闲就自然地蹲了下去,把卫衣的帽子扣上来,将手指都缩回袖子里,将自己抱成一团。
正当他数着地砖等待时,突然一个白点落在了地面上,随即,又有几个白色的尘屑飘落。
他疑惑片刻,想起什么。
小孙是不是告诉过他,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雪?
舒闲猛然抬起头,眼睛便落进一个冰凉凉的东西,他下意识闭上眼,耳边突然响起小朋友的声音。
“妈妈!下雪了!”
等舒闲再睁开眼时,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乍然而至。
他们这里很少下雪,周遭的人都显得有些兴奋,惊呼着拿出手机拍照。
舒闲也从地上缓缓地站起来,伸出手来,立马有几枚雪屑落在了手心,又很快化掉了。
天色不算晴好,灰蒙蒙一片,雪下起来也显得y-in沉,但看样子所有人都喜欢这场雪。
舒闲拍了拍手上的雪花,并不能感到任何喜悦,反倒觉得寒冷刺骨,整颗心脏都在颤抖。
很快,帽子上落了雪,舒闲就低下头,像只猫咪一样将脑袋上的雪往下扒拉。
忽然,一双鞋出现在他的篮球鞋前面,眼前也暗了下来。
舒闲正要抬头,忽然脑袋一沉,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你说要出来接我,我就猜到你不会穿太多了。”
顾亦年的声音响起来,和冰凉洁白的世界十分契合。
舒闲把脑袋上的衣服扒拉到肩上披好,抬眼,顾亦年就站在他面前,穿得比平常休闲一些,估计是为了方便做手术。
两人目光j_iao触了几秒,顾亦年挽唇笑了,抬起手想要揉揉舒闲的头,但滞了滞,手落在了舒闲的肩头,给他把衣服裹紧了。
“冷不冷?”
“嗯。”
“那还穿这么点?”
“我以为你会很快就到了。”
舒闲的话不带抱怨的语气,却还是让顾亦年眼中露出歉意。
顾亦年低下身,给舒闲拉上羽绒服的拉链。
“抱歉。”
“我没怪你,况且你来得也不算晚,是我出来得早了。”
“嗯,下次别出来了,等我去找你就好。”
聊了几句,雪就下得越来越大了,顾亦年的发型本就随意,又落了一层白,显得冷艳矜贵,像是冰雪的王子,十分惹眼。
虽然顾亦年为了不给舒闲带来麻烦,也带了口罩,但还是惹得一些路人侧眼回眸,细声讨论。
舒闲不喜欢被注视,往下拉了拉帽子,“进去吧。”
“好。”
两人并肩往医院里面走,舒闲显得很沉闷,顾亦年注意到了他的黑眼圈,有些担心。
“又失眠了?”
“嗯。”舒闲低声应了声,然后抹了抹脸,转头问道,“我状态很差?”
顾亦年轻笑道:“怎么,怕被许知看出来,惹他担心?”
“……是,他最近状态也不好,一直怕自己拖累我。”
舒闲没有回避顾亦年的问题,坦陈地回答道。
他这两天心理没来由的慌,总觉得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总感觉事情要脱离掌控。
可是目前来看,手术马上就要进行了,许知和顾亦年也都做好了手术准备,他父母也没有发现他回来。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重重心事,顾亦年忽然开口说道:“别太担心了,很快就结束了。”
舒闲没有回答他,依旧步履不停地走着,只是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
雪花马上落在了他的眼角,眉尾,带来丝丝缕缕冰凉的触感。
“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顾亦年也跟着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和苍茫芒的天空,“是,或许预示着这会是个浪漫的结局。”
雪就是浪漫吗?
舒闲不知道,他对这场雪没有产生丝毫的情感波动,他只是觉得天空太沉闷了,是雪也化不开的沉闷。
好像在着天穹的背后,憋着即将要炸响的雷,憋着一场大雨,狂风和雷电都在蓄集。
直到觉着头晕,舒闲才低下头来,手不自觉地捂在了胸口的位置上。
他喃喃说道:“或许预示着,祥林嫂要死了。”
“……什么?”顾亦年被舒闲清奇的思路惊到了一瞬。
“就是,很多人都死在了雪天。”
舒闲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迈开步子往里走,顾亦年也跟上他。
“比如呢?”
“火影里的再不斩和白,冬之蝉里的秋月和C_ào伽,clannad里的冈崎汐,还有……窦娥冤里的窦娥,祝福里的祥林嫂。”
顾亦年越听越迷惑,这都是一些什么角色?而且为什么突然从一堆动漫人物转到了窦娥和祥林嫂啊!
这思维未免也太跳脱了一些。
两人已经走进了楼里,舒闲却依旧没有停止举例子。
从一开始的动漫人物,到文学作品中的形象,后来甚至提到了明朝的内阁首辅解缙,还有如懿传里的高晞月。
顾亦年有点遭不住这个思维的跳跃,但是又找不到时机打断,只好默默听着。
直到两人进了电梯,舒闲还在不断举例子,顾亦年见人多才赶紧将舒闲拉到身边来护住。
“怎么了?”
“……进电梯了。”
舒闲被打断了有点不悦,但被顾亦年一提醒,也觉出自己在电梯里说这些人有些不合适。
而且……他为什么能一瞬间想到这么多死在雪天里的人?
舒闲缓过神来后,也诧异于自己刚才滔滔不绝的发言。
顾亦年见状低声问道:“这么不喜欢雪吗?”
舒闲自己也说不清,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电梯到了。
舒闲和顾亦年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小孙。
三人相见的刹那都停住了,每个人都有什么隐秘的情绪在流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顾先生,您好,来得挺早的哈。”
“嗯。”面对除了舒闲以外的人,顾亦年都表现得十分冷酷。
小孙咳了两声,总觉得不自在。
他面对的可是顾亦年啊!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竟然是要摘顾亦年的腺体!
这事迹说出去还了得?天之骄子的Alpha在他手底下腺体没了?
小孙摸了摸后脖梗子,总觉得自己未来会被顾家人暗杀了。
“没关系,我会处理好家族问题,孙医生不用担心。”
顾亦年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小孙的担忧。
被戳破了心思,小孙只得尴尬地笑一笑:“要安排一个最后的术前检查,您要是没问题,咱们可以早点去做。”
“我没事,去做检查吧。”
舒闲闻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许知呢?”
这个突然c-h-ā入的问话有些伤人,虽然顾亦年知道自己在舒闲心里的地位比不上许知,但是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在他面前问许知的情况,是不是多少有些残忍?
小孙也觉得舒闲的话不合时宜,但是还是如实回答道:“他也去做术前检查了,他父母陪着他。”
“那我陪你去吧。”
突然,舒闲转过头来对顾亦年说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顾亦年愣在了原地,随后心里升起融融的暖意来。
只是这么一点微薄的善待,就让他觉得值得了。
为了换得这一刻的关心,别说腺体了,就算是让他为了舒闲去死,他或许也会毫不犹豫。
第123章
舒闲一路跟着顾亦年接受了各种检查,被j_iao代了各种注意事项,然后换上了病服。
舒闲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看着顾亦年扣上最后一粒纽扣,看得有些出神。
顾亦年是那种穿什么都很好看的人,不经打理的头发显得很随x_ing,配上松垮垮的病服,是个病美人。
“怎么一直看我,这身衣服很好看?”
感受到了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亦年不禁笑着调侃。
舒闲闻言也没有闪躲,依旧盯着顾亦年,思忖两秒后很真诚地说道:“是你好看。”
像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赞美吓到了,顾亦年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苦涩。
其实舒闲这句赞美,是因为真的不在乎了吧?
因为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所以才会这么真诚地进行评价,不带个人好恶。
“怎么了,说你好看不开心?”见顾亦年没反应,甚至表情还有些难过,舒闲疑惑道。
“你说我丑的话,我可能会更开心一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字母癖好?这么喜欢被人辱骂?”
“三年,我有什么癖好你不清楚?”
“啧啧,说不定是表面的禁欲系,背地里放浪 y- ín 逸呢?”
“我要真是那样的人,你觉得我能放过你?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再来一次的话,我一秒也不会放过你。”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朝着不可言说的地步发展了。
就好像两人都知道自己说的不会是真的,所以才能够无所顾忌地说下去。
笑容和语调也都轻松下来,带着浓烈的调侃和挑逗的意味,肆意挑衅。
“再来一次的话,遇见你的那天我一定不会忘记戴耳钉。”
“然后见到我靠在车边吸烟,伸出手朝我要一根?”
“嗯,然后朝你吐一口烟雾再问你,美人,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起做有趣的事情?”
舒闲胳膊支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撑着脸颊,目光慵懒又随x_ing地看着顾亦年,每一个字都是撩拨。
顾亦年被舒闲的眼神恍了一瞬,随即笑了。
冬r.ì的冰棱发出咔嚓的声音,断裂,下坠,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就是这般的舒爽清透,就是顾亦年笑的样子。
两人互相为对方恍了恍神,随后带着浅淡的笑容静静对视,没有别的话语了。
“再来一次的话”,意思就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们都知道。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开了,一个护士走了进来,通知他们要进手术室了。
“这就要走了啊?”舒闲直起身子,有些懒惰,明显是不愿意动。
但是看了看手机上,确实也到了手术的预定时间。
“确实也该走了。”舒闲又喃喃补充道。
“那我走?”
舒闲目光迟滞了一秒,偏过目光看向门口的护士,又转过头开:“要我送送你吗?”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舒闲的表情很怠惰。
“你这表情,跟要去送我上路似的。”
“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顾亦年笑容不减,眼眸却垂了垂,随后抬起头看着舒闲,难得朝着舒闲提要求:“送我进去吧。”
见顾亦年执着,舒闲也只好揉了揉脖子应声道:“那好吧,我送你进去。”
通往手术室的长廊好像变得很漫长,遥遥无边,走不到头。
顾亦年有好多话想说。
比如,我以后就再也不能标记你了,四舍五入你就是许知的Omega了。
比如,其实我想从手术室出来时能看到你,但我知道那时你一定在陪许知,所以我只好刻薄地要求你送我进去。
比如,我或许不能带给你幸福了,但许知应该可以,那就j_iao给他吧。
舒闲,其实我真的好希望你能快乐地活下去。
舒闲,其实我真的好爱你。
但是通往手术室的长廊又太短了,走了几步就到头了。
顾亦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进去前,顾亦年最后问道:“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舒闲思忖片刻,安慰他:“放宽心,相对于许知,你的手术风险很低,不会有事。”
“……好。”
没再说什么了,顾亦年进了手术室,小孙和一众医生护士也都做好准备进去了。
舒闲站在手术的门边,不自觉踮起脚,却看不到里面顾亦年的背影。
很快,手术室的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手术室外没有焦急等待的亲人,也没有为之担心的朋友,很快,他也会离开这里。
如果不是“手术中”的牌子亮着,不会有人知道里面正在进行着腺体摘除的手术。
舒闲站在门口,一时没了动作。
过了约莫有一分钟,舒闲忽然垂下头,发丝遮住眼睛。
他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说:“再来一次的话,你不要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