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年笑着将电话挂断了,然后靠在车边,不自觉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但又想起舒闲马上就下来了,他便把烟揣了回去。
有些无聊,他就将目光放到了街道上。
忽然,余光中他看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跟他的车隔着几个车位。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原本已经扫过去了,他又将视线落了回来。
那个车……他送舒闲回来的时候,就停在那里了。
与此同时,舒闲已经正在穿衣服了。
穿上顾亦年送他的白色羽绒服,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球后,舒闲出了门。
楼道的灯夜晚长亮,但舒闲还是觉得y-in恻恻的。
他想,或许是被刚刚顾亦年那个电话吓得,还没缓过神来吧。
这么想着,舒闲朝电梯走去。
第150章
“舒闲!”
“怎么了?”
舒闲刚走出公寓就看到顾亦年朝自己跑过来,有些疑惑。
顾亦年摁住他的肩膀,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事?”舒闲有些疑惑,不知道顾亦年在这里紧张个什么。
顾亦年不放心,上上下下把舒闲看了一遍,又将舒闲翻了个面,仔细检查后才将人转过来。
是他想多了吗?
他将舒闲抱进了怀里,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七点多差不多是下班的时间,公寓里住的大都是年轻人,他们下了班,零零星星走进楼里。
因为年假刚放完,大家都显得十分疲惫。
这里的保安很敬业,进出都盯着住户刷卡,外卖也只能送到一楼代收点。
总之,这里并不像是能让可疑人员混进去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舒闲见顾亦年依旧神色紧张,原本怠惰懒散的表情也严肃了些,询问道。
顾亦年又确认了一遍四周没有可疑人员,才摇了摇头,否认道:“没事,只是担心你。”
看着顾亦年的神色并不像是开玩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紧张,但是舒闲还是安慰x_ing地摸了摸顾亦年的头。
舒闲挽唇笑道:“我在家能有什么危险?最大的危险可能就是我本人了。”
想想他身上那些自己挠出来的伤痕,还有大开的卧室窗户,拿起又放下的安眠药瓶,他觉得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危险。
顾亦年闻言也浅浅笑了,但看上去笑得有些牵强,好像仍旧放不下心中的担心。
“你爸怎么突然放你出来了?”
难得的,舒闲主动考虑了顾亦年的状态,转移了话题。
顾亦年回答他:“我跟他说想和你一起出来吃个晚饭,他就让我出来了。”
“……这么直接?”
“嗯。”顾亦年点了点头,补充道,“他还说以后如果是来找你,他都不会拦我了,前提是保证公司事务处理好。”
舒闲点了点头,随后又调侃道:“想不到你这么大了,还听爸爸的话啊?”
按理来说,顾亦年都直接管理着顾氏的公司了,应该足够独立了。
对此顾亦年也很无奈,“我也不想,但是他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跟我妈告状。”
舒闲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幼稚的威胁方式?
不过想一想也可以理解,徐倩那种女人一旦闹起来,实在是令人头疼。
万一真被那个女人知道顾亦年跟他在一起,那必然会闹得天翻地覆,提着刀来找他都不为过。
这么看来,顾亦年也是为了他着想,不愿让徐倩找他麻烦,所以才妥协了。
顾亦年见舒闲表情丰富,一会儿诧异一会儿皱眉,现在又神情严肃,心情也好了一些。
他揉了揉舒闲的头发:“怎么,晚上见我不高兴吗?”
这句话顿时将舒闲拉扯回了现实,被顾亦年扔到床上的情景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舒闲有些怂了,试探着问道:“那个,你吃完饭就回家吗?”
“你想让我回家?”
“也不是,主要是怕你爸爸担心。”
“没关系,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舒闲尬在了原地,大脑飞速旋转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思索片刻,他又说道:“那你妈妈一定会担心的。”
但是顾亦年依旧笑着,面不改色:“我爸会帮我瞒的,怎么,不是你说让我晚上再来吗?”
“……那个,你想带我吃什么?”
舒闲见势不妙,强行扯开了话题,并且主动拉上了顾亦年的手,牵着他朝前走去。
“沈星然前两天跟我推荐的一家r.ì料,听说鳗鱼饭做得很不错。”
说着,顾亦年被舒闲拉到了人行道前,他的车停在对面。
他偏过头,见那辆白车似乎已经开走了。
“走吧。”等到一串车流过去了,舒闲拉着顾亦年抬脚过马路。
顾亦年依旧觉得不太对。
他们回来的时候那车就在那,而他刚到的时候车还没走,反倒是现在不见了。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好像……
在等着舒闲出来一样。
顾亦年心里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拉着自己走在前面的舒闲。
舒闲依旧迈着缓慢的步子拉着他过马路,而他耳边响起了一阵嘶鸣。
他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扭过头去。
一辆白色的车,由远及近。
发动机的轰鸣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
一切好像都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那个司机,戴着白色的帽子,帽檐底下的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是在盯着舒闲。
“舒闲!”
听到自己的名字,舒闲下意识转过头,他看到顾亦年焦急地看着自己,脸上的慌张被照得异常清晰。
这么亮?路灯有这么大功率吗?
好像是……有车。
舒闲来不及去看,他只觉得自己被推了出去,眼前依旧停留着顾亦年的脸,但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突然之间一片白光闪过,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过多的痛苦,舒闲只觉得发昏,随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颤抖。
好乱,好吵。
他撑着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怔了片刻,心脏猛地一沉。
顾亦年?
舒闲瞬间慌了,他赶紧寻找顾亦年,只见不远处的地上一片红。
旁边是一辆白色的车,有人已经把司机控制住了,争执声,吵闹声,啧啧的可怜声……
好乱。
舒闲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从头发丝到指尖,全身抖得厉害。
从记忆深处涌出来的另一片鲜红的血液,与眼前的此情此景重合。
他大脑一片空白。
“你没事吧?”有人朝舒闲这边走过来了,十分担忧地蹲在他身边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在那人的手搭上他肩膀的刹那,他猛地一抖,不顾那人的询问,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然后疯了似的朝那片鲜红跑过去。
不要,不要,顾亦年,我不要……
刚刚他被推开了,没有受到撞击,但是他依旧抖得厉害,最后几乎是失力地跪倒在了血中。
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已,染上了肮脏的血色。
有人押着肇事司机,有人围在旁边不住摇头小声怜悯,有人在拨打120,也有人过来拍舒闲的肩膀,来看顾亦年的情况。
但舒闲什么都顾不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碾碎了一样,身体内全是血块和内脏的残渣,呼吸被堵塞了。
他颤抖着用手摸到了顾亦年的身体,往上一点点触碰,终于抚到了温热的脸颊。
“顾、顾亦年……”
他看不清,像是晕车到了极致,要昏厥过去一样。
他只能凭借触碰,感受着顾亦年的位置,然后俯下身去,凑到了顾亦年脸颊边。
当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时,他的眼泪落了下去。
顾亦年躺在地上,哪里都动不了,剧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痛楚了。
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舒闲,舒闲还好吗?
可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所有感官好像都被慢慢剥夺了,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
他感觉自己在这一片寂静中,不断地下坠,掉落。
他想,自己或许要谁去了。
但是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微小,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但是却又那么清晰。
是他在叫他。
不能让他担心啊。
如果现在为他而死的话,他一定会愧疚的。
不想让他再为了我而难过了,明明已经说过爱他了……
刹那间,顾亦年觉得意识回到了身体中,碎裂般的剧痛从每一个关节传来。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舒闲。
在视觉恢复的刹那,他看到了舒闲贴在自己面前,眼泪滴在了他的脸颊上。
血液是滚烫的,但远不及舒闲的泪水灼人。
他好像抬起手抹掉舒闲的眼泪,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部位都在哪里。
可是,别哭啊,别再为我哭了,我怎么舍得。
舒闲跪在顾亦年身边,摸索着握到了顾亦年的手,将他的手蹭在自己脸颊上,不顾上面粘腻的鲜血。
他低喃着,不断重复,“求你了,顾亦年,别走,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不断地祈求。
“我不想失去你了,算我求你,别走……”
耳畔嘈杂,围观者的声音混杂着肇事者的怒骂声,他一句都听不清。
但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顾亦年微弱的声音却那么清晰地响了起来。
“乖……别哭。”
话音落下,舒闲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灼热滚烫。
下班的白领刚下了出租就看到了这边的混乱,公寓楼里的保安也都踮着脚想要看清情况,头顶的路灯“啪嗞啪嗞”地亮着。
围观的所有人都觉得心疼,窃窃议论着,每一句话都要带上一个“真是可怜啊”。
也有人在讨论还能不能活下去,在谴责肇事司机报复社会,在斥责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在一切无关痛痒的中央,舒闲拉着顾亦年的手,像是顾亦年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一样,低头吻了顾亦年的手背。
顾亦年手上的鲜血沾在了舒闲的唇上,血腥味丝丝缕缕进入了口腔。
在无数个夜晚的梦中出现过的场景,随着嘴里的血腥味浸透身体,又一次重现在了眼前。
曾经,那个人也是如此地离开了他。
第151章
冰冷的座椅,没有尽头的长廊,刺鼻的消毒水味,“手术中”散发出的幽幽绿光。
舒闲坐在急救室的门口,雪白的羽绒服被大片鲜红沾s-hi,路过的人都免不了要朝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他的脑海中此时疯狂闪过各种和顾亦年相关的、不相关的画面。
视物模糊,耳鸣,幻听,发抖,j.īng_神高度戒备。
原来出现过的症状都在此刻疯狂汇聚到他身上。
他看到白花花的瓷砖地渗出血来,很快铺成一片。
恍惚间,他又看到他脚底下有两个人,左边躺着白予,右边躺着顾亦年。
“舒闲,舒闲?”
忽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抬起头,是很久不见的孙医生。
孙医生满目怆然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原来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现在被活活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今天他本来是下班了的,结果刚出门就看到急诊那边正在送人,而在推车旁边跟着跑的竟然是舒闲。
他打听了一下,是车祸。
又是车祸。
听说被撞的人是顾亦年,但是想来,犯人的目标应该是舒闲。
只是顾亦年保护了舒闲,就像那次白予推开了舒闲一样。
他听白建国说了,白予的死给舒闲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最近舒闲正在他孙子的三院进行治疗,情况得到了控制,但现在估计……
Omega坐在冰凉的座椅上,抬着头盯着孙医生的眼睛,可眼神又毫无焦点。
像个懵懂的孩子,充满了困惑和迷惘。
“这不怪你。”孙医生安慰道,他知道舒闲在想什么。
眼睁睁见着爱自己的人为自己而受伤,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吧。
“孙医生,我是不是……”
“不是,孩子,被人爱着应该是幸福的。”
孙医生打断了舒闲的话,无论舒闲想说什么,都不会是什么正能量的话,而这个时候不能让舒闲瞎想。
但是看样子他的话并没有给舒闲任何安慰。
舒闲垂下了脑袋,低声说道:“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幸福。”
孙医生叹口气,摇摇头,让舒闲先等一下,他去打个电话。
舒闲想问,是要告诉我父母吗?或者是要告诉白爷爷吗?
可是他没有问,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他们总得知道,都会直到的,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