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特别找不着北,根本听不懂语言学校的r.ì语老师在说什么。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习惯了,就渐渐熟练起来了。”
“确实呢,学外语需要语境。”
“对对,有些用法和词汇只能从和本土人对话才能学会。比如,有一次我被大学的r.ì本友人问道‘おむすびは好きか?’的时候,很彻底地误会了她的意思。我以为她问我,是不是喜欢蝴蝶结之类的话。后来才知道这是和‘おにぎり’同样的意思。明明都是‘饭团’,却有不同的称呼,真的很费了一番心思去记住这些呢。”
“记住就很不错了呢。不像我,学东西总是笨手笨脚。从前我去美国读书的时候,经常被美国的朋友弄得不知所措。你也知道美国的文化和我们亚洲不太一样,是在是很困扰呢。”
美国吗?我想起之前藤井太太谈到的关于留学和婚姻的j_iao易,不由得感到伤心,于是我转换了话题,边买食材边聊了下去。
除此以外,我还买了其他的r.ì常用品,什么牛n_ai呀,切片面包呀,罐头一类的。想到藤井太太要来我的公寓做客,我又赶紧拿了些零食饮料之类的。藤井太太则是在问我能不能喝酒之后,拿了好几罐酒。
就这样,我们推着一大堆货品,去了收银台结账。
走出超市的时候,太yá-ng已经渐渐西沉了,落r.ì的绯色如今也只能窥到一丝边角。虽说仍是白天,但是朝着东边望去的话,却能看到沉沉的黑夜露出的端倪,以及零星冒出来的几颗星星。东边的鸦色随着时间缓慢往西边蚕食着,于是从东到西便呈墨色、绀青色、群青色、胭脂色、朱红色的排列渐变着,形成一条暧昧不清的j_iao界线。在这样惬意的黄昏下,哪怕午后的热气仍未消退,我也忍不住放慢脚步,想要在街道上多停留一会儿。转过下一个路口,我们朝着正西方前进,于是那条蚕食白昼的的线条也跟着我们一起向前挪动着。藤井太太走在我右手边,不时和我谈些无关紧要的话。沐浴在暮色中的我仿佛有种错觉,好像我和她才是夫妇,我们在下班后,一起去了超市采购,准备回家一起做饭,互相犒劳辛苦了一天的对方。这么想着,我甚至觉得藤井太太眼里流露出的柔情像是添了层蜜,就好像她不是在看着作为晚辈和朋友的我,而是在凝视她的情人一样。
我被夕yá-ng渲染出来的错觉给迷住了,如痴如醉地陷在里面不忍醒来,直到我们终于到了被LED灯照明着的公寓大厅,那由晚风和黄昏带来的魔法似乎终于随之消退了。
我家在三楼,是标准的独居公寓,除了卧室和yá-ng台,只有一厨一卫。yá-ng台朝西方,外面没什么遮挡的建筑,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远方绵延的群山。不过傍晚时分的天已经黑下来了,所以也只能看见灰扑扑的远山。
打开玄关的灯后,我接过藤井太太手中的购物袋,放在了鞋柜上方。我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备用拖鞋,递给藤井太太,接着马上闪身到卧室里。
我把椅子上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娄里,接着又把被子给铺整齐了。床头柜上杂七杂八的东西给扔进抽屉里,凌乱的书桌给简单规整了一下,又接着把窗帘拉上。我环顾四周,觉得大概算是能见人,才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
说是“走到厨房”,不如说从卧室出来后就正对着厨房。忘了介绍我家的布局了。如上文所说,我租住的公寓是标准一人间,所以实际上挺小的。进门后是玄关和直直的走廊,而走廊的左侧就被打造成了一个小厨房。从玄关上来的右侧,卧室的门并排挨着洗手间的门。卧室里有一张矮床、一张书桌和一间衣柜,卧室铺满了地毯。yá-ng台则是开在卧室里,有个两三平。
藤井太太正站在厨房水槽旁,帮我把今天买的东西放进冰箱,见我出来了,便说:“你出来的正好。我不知道米放在哪里的。”
“在灶台下面的橱柜里,煮饭这点小事我来吧。”
我淘米时,藤井太太正把今天晚饭的材料一一排列在水槽旁。豆腐,牛r_ou_,葱姜等等。
“麻婆豆腐?”我把猜想给问了出来。
“正解!我最近学了这道菜,虽然还不是特别熟练,但还是希望小言来品尝一下,鉴赏一下。”藤井太太说着,已经把豆腐给切好了。
“这么光荣吗?我来鉴赏吗?不过话说回来,你做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吧。”
“这么吹捧我是犯规的哦。”
“明明是实话嘛。”
藤井太太很麻利地焯豆腐、炒r_ou_、下调料,而我就一直站在一旁观看。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我,除了站在厨房里等菜出炉想不到别的消遣时间的方法。大概不是自己拿手的菜品,藤井太太的表情看着有些许严肃。
其实要做一道正宗的麻婆豆腐的话,在我看来还是很麻烦的,刀口辣椒先不说,什么泡姜泡椒豆豉之类的辅料就有一大堆,都快比这道菜里的r_ou_多了。我自己如果做这道菜的话,一般就偷工减料,力求能吃就行。
“做好啦!拿个盘子装吗?”藤井太太习惯x_ing地在大腿上拍了两下手,正准备拿个盘子。
“没事,用个大碗吧。做成麻婆豆腐丼。”其实是我不想洗一个以上的餐具。我拿过早就盛好饭的碗,把麻婆豆腐盖在上面。
矜持,矜持,闻着牛r_ou_和豆腐碰撞出来的辣香味,我好不容易遏制住自己边走边吃的冲动,忍耐着到了房间里,把折叠餐桌给打开来,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味道自然是无可挑剔,只是和我平时吃的麻婆豆腐有些许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没放泡椒和刀口辣椒,吃起来不怎么辣。除此外,我竟然在这里面吃出了一丝甜味。原来如此,藤井太太大概是按照r.ì本人的口味琢磨出来的麻婆豆腐。不过这么一来,与其说是麻婆豆腐,不如说是和风牛r_ou_烧豆腐。
十分钟都不到,我就把这一碗饭吃得一点不剩。擦嘴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虽说这是在自己家里,可是旁边还有一位做客的藤井太太呢。
“抱歉抱歉,吃得太急了,有些难看。”
藤井太太笑着摆摆手,说:“明明是饿了嘛。小言一直很可爱的,不难看。再说,这是对我的厨艺的最高评价了,我很高兴呢。”
我摸着后颈窝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无论如何也是我洗碗了,两三下洗完之后,我从厨房回到卧室。藤井太太正坐在我的书桌前,好奇地打量着散在一旁的图纸。那是我出于个人兴趣,随手设计的一些建筑,或是从网络上打印下来作为范本的蓝图。我走到藤井太太背后,说:“对建筑有兴趣吗?”
“没,只是很好奇建筑学学生的你平时都在学些什么,就忍不住看了两眼。”
“话说,藤井太太大学时是学什么的呀。”
“我吗?我学的是食物营养科学科。怎么样,很花哨的名字吧。”
“哇,难怪会去当料理老师。”
“这倒没什么关系。我毕业后就直接结婚了,当起了职业主妇。做料理老师什么的都是去年才开始的,为了消遣一下无聊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吗,那这么说起来我还很幸运呢。”
“彼此彼此嘛。和小言在一起的时候总让我想起学生时代的事情,真让人怀念啊。小言不然和我分享一下,现在的大学生活?好让我这个老阿姨也跟着回忆一下。”
“别把我们年龄差说的那么大嘛,明明都是20代。”我盘腿坐在地毯上,藤井太太也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啊对了!我给你讲八卦吧。”
藤井太太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绪美吧?和我一起来料理教室的那位女孩。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料理教室吗?是因为她要去给青梅竹马表白,用自己苦练的厨艺。明明一个十指不沾yá-ngch.un水的女孩,为了自己心仪的男孩而苦心学习烹饪——怎么样,这话很浪漫吧。”
“欸?这确实。那结果怎么样?成功了吗?”
“马上就要说到了。那男生生r.ì在七月底,也就是我们料理课结束的那一周。据说,绪美做了一个又大又好吃的蛋糕送给那位男生,而且还亲手送了一盒手作巧克力。你猜怎么,绪美还没说出口,那个男生却率先表白了。说什么‘我从小就一直梦想着做你的男朋友’之类的情话,听得绪美三天都没缓过劲来。所以你看,算是水到渠成了。”
“这是个值得庆祝的结局。我的课程有帮上忙简直太好了。”
“绪美一直在说‘去了藤井老师的课真是太好了’。要不是八月忙着谈恋爱,她应该会亲自找你道谢的。”
“说起来前几个星期她确实来教室里送给我了一盒点心,当时随她来的好像是一位年龄相仿的男生,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哇!她来找过你吗!她这一个月都没见我的!恋爱中的女生,哎……果然是记不起朋友的。”
“那小言也找个男朋友,不就平衡了吗?”
“真是的,别拿我取笑了。这种东西还是要看缘分,我不强求的,强求也弄不来合适的嘛。”
“说的也是。”藤井太太说着,侧过身子,转头认真研究起了我安置在桌子上的双层小书架。
沉默。我不安地搓着我身下的地毯。
“小说迷?”藤井太太突然发问,随后取下一本书在我面前晃了晃,是川端康成的《雪国》。
“还不到痴迷的程度。”
“和我比起来就是痴迷啦,这些书,除了那几篇选到国文教材里的,我都没读过。”
我顺着藤井太太的指尖望去,她指着的是第一层。那里放着《舞姬》,《痴人之爱》,《夫妇善哉》,《维庸之妻》,《盛开的樱花林下》,《舞踏会》,《新生》 等等。都是我在暑假开始时,打包买的一套角川书店的名作选。不过,买是买了,读没读就另说了。
“其实我也是为了提高r.ì语素养才买来拜读的,如今只读完了两本。”
“我连一本都读不下去呢,一翻开书就会不小心睡着。可以说简直是和文学没有缘分。”
“怎么会。其实看书也是要挑选的,不是别人评为佳作的,或者流传千古名扬海外的小说就一定适合自己。比如我,俄国的文学作品我就从来没有读下去过,《战争与和平》这种史诗级的小说,我读了两章就放弃啦。什么《罪与罚》或者《白痴》、屠格涅夫或者契诃夫,之类之类的,全部都是过眼就忘。反而是法国和英国的许多作家更吸引我,像是大小仲马或者王尔德之类的。啊,还有《包法利夫人》。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小说读起来更加轻松吧。总之,读书呀,要多看几个作家,多读几种类型,才知道和自己相配的是哪些书,随后就只盯着筛选过的书来读就会轻松很多了。你的话呀,肯定是没有找到气场相合的书。”
“是这样的吗?那我算找到问题所在了,我连‘筛选’这个过程都不想做,可谓是彻底地无缘吧。哎,我还真找不到哪种书和我相合了。”
“找不到自己想看的书,那就自己写出一部合心意的书。”看到藤井太太略微惊讶的表情,我又马上解释:“这是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也有可能是曾经哪个谁对我说的。哈哈哈,也是一种解决方法吧。”
“原来那些作家都是这么写出名垂千古的书来的呀。因为想读的书没有,就干脆自己写出一部来,大开先河。”
“大概吧,反正我也不是作家。不过还有一个方法,相当万能。”
“什么?”
“找不到喜欢的书的话,就改变自己的喜好,强迫自己喜欢上某种类型的书。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藤井太太苦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小言真的什么时候都很乐观呢。”
作者有话说:
似合う:(自动词)适合,般配
15、纏う
◎京都◎
我们从读书谈论到电影,再谈论到艺人们的八卦,最后甚至j_iao流起养花的技巧来。我喝完了一罐啤酒后就改喝买来的柠檬茶了,而藤井太太却一罐接着一罐地,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直到晚上十点半时,我们买来的酒就只剩下一罐了。
连最后一罐都被藤井太太解决了。“没有酒了,还没聊够呢。不行,我要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来。”藤井太太说着就站起来,要走向玄关。我见她都有点摇摇晃晃了,而且说话也有点口齿不清了,就连忙拉住她,让她坐回椅子里。
“真是的,喝了那么多了,还要喝吗,这个样子的话,待会儿怎么回去嘛。”说着,我又看了下时间,“天哪,都这么晚了,再不动身的话,电车就要停运了。别再喝了,醒醒酒,我送你到车站。”
“不要。我醉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别耍脾气了。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啊。”
“那就不回去了!”
“好啦好啦,去洗把脸。”
“你在赶我走嘛?不要呀。”
“没有啦,怎么会呢,只是再晚一点回去的话我会很担心的。”
“就是在赶我走。”
“没有没有。哎,我还是把你送回家里吧。”看到藤井太太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很担心。
藤井太太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去了。
一路上,藤井太太安静地出奇,仿佛刚刚死缠着我不走的人不是她一样。她只是安静地靠着我的肩膀假寐。这个时间点,电车里空落落的,我们所在的车厢也只有一位才从加班里脱离出来的西装男,那人抱着公文包,耷拉着头,似乎是等不到回家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