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洛呆呆地看着聂杨,它隐约意识到聂杨要做什么了。
可这很危险。
“帮我保密。”聂杨最后对它说,“如果保不住……就尽量平静地告诉大人,别让大人伤心。”
……
沉默,还是沉默。
一人一兽之间,只剩下那只猫崽子n_ai声n_ai气的轻叫,纪清慢慢揉着小崽的脑袋,将这沉默低声打破:“确实,这次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跟季家必有一战,所以也不愿去多想什么。或许是出于仇恨,又或许是极度的愤怒,他们将我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能够拿得出手的,我毫无保留。”
梵洛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卷住纪清的脚踝,安抚地轻蹭。
下午聂杨离开后,纪清的情绪已然跌落到谷底,而如今,这种沮丧又无力的感觉再度将他包裹。纪清杵在原地站了许久,用自己仅剩不多的理智梳理着今天知晓的线索,半晌,低声问道:“季家为什么要将人复活?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梵洛哼哧两声,把聂杨在养殖场中做的推测说了出来——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而是人尚未死绝时奇迹般的回光返照。但这所谓的“复活”,究竟是为了挽救季锦的命,还是有另外的用途,尚未可知。
纪清又沉默了,似乎想在以往的记忆里寻求点有用的信息,无果。
如果不是聂杨这一出,纪清到现在还耽于自己的作战方案里无法自拔,可他确确实实没有想过,作为对手的季家到底在干什么,又到底想干什么。
纪清想到下午时聂杨在他笔记上打的对勾,“心理战”三个字这才被重新提上心间。聂杨承认兽军的疲软是一场心理战,可季家为什么要先打一场心理战?
迟迟按兵不动,迟迟没有消息来报,季家一拖再拖,却又气定神闲。他们更像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用一枚棋子搅乱风云,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想将的军在哪里……
尚未可知,一切都尚未可知。
纪清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冥冥之中,他忽然有种可笑的预感——这段时间以来,或者说从开始到现在,季家从未把纪清当成过真正的威胁,在他们眼中,纪清的反抗呼声像是蚊子轻哼,就算叮一下也无关痛痒。
渺小的、不自量力的一方,好像忽然变成了纪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梵洛:可恶,吓死兽了,下次逮住机会要狠狠淦主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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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概要:对于撤退的命令,他死不松口。】
府邸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
时至今r.ì,纪清反而不再如先前那般j.īng_神紧绷,他列在兽军前方,身后跟随着时生、子庚与影子三位亲王,梵洛则在后方兽群压阵,十九死侍守在侧位,几乎是一个牢不可破的阵型。
半人面半兽面的男人缓缓步入前庭,他朝纪清颔首示意,甚至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从聂杨口中听说季锦复活,与亲眼见到被自己杀死的人重新站在面前,根本是两种心态。纪清没由来地有些毛骨悚然,他皱起眉,努力将这种恐惧压入最深处,而后抬起视线,看向季锦身后那十几只凶神恶煞的兽。
他的身后,也有兽群。
数量虽不能与纪清的兽军比肩,可压迫x_ing却呈几何倍地增加。
“哦,或许你不太认识,我给你介绍一下。”季锦发现纪清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后的兽们,于是戏谑地扬起嘴角,慢悠悠地说道,“人鱼、雾兽、殖藤,都是你熟悉的军队。巧了,我身后的它们也隶属于这三大种族。不过,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它们,是兽军尚未进化的蛮荒形态——通俗点讲,我的军队,是兽军的祖先。”
说到最后,季锦颇为开心地笑起来,似乎觉得祖先这一说法狠狠压了兽军一头。可纪清却根本笑不出来,他现在才刚刚明白自己的军队为什么会萎靡不振。
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力的强弱之分,而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天然优势。曾几何时,纪清也听闻过兽军的曾经,聂杨和君誉都跟他讲过,他们现在所领导的这支兽军,是已然灭绝的远古凶兽淘汰下来的产物,而正因为这些被淘汰的兽类容易驯养,才逐渐被人们驯化,成为骁勇善战的兽军。
而如今,面对血同一脉的凶兽,兽军如何不怯弱。
也难怪聂杨会如此毅然决然地离开。作为人兽后代,见到兽军如此颓废的j.īng_神状态后,他大概是猜出了季锦j_iao给他的血液是什么东西——没有什么比来自血脉威压更具震慑力的冲击了。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争斗。
纪清不知道双方怎么就突然厮杀在了一起,也不知道双方为何而开战。曾经强大的兽军持着满腔的恐惧为纪清冲锋陷阵,却如纸糊般不堪一击。
为了封锁消息,又或者为了降低损失,季家j.īng_心挑选府邸为战场,喊杀声震天,却也只震得府邸上方一片天。纪清对上季锦,如狼似虎般紧盯不放,似乎还想再杀他第二次,季锦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干脆与纪清周旋游击,一点也没觉得退而不战是丢脸的事情——相反,他乐在其中。
最先出现伤亡的不是兽军,而是倪深所带领的死侍,脆弱的人类在凶兽面前根本撑不了多久,其数量从十九轰然锐减到九,而倪深依然多次下令进攻。
死侍的宿命就是为家主而战,从前是,现在也是。
纪清看见被拍成r_ou_糊的死侍,他睚眦欲裂地想叫倪深停止进攻,可一转头,倪深却好像早有察觉似的对纪清淡淡一点头,对于撤退的命令,他死不松口。
这是其一。
旗越依旧在进行治疗,只有傅归与邢墨谨遵纪清的命令拼死抵抗,二人与倪深围困住一只脊背生刺的人鱼凶兽,却将自己搞得狼狈不堪。有几次,那凶兽的利爪差点将倪深撕碎,皆被傅归的长鞭从生死边缘救回。
狼狈,但仍走在继续狼狈下去的路上。
这是其二。
随着争斗愈演愈烈,兽军的劣势逐渐被放大,伤亡也在不断增加。满地的羽蛇尸体,满地的獠兽尸体,满地的人鱼尸体。
不少尸体身首异处,将府邸前庭变成可怖的地狱。它们怕极了,可獠王不允许后退,人鱼首领同样不允许后退,雾兽竭尽全力克服着恐惧,殖藤也是。
这是其三。
相比兽军,梵洛反倒成了最有能力与凶兽一战的兽,可在咬翻两只朝主人呲牙的凶兽后,它的体力也已告竭,一个不慎,将自己脆弱的喉管暴露在敌人眼下,藤蔓倏地缠住梵洛四肢,同时一张血盆大口叼住梵洛的脖子,利齿刺入喉咙。
“住手!”
叫破了音,甚至带了哭腔。那只兽瞥了纪清一眼,轻嗅了下空气。
——季家人的味道。
它没再动作,只是叼住梵洛的喉咙,冷眼看着纪清。
激烈厮杀的战场出现了空白的喘息时间,纪清踉跄着扑过去,一下被绊倒在梵洛身边,后者下意识地用染血的尾巴馋住主人,轻轻扫拂纪清身上的血污。
“让它松开梵洛,让它松开梵洛!”纪清扭头朝季锦大吼。
季锦爱莫能助地摊了下手。
“你要什么!你们季家到底要什么!”纪清急红了眼,“力量悬殊这么大,你们本不用开这一战!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哟。”季锦颇感意外地挑了下眉,“都快急哭了,还能想到这一点吗。让我想想……嗯,他确实没说过让我杀人,他只是想见你,然后,与你谈谈。”
“是杀戮吧。”一旁的倪深咳了两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是杀戮让你这么做的吧。”
“不愧是影子亲王。”季锦莞尔,“那么,家主大人,您是想全军覆没,还是跟我走一趟?”
环视四周,入目满是尸首,抓一把泥,手心都会变成暗红色。
纪清默默地坐在梵洛身边,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兽军。獠王重伤陷入昏迷,雾兽仅存一只,殖藤战栗不已,羽蛇只余幼崽,人鱼群伤亡过半,其首领满目冷酷地看向季锦,眼中仍有杀意。
目光转向亲王。傅归虽狼狈不堪,但与他对视时,眼底却没有丝毫戾气,邢墨亦是如此。倪深受伤最严重,他没有回应纪清的目光,而是静静站在原地,注视着那十九位死侍的尸体。
再没有一战之力了。
“放了梵洛。”纪清低声道,“我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最魔幻的这段剧情写过去了
要去见杀戮了!该最终谜底了(好耶)
感谢【lihaonan】【陈圈圈】【雪君X】打赏的小咸鱼喔!
谢谢宝贝们!
第一百零七章
【概要:“我不怪你恨我,这世间恨我的人该有千万,我在乎不过来。”】
男人走进这间昏暗逼仄的屋子,嗅见潮s-hi腐烂的气味与若隐若现的血腥。屋中央,陌生的青年被反绑在椅子上,衣衫破烂、垂首喘息,身上各处被绳子捆出道道血痕。
他慢吞吞地将门反锁,又慢吞吞地走近青年,后者听见了声响,机敏地抬头朝向他的方位,可那双眼睛被黑布蒙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
被蒙住眼,被封住嘴,被捆住全身,青年所有能宣泄情绪的出口都被堵住了,相比地位崇高的家主,他现在反倒更像一只被锁进囚笼的困兽。而这只困兽,明知徒劳却还是不死心地狠命挣扎了几下,凶狠地朝来人亮出锋芒。
却在下一秒被摸了脑袋。
男人的抚摸毫无侵犯蔑视之意,全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似的,尽力安抚纪清狂躁不耐的情绪。纪清微微一怔,警惕万分地将那只手甩开,有些拿捏不准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男人被拒绝的手悬在半空,隔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去,他静静看了纪清一会儿,古井无波地陈述道:“季锦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我本想让他请你来的。”
这是一副低沉清冽的嗓音,只是听着,就觉得心神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可再细品,宁静的嗓音背后却好像横亘着万丈深渊一般,深古清寂。
纪清第一次觉得人类的声音也可以如此空寥渺远。
“你应该是恨我的,毕竟,你所经历的诸多磨难,多数都出自我手。我不怪你恨我,这世间恨我的人该有千万,我在乎不过来。”男人毫无起伏地叙述着,“作为一个Omega,你能活到现在,并且夺回家主之位,我深表敬意。但当你的反抗威胁到了我们的利益,就算是你,也不容姑息。”
一只冰凉的手捏住纪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接受男人的目光。
“……季锦这回实在过分。”男人端详一番纪清带伤的面容,轻声叹息,“你们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他没有必要将你伤成这样。”
口中异物被男人轻轻取出,纪清狠狠“呸”了一声:“不用拐弯抹角的,你让季锦抓我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男人似乎怔了下,他对于纪清恶劣的态度有些诧异,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开门见山的话,有两件事想与你说明,希望你都能承受得住。”
纪清沉默。
“第一,不要c-h-ā手我们的计划。”男人依然用平静的口吻叙述着,“稍后,我会差人送你洗浴,然后将你软禁在此,你可以在季家闲逛,但不要扰乱我们的计划。”
“第二呢?”纪清甚至让他气笑了,“等你们大胜归来,是要我的命,还是要亲王的命?或者顺便开启迷窟,扶持下一批亲王?”
“这种事,在我们的计划面前,都无关紧要。”男人没有理会纪清的针锋相对,他边说着,边解开纪清的一只手,将一枚柔软细腻的小羽毛放在他的手心,再开口时,语气竟稍显温和,“我先前说,你会恨我,因为我基于季家的意志做出许多有害于你的事情。但我从没有忘记,杀戮与家主相伴相生,我们本就是应该并肩的伙伴。我为这个家族活了这么多年,只为自己做了一件事……也是为你做的。”
“这枚羽毛,来自于你和梵洛的宝宝。”
……
洗浴,上药,其间纪清一直浑浑噩噩的,他满脑子都是杀戮的那句话。
——来自于你和梵洛的宝宝。
“那时,我让倪深同意了你的决定,但私下还是费了不少功夫将其保住……虽然小家伙体质偏弱,却也健健康康地出生了。”这是杀戮后面说的话,“我是个孤独到死的人,纪清,我本不该被任何人陪伴,因为我命中注定要成为季家的意志,意志不是一个人的事,这其后背负的是整个家族的期望与命运。”
“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它陪我,只是这种陪伴不会长久,因为感情会消磨我的意志,也消耗整个季家的意志……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
仔细打理过的纪清显得j.īng_神焕发,可此时他却呆呆地坐在季家的会客厅里,等待杀戮,也等待那个从未谋面的宝宝。
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羽毛,是浅褐色的。
护族之兽生育期极长,看这羽毛的长度与色泽,怕是刚来到这世上不久。
几分钟后,纪清第一次见到了杀戮。
杀戮此名听着锋利,本人却生得恬淡平和,只不过他身上自有一种旁人无法琢磨的孤寂气质,让人无端生出莫名的悲悯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