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第11章
冷艳音响
1 年前

  出了车站,我牵着落后我半步的藤井太太,往她家走去。夜空黯淡无光,连月亮的影子也见不到,夜空像块黑色缎料,笼罩着整个京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还在挣扎着发光,像蒙尘的钻石点缀在黑缎布上。路上黑漆漆的,路灯也形同虚设,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藤井太太却翻着挎包,努力地找着钥匙。

  在几年后的今天,当时的一项景色直到今天仍然奇妙地刻在我的脑海里,那是藤井家屋外栅栏上的牵牛花。夜晚虽不是牵牛花开的时间,但是牵牛花叶片却仍在夜色下幽幽反光,像是吸引着猎物的陷阱似的。它们随着微风摇曳着,就好像一盏忽明忽灭的补蛾器,甚至让我想去实际地摸一摸,看看那是不是真的自己在发光。

  她磨磨蹭蹭地把门打开,摸摸索索地找着拖鞋。

  “在哪里来着。”她嘟囔着。

  本想送到这里就回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从门口跨进去,把玄关灯打开,屋子里便一下亮堂了起来。

  “这里呀,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家拖鞋放哪里了吗?”我凭着记忆,从鞋柜里熟练地拿出藤井太太的拖鞋,摆在她脚下。谁料她连自己脚上的那双帆布鞋都不脱,就要把脚伸进去,我赶紧阻止了她,让她坐在玄关的坎上。

  “把鞋脱了再穿呀,真是的,就算喝酒了也不至于醉成这样吧。”我把她的帆布鞋脱掉,再把拖鞋给她换上。意外地,换鞋之后的她很老实。

  “好啦好啦,换好了。赶紧上床睡了吧,不要再喝酒咯。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末班电车十分钟之后就要来了。”

  我正准备转身走掉,谁知已经老实下来的她又开始作妖了。

  “不要呀,不要嘛。”她坐在地上,以往前趴在地上的架势扯住我的裤脚,似乎是不想我离开。

  “什么‘不要’?不要什么?”我只好耐心地蹲下来,把快要伏在地上的藤井太太扶起来。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不要走嘛。陪我待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待过十分钟的话我就只能在你这里过夜啦,因为末班电车就开走了。”

  “没事没事,在这里过夜好啦,我家很大的。”说着,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径直走到厨房里。我由于实在太担心,所以也换了鞋跟着她进去。只见她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里拿出来两罐桃子味的微醺酒。

  真是的,我完全服了,怎么还要喝啊。

  我走过去,把酒从她手里拿下,放回冰箱,然后好说歹说地把藤井太太扶到二楼,那里是起居室。

  “哪间是卧室?”

  藤井太太也不回答,径自打开一间,走了进去,接着关上了门。过了好一会儿,藤井太太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愣愣地抱着一大堆东西从卧室出来,越过我,往三楼走去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赶紧跟在她后面,免得她上楼梯的时候摔个跟头。

  “你的床在二楼,不在三楼啦。”我拉不住她,眼见她走到三楼的和室里,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榻榻米上,原来是被子和枕头。她一边在榻榻米上铺床,一边对我说:

  “可是你得在我家过夜呀,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我一看手表,果然,终电已经过了。我叹了口气,莫非今晚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我实在太有罪恶感了。

  “对了,这是干净的睡衣,可以的话请换上吧。”藤井太太扔给我一套浅粉色条纹的睡衣裤。我接过,但是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我可以打车回......”话还没说完,藤井太太突然转过身来,怨恨地盯着我,我立马改了话头:“好的,我这就去换。”

  说完,我一溜烟儿跑进洗手间,迅速换了睡衣,顺便洗了把脸。等我出来的时候,只见她铺了两个人的床,人却不见了。我四处找她,终于在一楼的厨房发现了她。她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杯咖啡色的,加了冰球的饮料。

  “百利甜,我自己调的,试试吧。”

  我知道这种酒,大体是用威士忌和n_ai油调出来的,只是我从来没喝过,因为我总觉得n_ai油和酒j.īng_的混合物怎么想都是黑暗料理。但是此刻我没有选择,只能接过来。

  “走,咱们去三楼喝。”

  她左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右手拿着装着冰球的酒杯,径自出了厨房,往楼上去了。我对这个展开颇有点无措。我看了看手边的酒,想也没想就喝了一大口下肚,毕竟酒j.īng_壮胆嘛,再说,没有答案的时候,酒就是答案。

  意外的,藤井特调的百利甜十分好喝,威士忌和n_ai油混合得恰到好处,甚至让一向喝不惯威士忌的我也想要再来一杯了。

  喝了酒,整个人都舒张开了,原先种种顾虑也被酒j.īng_溶解了。我深呼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作者有话说:

  纏う:(自他)缠,裹

16、酔う

  ◎京都◎

  藤井太太已经把矮桌摆好,先盘腿坐下了。我也赶紧跪坐在一旁,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别正坐了,多难受啊,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说完,她朝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

  我调整了坐姿,疑惑地打量着一旁的藤井太太。她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看着她无言地喝完了一杯威士忌,我不由得疑惑起来。以我和藤井太太的j_iao情看来,她并不像是嗜酒的人呀。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烈酒也这么好喝。”冷不防地,藤井太太冒出这么一句话。

  “从前不怎么喝酒吧?”

  “对啊,不过,葡萄酒或者香槟之类的,会偶尔在聚会上喝两口。”

  “那今天怎么突然喝起来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那当然是好事啦。”

  “别撒谎了。”我皱起眉头。

  藤井太太凑过来,撑着脸颊,笑着说:“没有没有,怎么会对小言撒谎呢。真的是好事。”她又朝我碰了下杯,“为我的自由干杯,今天我终于自由啦!”

  “在说什么胡话呢?”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也稀里糊涂地喝了一大口酒。

  “所以说,自由,是自由啊,是你现在正在无偿享受的自由。”她又倒了满满一杯,喝了一口,“我今天搞到了一件超大新闻,所以我终于自由了。”

  “什么?”

  “我去买礼物,手表,给我弟弟的生r.ì礼物,然后远远看见了两个人。这是件大新闻,所以我自由了。”

  “你看见了谁?”

  “一个男人哦,一个和年轻美女在买首饰的中年男人哦。”

  我越来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男人是谁?”

  “是个可以让我自由的男人,讨厌,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是藤井秀一,对吗?”

  “不要!不要给我提拿个混蛋的名字,他现在在东京,对,他说他在东京呢,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但是,是他吗?”

  “谁知道呢,是不是他呢?大阪的心斋桥,今天我也可以没去,所以可以不是他。但是他穿着和我丈夫一样的衣服,连身高和五官也一样。他们还挽着手,去了一家高级餐厅呢,我就在咖啡厅喝下午茶,那家餐厅对面的。”

  “你看清楚了吗?”

  藤井太太好半天没有说话,但最后点了点头。

  我咬着牙骂了句脏话。

  “确定是情人吗?不是什么亲戚之类的?”

  “绝对是情人哦。那种作风,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甜腻得令我发呕。而且后来我还去柜台问过,‘刚刚那对情侣买的哪一款啊,我也想给我家里那位买一款’,结果店员指出的,是一对情侣款的项链。”

  “他怎么能这样......难道就因为你不能......不行!这不能忍受!”我相当生气,差点把杯里的酒洒出来,“起诉!起诉!亏你还能跟这种人一起生活。”

  “不行不行,我和他可是夫妻啊,夫妻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而伤了和气呢?”

  “小事?这是夫妻?”

  “夫妻啊,就是两种职业,家庭就是一间公司,只要在对方面前,在公众面前戴好各自的面具,那么私底下怎么乱来也并不要紧。哪怕他今天找了十个情人,只要不带到我面前来,我就视而不见。同理,我爱不爱他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你懂我意思吗?”

  我心想懂个屁,照你这么说那婚姻法可以拿去当厕纸了。

  “哎呀,你没结婚,不,准确地说你没有我的经历,所以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那你经历了什么。”

  “我讲过啊,我不想结婚,可是家里人威胁,再加上藤井家又有钱,我就结了啊。不就是找工作吗?我签卖身合同,然后公司老板给我钱,对吧。合同上可没写必须因为爱情才结婚,就算是,也没保证双方的爱情不会变质啊。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的工作,管他在外面找什么阿猫阿狗——我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只是没抓到过现行罢了。而我的工作,就是扮演一个贤良淑慧的妻子,为他整理家务,帮他料理家事,在朋友面前表演,在家人面前当挡箭牌。让他把我带去宴会时,我光鲜亮丽地,他能对别人炫耀。但是我有一项最重要的没做到,也做不到了,那就是,哈哈哈,是生孩子啊。”

  “对你重要还是对他重要?”我无不讽刺地问道,但这句话对我来说不是疑问句。

  “其实,都一样重要哦,我说真的,我无比盼望这个孩子出生。当时啊,我无比后悔我轻易结婚的决定,但是我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麻木地过下去。直到我发现我有了孩子。我真的又惊又喜,觉得这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生活的希望,我以为我可以通过母亲这个职位,来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现在呢?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以后更不会有了!子宫内膜内异症?我听都没听过。反正现在我就是被啃完的骨头,没了任何利用价值。我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爱那些女人,他就是喜欢玩儿,顺便想搞出个孩子,好给家里j_iao差。”

  “他的行为是可耻的!”

  “我真的无所谓啦,毕竟我也没什么权力指责他什么,我也是个烂人。”

  “你不能这么说自己。”

  “哦,看来你不相信,那我就让你听听,我有多烂。”

  她把杯中剩下一半的酒一口气喝完,长舒一闭着眼睛口气,仿佛在做心理准备。我望着她,也不敢打破此刻的沉默气氛。半晌,她盯着酒杯里的冰球,缓缓开口了。

  “我告诉过你,我曾经有一位深爱却分开的人吧。”她拨弄了一下冰球,“对不起,其实是骗你的。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一意孤行地,那么有主见地去爱别人呢。我嫁给他,单纯因为钱罢了。”

  藤井翼又把酒倒满了,喝了一口。“从哪里讲起呢,没有头绪啊。对了对了,就从我刚进大学开始讲起吧。”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差不多也是你这个年纪啊,太令人怀念了......”

  作者有话说:

  酔う:(自动词)醉,晕(车或船)

  还有一更!

17、吐く

  ◎翼的过去◎

  “因为大学和家实在隔得有些远,我父母觉得我一直住在家里麻烦,我也不想每天起早贪黑地通勤,所以我在大学住的学生寮,两人间。那个时候的我,每天按时出勤,认真j_iao报告,总之过着再本分不过的学生生活。那时我根本没考虑过以后,什么毕业,工作,留学,结婚之类的,我一概没有概念。从小到大都是家里人帮我安排一切,而且安排得十分妥当,所以毕业之后怎么办我父母也会帮我安排好的吧。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也说了,我住的两人间,所以肯定也会有一位室友。其实我现在都记不起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好像姓什么原,啊对,和那位诗人同一个姓来着,北原。但是她完全和诗人或者文学的形象不沾边,是个超级时尚的人,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思想行为,真的超级前沿。说实话,我和她好多理念不合,两人经常吵架。内容无非就是什么‘独立’什么‘经济自由’,乱七八糟的我不能理解的话。总之,她总是说我是个迂腐又传统的女生,说我什么‘一定会被抛在时代的后方的’。现在想想的话,或许她说中了呢。

  “但是,我和她却关系很好,很奇怪吧。或许处在同一屋檐下的原因吧。而且,和她处的越久,我越来越向她那边靠近,也就是说,我越来越被她的思想所感染了。但是,她在大二结束的时候就去美国了,说什么,要自力更生,去全新的世界自己闯d_àng,太天真了。我也变得天真了,跟着也申请了美国的大学的研究生,通过了,我决定要追随她。

  “我记得是大四还是大三的圣诞节,我们一家人,我父母,我,我哥哥和我弟弟,聚在一起。父母在餐桌上告诉我,为我物色了一位十分优秀的结婚对象,比我大个五六岁,不仅家世清白,本人的工作给料也十分可观。如果我满意的话,毕业后我就可以嫁过去。就在这时,我第一次告诉了我爸妈我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不结婚,我要去美国留学,去找我的室友,然后留在那边工作,自力更生。但是,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生气,除了我弟弟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皱眉头,说我不懂事。我父亲还说,当初就不该让我住校,但凡我要是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我也不会被这种无聊的想法给吸引住。但是我知道问题在哪里。我们家虽说生活富裕,但是说不上是富豪。我们家里负担一两个子女的留学费用是没有问题的。我哥哥当时爱丁堡留学,而且弟弟也打算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进修,但是在这之上再要负担我去美国留学的费用,就有些吃紧了——我觉得不希望我出国的原因也可能不止于此吧。那个圣诞节,因为我的这番话,闹得全家都不愉快。其实主要是我爸特别生气,只要他生气,那我们全家自然就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