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在梦境中翻腾挤压着,不多时,又变成了一朵朵正在枯萎的花,变成一枚落地的玉牌……
江遇挣扎着,头疼欲裂,一半的躯壳似乎清醒了过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身体却怎么都清醒不过来,也动不了,与此同时,脑海里的扭曲影像也没有断,仿佛陷进了幻觉里。
不知道抗拒了多久,久到他都快放弃了,这种泥泞的、压抑的、腐坏的、y-in暗的世界里却突然出现了另一种气息,越来越近,将他环绕起来。
江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有人在拥着他,温热的手背擦干了他额头的冷汗,鼻尖萦绕了一抹淡淡的香味。
脑中那些东西一下子好像都退避开了,只剩一支似曾相识的红梅,很具象,很静,象征着绝对的安全,仿佛能够镇压那些喧嚣的画面与声音,让他有了片刻的安宁。
江遇想睁开眼,可平静下来的j.īng_神太过疲惫,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幸运的是,睡梦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可怖。
早晨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他怔愣着反应了半分钟,才慢慢地环视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昨晚果然只是一个梦吗?
他起身去洗了个澡,昨晚虽说后来睡得比较好,但昨天拍戏始终耗费了太多心力,整个人的状态还是蔫蔫儿的,脸色苍白颓败。
好在之后的戏份差不多就需要这样的状态,就不用再调整了。
今天还是y-in天,有些毛毛雨,到处都雾蒙蒙的,去到剧组之后,才知道唐韵瞳已经乘早班机离开了:“小唐那家伙,昨天还说今天请客吃火锅,结果一大早就匆匆忙忙飞了。”
江遇摸出手机,里面的确有一条唐韵瞳发来的信息,说工作上有急事需要立刻处理,不能陪他了。
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他不太希望唐韵瞳继续留在这里,只不过这个急事,真的是偶然发生的吗?
江遇垂着眼,想起昨晚那个被莫名中断的噩梦,心里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第50章
最后一个周的戏份,跟江遇演对手戏的演员基本就是戚少芸、替代闵真饰演项乐歌的新人张腾、饰演项滔父亲的老戏骨于琦这三个人。
其中,他跟前两人的戏份最多。
张腾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但没什么演戏经验,自身x_ing格也跟项乐歌不太像,平r.ì里下了戏就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坐在一旁认真钻研剧本,时不时谦虚地向其他演员和导演请教演技的问题,诚恳勤奋,一点都不作妖,江遇对他还挺有好感。
至于戚少芸,自从之前状态不好,被周恒当众说过之后,便逐渐进入了角色,演起这样的富太太人设是信手拈来,完全没有难度,也很少再出问题。
只不过戏外的戚少芸,看江遇的眼光偶尔还是有些异样,欲言又止的,看似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想来那回苦口婆心的劝说,她这个说的人倒是比他这个听的人要尴尬一些。
休息期间,江遇吃了两粒治头疼的药,看到戚少芸走过来,助理在她身后放了个椅子,她拿着剧本坐下,不自然地笑了笑:“小江,我们来聊聊后面这段戏吧。”
那次之后,江遇和她便很少在戏外j_iao流了,所幸前期两人的对手戏不多,便挑不出太大问题,但蓝芩死后,项滔在海边小屋里住的这段r.ì子,几乎都是跟项滔家人的戏份,的确该共同探讨个默契的演法出来。
江遇朝她礼貌地微笑,翻着剧本和戚少芸对起戏来。
两个人都是专业演员,在演绎上没什么分歧,不一会儿就对出了共识,聊起剧本来也觉得很舒服,戚少芸把本子放在膝盖上,轻轻叹息一声:“你确实是个专业能力和天赋都很优秀的演员,在这个年纪能有这种理解水平和演绎能力,已经是非常拔尖儿了,这片子的主演是你,我也算没来错。”
“戚老师是戏骨,又是国际影后,您能来演,更是我的荣幸。”江遇说。
抛开其他,他是认真地这样觉得的,戚少芸演这个角色,对这部电影来说绝对是个好事,也是个加分项。
“国际影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碰上个黄金时代,运气好罢了,”戚少芸不在意地摇摇头,“未来还是你们的。”
“我已经把玉牌还回去了。”江遇突然道,他觉得戚少芸应该很想在他这里亲自确认一下。
“啊?是……是吗?行行行,”戚少芸似乎松了口气,随后不自在地笑笑:“其实你不用特意告诉我的。”
江遇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副导突然凑了过来:“什么玉牌还回去了啊?剧本里有写玉牌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没有,是我和小江在闲聊。”
“哦,你俩这又聊上了?之前突然有段时间没说过话,组里的人都以为你们之间有矛盾了。”
“马导你这样说,是想我们之间又尴尬起来?”江遇笑着仰头调侃他,“你情商不高啊。”
“嘿嘿,又尴尬起来也行,反正后期的这些剧情里,你对她也是有恨的吧。”
副导说的没错,后期的项滔,对于他家里人多少都带着些恨,但恨得最多的,肯定还是直接造成蓝芩截肢的项乐歌,对其他人更多的是漠视,当然到了后来,他连自己的生命也开始漠视了。
那是一种很恍惚的感觉,一整天都处于茫然混沌的状态,很多时候甚至连自己在演些什么都忘记了,只凭着感觉走,但拍摄进度却奇异地进展很顺,周恒都没发过脾气,只是剧组气氛格外压抑,连金悦的活跃度也下降了。
暮色四合,江遇出神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人群,又看了眼金悦,蓦地开口问她:“今晚吃什么?”
“啊?你居然会主动问吃什么?”
金悦有些惊讶,这几天江遇的j.īng_神不好,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人瘦了一圈,把她急得都想联系温飞浔了,“我订的是杭帮菜,你想吃其他的什么吗?我马上打电话换。”
江遇抬头疑惑地观察了会儿她的表情,眼神又飘远,低声道:“吃酸菜鱼吧。”
“行!你想吃就行!”
好不容易让这个人有了次食欲,今晚又有接连不断的夜戏要消耗体力,金悦一心想让他多吃点,到处问了好多人津海当地的酸菜鱼哪家最好吃,最后挑挑选选,订了个推荐最多的,一小时后送来。
等到江遇头晕脑胀地拍完了个当着项乐歌的面摔盘子的戏,导演一喊‘休息一小时,吃完饭’,金悦就兴冲冲地过来给他披衣服,把他往休息室里拉:“饭来了饭来了……我看着可有食欲了,你快去尝尝。”
江遇愣了两秒,突然伸手碰了一下张腾:“你助理买饭了吗?要不要带到我休息室里去一起吃,你刚刚的反应演得有点问题,我给你说说。”
“啊,好啊,”这是江遇头一次邀约,张腾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我吃剧组发的演员餐,江哥,我等下拿了就过来。”
江遇微微蹙眉,演项滔演久了,融合了角色x_ing格,眉宇间都多了一分不耐烦:“那你搞快点。”
他回到休息室,一眼就看见桌上摆了好几个食盒,中间那个最大,盖子盖得紧密,没有味道泄露出来。
他没关门,两步迈过去坐下,将盖子打开,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一大碗酸菜鱼。
走廊上人来人往,香味儿没多久就飘了出去,有关系好的工作人员还探头进来说香,金悦看着这菜色也非常满意:“看起来还不错,哥你快尝尝。”
江遇撩起眼皮瞅她一眼,又缓缓垂眸,没动筷子。
这段时间他的思维总是这样不活络,做事慢半拍,金悦都习惯了,也不催他,跟着在一旁坐下来。
张腾来得快,拿了两大盒剧组给演员准备的营养餐,盒子看着大,实则没多少分量。
他一来,江遇就指着对面的凳子:“坐。”
“谢谢江哥,哇,这个鱼汤颜色好漂亮,肯定好吃。”
江遇不经意地瞥了眼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怔了好几秒,回神后冲张腾抬了抬下巴:“那你就先帮我尝尝味道吧。”
“啊?”张腾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都是点的外卖。”
“哦,哦……”张腾懵圈地拿起筷子。
金悦偏头望了望江遇,狐疑地抓抓头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难不成酸菜鱼点错了?
张腾小心地夹了一筷子鱼片,吹了两下后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很好吃啊江哥,这个味道简直绝了。”
江遇慢吞吞地跟着夹了一片,放到嘴里尝,几秒后咽下肚,一抹很浅淡的笑在脸上转瞬即逝:“是不错。”
味道跟他曾经吃过的那种不能说很像吧,简直是……相差无几。
就是不知道是厨师做的,还是厨师的徒弟做的。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对张腾道:“那你多吃点儿。”
“那我不客气了,谢谢江哥!”
一顿饭半小时不到就吃得差不多了,酸菜鱼也见了底,鱼片更是一点不剩,但江遇说是要给张腾讲戏,一顿饭吃下来却根本也没说几句话,吃完就叫人回去了。
江遇把张腾送走之后就关了门,裹着毯子闭目养神,金悦一边收拾,一边频频看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哥,你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不过怪也有怪的好处吧,怪点儿可能食欲要好点儿,你刚刚比平时吃得多。”
“……什么歪理,你在哪家点的餐?”
“店名叫‘海岛人家’,好多人都说这家好吃,而且软件上评分也高,我都查过了才点的,是不是点对了?”
“真是你自己点的?”
“真的啊,真的!”金悦忽然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一下子蹿到他面前,表情分外严肃:“我对天发誓是我自己点的,你上次让我别再找温总之后,我就没有联系过他了,真的,我忍住了。”
“行行行,相信你。”江遇心累地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推开,目光在关着的房门上面游移片刻后,闭上眼睛,用毯子将自己的口鼻也一并盖了起来。
但唇齿间似乎还是能回味出鱼片的味道。
他勾着嘴角笑了一下,多r.ì里压在心头的重量仿佛减轻了一些。
等到夜戏拍完,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戚少芸走得最快,满脸的疲惫,边走还边在打电话。
张腾吃了江遇一顿饭后,跟他的关系变近了一点,又因为在刚刚的拍摄里出现了走位问题,害江遇陪他NG重拍了两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过来递了盒夜宵芋圆给他,礼貌地说明天见。
江遇点点头,揉着眉心,将盒子递给金悦,金悦一边接过去,一边瞥见戚少芸匆匆开走的房车,随意说了句:“戚老师今天走这么快啊。”
张腾偏头想了想,道:“我不小心听到的,好像是她家里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所以着急吧,不过很快就要杀青了,到时候就能回去了。”
江遇闻言,动作微微顿住,垂眸掩去眼底波动的情绪。
第51章
江遇没有过多地去关注戚少芸家里的事,对方最近好像也没有心情再来和他‘闲聊’,下戏之后总是心神不宁的,握着个手机拨了又拨。
好在最后也并不需要什么欢乐情绪,杀青的时间越来越近,即使再难熬,也得把这段r.ì子熬过去。
项滔的j.īng_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已经属于内心世界完全崩塌了的那种,江遇以前看剧本的时候,老怕把这一段演成恐怖片,毕竟最后的项滔已经有杀人意识了,总是y-in恻恻的,但电影的整体基调又是悲伤沉郁的,内核的‘悲’要是因为角色的神经质而表现成了‘恐怖’,那多少有点失败。
不过真到了这一段正式开演的时候,他反而不担心了,因为他根本没心情没j.īng_力去担心,跟着自己的感觉和感受去反应就行了,他甚至完全与项滔合二为一,灵魂j_iao融,连在戏外都时常抽离不出来。
戏拍得越来越顺,周恒的烟反而抽得越来越凶,脸色也越来越沉,时常看着他欲言又止,估计是怕打乱了他这种状态,不敢多说,却又怕他真的沦陷太深,最后把真实的自己也葬送在这里面。
又一场戏拍完,金悦把手机递给他:“刚刚有电话打进来,姓柳,是位女士,她知道你在忙,说待会儿再打过来。”
江遇弓着背坐在椅子上,接过手机,看着上面柳淳华的来电显示,用力闭了会儿眼睛平复着刚才拍摄时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了几声便被接通。
‘喂?小江?’
‘淳华姐,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拍戏,有什么事吗?’
‘你姐姐我要订婚了!下周的订婚宴,就在北城的酒店,想邀请你来着,你剧组拍摄进度很赶吗?能不能请到假啊?’
江遇一怔:‘订婚宴?恭喜你啊……’
时间在下周的话,他应该都已经杀青了,本来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推脱的,毕竟他们俩关系不算近,他也没有签约柳心远的公司,但柳淳华亲自打电话来,又这样问了,推掉便更显得太让人下不来台。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时候应该杀青了,能来的,姐。’
‘那就好!我还怕请不到你呢,担心了半天。’柳淳华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把请柬送到你剧组,到时间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