辻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
然而栉田他——却跨越了那条线。
「……你为什么要杀害莲?」
辻最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当他发现栉田对他如此执着时,虽然惊讶,但勉强可以理解,他觉得这种事确实有可能发生。然而,辻始终不明白栉田为何要杀莲。
「啊啊……您发现那封信了,对吧?」
床边桌上有一封信。
是菊池发现的。信的收件者是辻,寄件者是莲。虽然贴着邮票,但并没有邮戳,而且已经被人打开了,上面还沾有血迹。
为什么那封信会出现在栉田房里?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栉田去了莲家,在那里杀害了莲,并将信带了回来。
「那封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写给老大的情书吗……我总觉得没那么单纯,所以才会把信带回来,但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你为什么要杀他?」
辻又问了一次。
栉田又用额头「碰碰」撞了两次墙壁,晃着身体站好之后,喃喃自问:「……为什么呢?」语气如此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似的。
「我原本……并不打算杀他,只是察觉到偷出名册的人就是那孩子……想要警告他一下而已。不过在我动手之前,田中他们就已经揍过他了。」
栉田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
「他全身是伤地回到家里,我又揍了他一顿,命令他把名册还给田中。但莲倒地之后就没有回话了……他伤到头……可能引起了脑出血吧?我就让他躺在那里,带着那封信一个人回去了。」
「是什么名册?」
「……咦?」
栉田转过头来。
「光碟片里存了什么名册?那东西重要到你们不惜杀了莲也要得手吗?」
辻重复了刚刚的问句。栉田的神情有些呆滞,喃喃问他:「您不知道……光碟片的内容吗?」
「对,我不知道,也没看过。我甚至不知道光碟片里存着名册。」
「……连这点都不知道?」
「是啊,我只知道他们在找光碟片,还有外盒大概长什么样子。这些都是神立告诉我的,他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唯一知道那是名册的……只有你而已,栉田先生。」
——总之,还好您没事。田中现在一定很后悔吧,不但没拿到名册资料,还被警察逮到。
辻当时就觉得奇怪。
为什么栉田会知道光碟片里存着名册?田中他们是诈骗集团,由此推论,那份资料的确很有可能是诈骗名册,但没有人能够确定。也有可能是照片、文件,或者某种程式也不一定。
然而,栉田却断言那是名册。
简直就像看过光碟片内容一样。
「……我觉得你可能隐瞒了什么事,但还是坚信你有你的理由,所以我白天才会过来一趟,但却在这里看见了我的照片和莲写的信。我脑袋一片混乱,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们还是推论出一个可能的原因:
栉田不只和田中有所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将名册j_iao给田中的人。莲不知为何偷走了名册,这对田中或对栉田都相当不利,所以他们双方都狠狠教训了莲。
「……财津律师认为……那应该是不利于辻堂组或和鸿联合会的内部资料,莲偶然得知这件事后,就为了我将光碟片偷出来。再者,能够提供内部资料的只有我们自己人,而且是帮派里深受信赖的老成员……」
——栉田先生就做得到这种事。
财津这么说完,辻立刻回道:「不可能。」他认为栉田不可能背叛帮派,也不可能背叛他……然而,莲写的信就放在栉田房里,而栉田也知道光碟片的内容就是名册。
「为什么?」
辻也只能问栉田本人了。
「为什么要背叛帮派?」
「答案很简单,因为帮派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价值。会长虽然于我有恩……但我心里有个更重要的人。」
辻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个人是谁,因为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您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栉田露出微笑,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我所重视的……只有老大您一个人,其他事情我全都无所谓。」
「……你为此背叛了帮派,还杀害了莲?」
「是的。」
「你认为这么做……就能得到我吗?」
「……我也不知道,这只不过是用消去法得出的结果。老大总是拼命工作,为了帮派和会长而活。那么,只要和鸿联合会瓦解,您自然就无处可去了。此外……我也不喜欢菊池和那个律师。」
栉田眼中忽然闪过一道y-in影。
「您以为我什么也没发现吗?若是女人倒还好……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两个人和您太过亲近……」
栉田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继续说道: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从老大面前消失。我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决定先从帮派……从老大的容身之处下手……最后却失败了。我真是没用,做事总是功亏一篑,所以在帮派里也没办法出人头地。」
他又笑了起来。
「我很想……和老大两个人……在乡下做点小生意。做什么都好,开间酒馆……摆摊也不错,可以卖些关东煮之类的。」
他露出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
那反而让辻背脊发凉。
「摊子由我来顾就好,老大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我一起度过剩下的时间就够了……跟我一起在海边的小镇生活…………这是我的梦想。我做了这样的梦,啊啊……这场梦已经结束了。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从梦里醒来,所以不太惊讶,反而……松了一口气……我对那孩子……对野野宫,做了那么残忍的事……」
栉田的声音愈来愈小,他将手伸向背后,拿出藏在腰间的弹簧刀,苦笑说道:「要是有枪就好了。」
「不过,现在就连这东西都是违法的……很奇怪吧,这明明比菜刀还小。」
他「啪」的一声打开刀刃。
辻动弹不得,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拿刀指着他。
这个曾经如同辻家人般的人。
总是唠叨地敎训辻,直到辻道歉为止的人。
在毕业那天,买蛋糕给辻的人。
「…………栉……」
「我很快,就会追随您的脚步离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电影或连续剧中的一幕。
所有细节都以慢动作的方式呈现。栉田疯狂的双眸,亮晃晃的刀刃,穿着皮鞋冲进屋内的财津发出怒吼,菊池的咆哮同时传来。
财津用力抓住辻的手臂,将辻抱进怀里,接着转身背对栉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辻。一声呻吟传来,环在辻身上的那双臂膀加重了力道。发生什么事了?本该刺向辻的那把刀去哪了?
辻靠在财津肩上,看见菊池朝栉田冲了过去。
两人一同撞上窗户,发出巨响,玻璃窗也出现裂痕。他们滚到地板上并展开攻防,栉田坐在菊池身上痛揍菊池。他拥有武道段位,平时很少动怒,但帮里每个人都知道,一旦惹他生气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拓也!」
财津的声音传来。
慢动作画面结束,辻回到了现实。他的笨蛋忠犬小弟正在被人殴打。这世上能够欺负菊池的,明明就只有辻一个人而已啊……
财津仍抱着辻,辻从他口袋里拿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知道财津带了这个在身上,这东西比手枪风险更低,却比刀子更有威力。
「……让开。」
「辻先生。」
辻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财津,走向栉田。栉田正将菊池压制在地,捡起地上的刀子,朝着菊池举了起来。
「……大哥。」
辻呼唤着栉田。
栉田停下动作,转头望向辻。
辻对栉田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一股怀念感突然涌上心头,使他胸口难受不已,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
「良典。」
栉田像以前一样,喊他的名字。
像幽魂般披头散发的栉田,也跟着笑了。
啊啊,真的好怀念。
他是比谁都可靠的大哥,在辻心中甚至留下了印痕效应,就像雏鸟认定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就是母亲一样。
而辻现在就要向这个人道别,就要失去他了。人之所以怀念某种事物,正是因为早已失去。
再见。
辻在心里这么对他说。
栉田绷着身体跪在原地,叫了一声之后,便以同样的姿势往旁边一倒,瘫倒在地板上。
他们不能报警,也不能叫救护车。
辻在这种时候,最能体会到黑道的立场有多尴尬。
「会痛吗?」
「不会,只是擦伤而已。」
「别耍帅啦,律师。这伤口可能要缝个好几针,又伤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希望不会留下疤痕。」
辻边说边用毛巾为财津后颈的伤口止血。财津刚才保护辻时,被栉田划伤了。
「我倒希望留下疤痕,这对我而言是光荣负伤。」
「别说了,我身为黑道份子还被律师保护,太丢脸了。」
「我才想这么说。你瞬间抢走我带来的电击木奉,让我没办法惩罚恶人。我本来还想帅气地给他一击呢。」
「他搞不好会回击你,把你电昏喔。」
辻半开玩笑地说完,财津却思考了一下,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有可能,毕竟我没什么打斗经验,而且……如果由我下手的话,栉田先生应该会拼死抵抗才对。」
「……应该吧。」
辻压着财津的后颈,用左手拿出烟盒。他发现里头是空的,咂了下舌后往墙上一扔。烟盒砸中密密麻麻贴满辻照片的那面墙,发出「叩」的一声空响。
菊池联络了和鸿,刚刚才将栉田带出去。
他们用的是市售的电击木奉,没有危害到栉田的x_ing命。他被带走时已经能动了,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仍老实地走了出去。和鸿派了两名壮硕的成员来接他,但菊池还是跟到车边以防万一。
栉田最后回过头来……苦笑着对辻行了个礼。
「栉田先生的心情……我多少可以明白一些。」
财津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么说道。
「你也想在墙上贴满我的照片吗?」
「我想架设十台荧幕,不断播放偷拍影片。你在床上娇喘的画面当然也包含在内。」
「变态。」
「辻先生总是会吸引到这样的人呢。」
「别说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不过……我想栉田先生,应该没有特别想跟我上床。」
「是吗?」
「我觉得他对我的执着……和你们不太一样,但我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如果事情真的按栉田所想的那样发展……
辻失去帮派这个容身之处,只剩栉田可以依靠,便和他两个人……去了海边的小镇过起两人生活。即使如此,栉田也不会和辻上床吧。他或许只是想一直和辻在一起而已。就像孩子离不开父母,或是父母不愿放开孩子一样。
「野野宫莲也很迷恋你。」
「……他对我也不是那种感情。」
「请让我看看那封情书。」
「才不要,为什么要给你看人家写给我的情书啊?重点是,那串数字菊池解出来了吗?」
「他一猜就猜中了。虽然是我自己的外甥,但我还是觉得他满厉害的。」
「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很会记数字。」
辻擅自摸索财津的口袋,找到香烟后这么说道。
财津从辻手中接过烟盒,抽了支烟放进辻嘴里,然后用打火机为他点火,并回道:「我提醒过他,对这件事别太张扬。」
「为什么?」
「拓也虽然有很强的数字记忆力,但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很可能会被有心人士利用。」
「对喔,可以用在赌博之类的事情上。」
「不过,这是他仅有的特长……他应该也很想展现出来吧。拓也说,他跟莲说过这件事,所以莲利用了这点,在信里写下那串数字,他知道这么做拓也就能解出数字的意思。」
野野宫莲写给辻的那封信,乍看就像一封情书,却另有目的。
莲是想借此告诉辻,他将光碟片藏在哪里。辻看见文末那串谜样的数字后,立刻明白了这点。莲的手机被没收,无法用手机联络辻。不过,若是写信还可以托人帮忙寄出去,所以他才会这么做吧。
「长的那串数字是经纬度,地点是饭田桥车站。后面的四位数则是密码。我推测那可能是车站里的密码式置物柜,拓也实际去过之后也找到了,现在放在我家的保险箱里。」
「你看过内容了吗?」
「看过了。那是和鸿联合会干部的个人资料,就连与和鸿联合会有所j_iao流的组织也囊括在内。内容非常详细,包含家庭成员、家中防盗系统的资讯、小孩念的学校和幼稚园、成年前和成年后的前科、病历、私藏枪械的数量和地点、私下往来的警界人士——看来不太像诈骗用的名册,比较像以恐吓为目的所搜集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