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疑声、赞声……统统砸向三位亲王,在前线的两国人民并肩作战同赴生死的时候,妄图撕裂这种友好表象的竟然是那些在家拿着锅碗瓢盆的普通人民。
实在荒谬。
……
大人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大人醒了。
聂杨霎时扑到床边,他用自己冰凉的手紧紧攥住纪清温热的手,紧张又惶恐地望着大人颤了几下的睫毛。
纪清确实醒了,但j.īng_神与身体上的难过却无法言说。他感觉自己像暴饮暴食以后又拼命呕吐了一样,胃里痛得抽搐。
连脑袋也异常沉重。
“大人……”聂杨的气息有些发抖,他不敢再唤第二声了。
纪清用手背抵住额头,缓了许久才问:“你是谁……这是哪?”
“不、不不——”
聂杨慌得眼眶一酸,这个身高力壮的男人像小孩似的哽咽了一声,然而,不待他眼中蓄满雾气,就见纪清轻而快地扬了下嘴角,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补上一句。
“别哭……丢人。”
聂杨呆呆地看着大人,而他家大人稍带戏谑地笑了。
“我们扯平了。”纪清说着,撑住床坐起来,他慢慢揉着酸痛的脑袋,“是你动了手脚吧……否则我恐怕又要像之前一样,任人摆布了。”
纪清是坐起来了,可聂杨依旧单膝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前者察觉到他这种微妙的目光,遂歪头瞅他,淡笑着问了句与眼下毫不相关的话:“聂杨,你确实为我留了一条很重要的后路,可我还是想知道,季锦向你提条件的时候,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独自拥有我?”
“当然……当然了,我的大人。”聂杨毫不犹豫地哑声回答,“可是,纵使我对季家提的条件有十万个心动,也不及为您跳动的一颗心脏。我想像普通人那样竭尽所能把您留在身边,但我更希望您能在自己的战场所向披靡。”
纪清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也落寞了些许。
“大人,现在您知道了,季家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所以在季家的这段时间,我做了您当年在亲王府邸做过的事情。”聂杨主动岔开话题,好让胸腔里的心脏在跳动时没有那么剧痛,“我找到了逃离这里的最优路线,稍后请您务必离去。杀戮已在昨天赶往战场,您必须尽快抵达那里……您或许是唯一能够阻止吹鸢灭族悲剧的人了。”
“……”纪清垂下眼,低声问了句,“你呢?”
“我……?”聂杨一怔,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犹豫了许久,吞吞吐吐的,近乎试探地问了句,“我等您回来?”
这个神情、这个语气,纪清都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他们一同并肩作战面临生死关卡时,聂杨也这么说过。
“不。”纪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倔强地要求道,“你不用等着我,你只需要帮我照顾好小家伙……时刻记着,你不能死,你死了,它也会死。”
在被窝另一边趴着酣睡的小崽咂咂嘴。
聂杨苦笑一声:“大人……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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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概要:在他那里,没有自我,没有七情六欲,只有无休止的仇恨和杀戮。】
那r.ì的具体情形,傅归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太yá-ng很毒,血流了很多,汗水火辣辣地刺过伤口,又被鲜血覆盖,每个人都是如此,以至于山脚下都充斥着几欲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在前线奋战了几天的邢墨也是这样,恍惚中,与巨兽作战成了每r.ì必修,饶是他单体实力强大,却也禁不住没r.ì没夜地驻守在死亡边上,而那张暂时控制住巨兽的大网,也在时间流逝中被挣脱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裂口。
常年在边关作战的旗越反倒是尚能保持清醒的一员,他太久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也太久没全心全力地施展手脚了,只不过,最善作战的却也是受伤最重的,如今的他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靠在一方巨石上苟延残喘。
——他们正与挣脱出来的巨兽进行着殊死搏斗。
后来发生的事情荒诞而离奇,据军中一个小将回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天应该是他们的死期,可是须臾之间,一位救世主骑着神兽从天而降,他径直走到群兽面前,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那一瞬间,凶残的巨兽们像大猫一样安静下来,甚至屈在地上发起了抖,救世主就这样举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一步步地把群兽逼入深山,直到最后,他们也没见这救世主出来,但离奇的是,这场诡异的战乱竟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
在去的路上,纪清拼命思索着,杀戮到底为什么要软禁自己,又为什么必须要封存自己的记忆,后来他想明白了,自己一定有能力掌控这即将失控的局面,而这能力,是惟一的、特殊的,只他纪清独有的。
家主的血脉纹路。
纪清在赌,万幸他赌对了,于是拼着失血过多的危险将群兽逼离山脚,驱赶到山中寂静之地。
这一切实在是险之又险,导致纪清完全看不清也听不见旁人在做什么,他眼中只有这群为祸无辜百姓的巨兽,而斥退巨兽是他身为季家家主唯一能做出的贡献。
后来,血流了,头晕了,神志不清了,纪清便坐倒在地硬撑,至于他最后撑到了什么时候,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了。
……
在深山,杀戮见到了失血过多的纪清。
后者已经流血流得昏迷过去了,却依旧将掌心里错综的纹路对着那些巨兽,细细的血流将兽们挤压成一团,像是在恐惧什么。
而这种恐惧的情绪,与当时兽军恐惧的情绪如出一辙。
杀戮蹲在纪清身边,用脚下的尖利石子割破自己的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浮现出的奇异纹路,神情并无波澜,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两枚刻入血液的纹路是千年前的护族之兽赐予摇筝的,因而,时至今r.ì,能够镇住远古凶兽之物,除了这两枚纹路之外再无其他。杀戮孤独地研究着先祖们的复仇计划,r.ìr.ì夜夜地思索如何才能完成亡灵们的遗愿,可现在,他想不明白——同为季家人,为什么有机会与他并肩的纪清却要这样阻止他。
曾经,在纪清夺回家主身份、妄图打破迷窟选拔体制的时候,杀戮已然将他列为季家复仇计划的头号敌人,为了这段延续千百年的复仇能够顺利进行,他不惜试图毁掉纪清。
可被毁之人,却一再用自己令人惊叹的韧x_ing浴火重生。到了现在,甚至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差点让摇筝灭族的敌人。
复仇之外的事情,杀戮从不关心,也从来不会考虑,他本来就不必关心这些事情——他没有名字,可他往那里一站,便代表了季家最崇高的杀戮意志,在他那里,没有自我,没有七情六欲,只有无休止的仇恨和杀戮。
或许可以这么说,从他接过杀戮这一名号开始,他便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了。
但此时此刻,杀戮那为了复仇而武装成j.īng_密仪器的思维却出现了裂隙,他想,这千年以来的仇怨,到今天究竟算不算终结,又算不算告慰了先祖的亡灵。
如果摇筝族长本人在世,他会不会支持季家的做法。
无果。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便必须如此吗?
从前,纪清只与摇筝的制度打了照面,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指出问题,并用尽全力去指正不恰当之处,到了现在,他依旧愿意继续自己的理想,想把更开明的一切带给摇筝。
而杀戮,与苦痛的千年仇恨相伴数千个r.ì夜,却也从未想过这样以暴制暴的手段究竟是对是错。他像个机器,也只是个机器,他责令自己不许拥有其他私人感情,却在某个夜里,突发奇想地让倪深留下了纪清的宝宝。
一开始,这个念头的确是单纯无暇的——杀戮从未有过那样的体验,那种“我只要这样、我只想这样”的冲动席卷了他,而这种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竟使他感到了快乐。
护族之兽的幼崽生育期极长,等小宝宝出世,杀戮发现自己常年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出现了动摇,他不能否认自己喜欢上有人陪伴的感觉,可这种感觉同时又让他感到痛苦。
于是,经年累月的惯x_ing思维终究让杀戮把这只幼崽当成了威胁纪清的工具,他亲手救下这只点燃他生命的幼崽,却又亲手将它推向冷冰冰的计划中去。杀戮第一次感到心脏会抽痛,可他别无选择。
接下来,到杀戮做决定的时候了。
是冷漠无情地利用凶兽屠掉吹鸢,还是义无反顾地揭竿而起,剥下杀戮的外壳,做一个反抗杀戮意志的普通人。
男人低头看了纪清良久,一手垫他颈后,一手揽其腿弯,将纪清横抱而起——家主的身体又软又轻,却盛满了不可言说的爆发力。
就是这样一具身体,装着一个活灵活现的、完完整整的人的灵魂。
杀戮觉得,自己心中有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8月17r.ì是个特殊的纪念r.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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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概要:嚯,不得了不得了。】
“什么?把季家的权利j_iao还给纪清?”
对于杀戮的命令,季锦一跃而起,他指着自己的半张兽面,有些失控地吼道:“我怎么办?他把我搞成这样,现在又要来领导我?”
彼时杀戮刚从吹鸢国界回来,身心俱疲,他淡淡地瞥了季锦一眼,奉上四字:“格局小了。”
……
短促而激烈的一战过后,摇筝亲王再度与吹鸢核心人物进行j_iao涉沟通,具体说了什么,除当事人外无人知情,但紧接着,两国便就经济、文化、民生等诸多方面达成共识,并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合作。
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对此,两国人民都十分不解,直到战事后一周左右,被隐瞒了上百年的摇鸢历史解开尘封,公诸于世,摇筝吹鸢皆是哗然。震惊之余,有人扎吹鸢小人,有人辱骂吹鸢祖先,但更多人竟持着松了口气的态度,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国内的沉闷气氛骤然减轻不少。
尚且生活在摇筝的几代人都知道,两国时常j_iao火、纷争不断,每次摇筝都稳压吹鸢一头,却又在快要胜利时吹着口哨收兵,留下莫名其妙的吹鸢将士愣在原地——仔细一想,原来全是试探与仇怨的发泄。
当然了,也有激进人士想同季家的杀戮意志一样为祖先讨个说法,结果被告知,差点被灭族的不是他的祖先,是季家的祖先。
——即将哄起的游行被折断翅膀。
……
战事与历史足以让两国热闹一阵子。
这段时间里,历史学家忙得不可开j_iao,他们到处搜罗季家透露的史料,想从其中窥见千百年前的样子,而这种努力竟然也吸引了吹鸢的历史学家,两国学者一同组成研究小组,在申请到国家保护后,雄赳赳气昂昂地深入迷窟进行取样与研究……在开放合作之后,摇筝和吹鸢像是放下仇恨却又像是互相较劲似的,在各个领域攀比进步,又不断达成新的合作项目。
甚至连美食都要攀比一番,然后暗中改进。
……
某r.ì,季锦亲临府邸,臭着脸色将三位亲王的权利悉数奉还,临行前,傅归向他问了句“聂杨在哪里”,季锦支吾半晌,搪塞一句“过几r.ì将人遣送回来”。
实际上,自从当r.ì发现聂杨欺骗自己把纪清放跑后,季锦恼羞成怒地把他锁了起来,差点就喂了自己的爱蟒。
幸亏杀戮回来得早,否则聂杨恐怕早就进了大蟒们的肚子。
之所以迟迟不放人,原因也很简单——充满怨气的季锦少爷还没把聂杨被蟒咬出的伤养好。
……
亲王忙于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事务,杀戮也忙于处理季家的其他事务,战事平息、两国合作以后,他们好像都将自己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之中,来努力忽略那个一直未醒的人。
自从失血过多昏迷之后,纪清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其间,倪深为他检查了多次,后者各项指标均在正常数值以下,却又差不太多,使人无法完全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
纪清醒来,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了。
那时,他觉得自己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长久而美妙的好觉,以至于醒来后j.īng_力充沛、毫无疲乏之感。
匆匆赤足下地,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了门,纪清心里还记挂着连r.ì来的摇鸢战事——得赶快赶过去……
赶过去?
一出门,焕然一新的亲王府邸让他微愣,修剪C_ào坪的师傅乍然看到这个不顾一切拯救了两个国家的传奇人物,当即放下所有装备,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地单膝跪地,诚挚地低下头去向他问好。
纪清一时反应不能,一转眼,又看到浇花的家仆也如此这般向自己跪了下去,他呆呆地往前走去,还没来得及去搀一搀跪在地上的人,余光就瞥见有人步入中庭。
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恰好与三位亲王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