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期-第3章
谨慎小松鼠
3 年前

  直女充满八卦气息的呼吸扑面而来,隋然歪头避开,浑不在意:“有什么好紧张的?”

  淮安的落地时间是确定肯定以及一定的,既然人家主动发了信息,如此明示,接机当然是要去的。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工作要做。

  这两天隋然一直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没想过要做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更谈不上紧张激动。

  脑内活动又不能让飞机早落地或者晚落地一秒,想那么多干嘛?

  “啧。”海澄咂舌,“其实我有时候就觉得淮总眼光也挺奇怪的,怎么就……唉。后来想想也是,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势必要开一扇窗,窗外是悬崖还是花田那全凭个人造化。可能我看你窗外是悬崖、是遍地荆棘,人家看你窗外愣是看到大海,就好你屋里这片景。”

  不知所云。

  行程表同步完成,隋然扣上电脑:“海总还有别的吩咐吗?没的话我去见客户了。”

  “慢着!”海澄双手掰正她的肩膀,一脸严肃地望着她,“跟客户约的几点约在哪儿?”

  “约在十……呃……”被海总盯着眼睛,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一秒钟答不上来的客户等同不存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一套,不想开会不想述职就假说自己有客户。我跟你讲,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早死早超生。”海澄得意洋洋地从她手上拿开电脑,“走吧,带你改头换面。”

  以绩效为主导的工作,拿客户当借口比人有三急有用,但海总也是业务员出身,对下面的套路门儿清,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想不想拆穿而已。

  海总说走就走,打开门,外面两三双望着会议室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开,隋然无奈地叹气,“工作时间啊海总,你带我公然翘班,影响多不好。”

  “惊雷”工作室最近队伍壮大了不少,有像姚若这样刚进公司没几个月的新人,也有和兆悦海城分公司一起走到现在的资深顾问。

  这会儿时间还早,办公室人不少。隋然一眼扫过去,在角落里看到埋头吃汤包的姚若。

  “没有翘班的说法。”海澄扶着门回头指她,“我告诉你隋然,今天把你收拾好,是工作必要。”

  海总这口气听起来真像要把她拾掇干净了打包卖掉。

  仔细一想,不就这么回事?

  “明天才去,要不要那么着急……”海总眉头越挑越高,隋然越说越小声,极不情愿地收拾起包。

  临动身时,一个陌生来电拯救了她。

  隋然一秒戴上耳机,“接个电话。”

  海澄呵一声笑,没出去,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抱起双臂,显然是要等她打完这通电话。

  “喂,小隋是伐啦?”

  对面是个听上去有点年纪的女x_ing,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隋然弯腰从抽屉里拿出电脑,不再看对她怒目而视的海总,“我是隋然,请问您是?”

  “大ch.un给我的号码,说你这里是中介,帮忙借厂子的,你帮我看看南苑的厂子好伐啦?”

  大ch.un?

  脑海里搜索一圈,隋然在对方给出全名时跟不久前的客户对上了号。

  “钱大ch.un,大ch.un你晓得的呀。”

  “哦,钱姐。晓得的。您怎么称呼?”

  “我比大ch.un大几岁,你叫她姐么也不好叫我阿姨,你叫我罗姐。我帮你讲,我弟呢要开个物流中心,要南苑的厂子,要能放20辆5吨厢货车的仓库。你帮我看一下。大ch.un说你们那个系统网站啊,老灵额,你看一下,哎,我等你。”

  本地阿姨语速普遍偏快,等她说完,隋然打开系统网站,搜索南苑区域的厂房资源。

  南苑虽有个“南”字,实际在海城东侧,离海很近,重点是偏,地图打开大片大片有待开发建设的空白。

  隋然以为兆悦的系统应该不会收录这么冷门偏僻区域的资源,结果出乎意料,有两个空置多年的厂房。一个是钢材厂,另一个是酒厂,标题都是“闲置、急出、价格好议”。

  罗姐听到敲打键盘的声响暂停,急切地问:“找得到伐?”

  隋然介绍了两个厂子的大概情况,罗姐很快说:“酒厂不行的,用不到。酒厂他们那个……那个酿造的东西我们用不上,浪费的。你问问钢材厂的,好不好我们去看一下的。”

  几个电话打完,定下即刻出发去南苑钢材厂,隋然笑眯眯地问海澄:“海总要不要一块儿采采风?”

  海澄是旁听完全程的,没好气地说:“南苑偏得要死,你把地址给她让她自己看得了,你去干什么?”

  “临港都未来城市副中心,下一个国际转运中心了,你好说南苑偏。”南苑虽然偏,离海城中心比临港近了二十公里,隋然重新收起电脑,“这客户是老客户介绍的,不去不太好。”

  “你就逃吧。我看你明天怎么办。”海澄撇撇嘴,抬手抛了车钥匙过来,“喏,车给你开,反正没什么人去那边,你顺便练练车,省得明天接人还叫网约车。”

  好意隋然心领了,车钥匙她亲手给海总还回去,“谢了海总,不过我还是开公司车保险一点,有全险。”

  “……你要是能把我车开废了,我真的要谢谢你,给我机会换新车。”海澄直接把钥匙塞进她口袋,推她出门,“快去快回。今天你别想跑掉。”

  见过把座驾叫爱车的,没见过盼着爱车报废的。隋然判断海总今年收成不错,至于后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车库,刚设置好目的地导航,把手机贴在支架,屏幕弹出信息提示。

  淮安应是到了室外,不方便打字,发了两条夹杂着呼啸风声的语音:

  “十二点的飞机,现在出发去机场,中转狮城,晚上七点左右到。”

  “哦对了,我刚刚得知芮岚最近谈的项目兆悦未来极有可能参与运营,正好她这两天在狮城,我跟她碰个头,你问下海澄,有详细信息我们晚点再j_iao流。”

  淮安的“晚点”,大概率是晚上九点。

  既不太早,也不太晚。

  和绿地金融城MIF中心签下租赁合约当天,淮安打电话来表示感谢就是九点,第二次因为要了解装修公司具体情况,仍是九点。

  两三次下来,隋然便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误差从来不超过前后两分钟。

  隋然系上安全带,拿下手机回信息:

  「巧了,海总也才跟我讲过。不过我现在去南苑办点事,办完了回来我再问问。」

  「祝一切顺利[比心]」

  退回主界面,一个个群消息争先恐后涌出,沉静的夜空头像瞬间沉底。

  望着明明设置了免打扰仍不断上浮的群聊思考了十秒,隋然翻到通讯录,给淮安设置了置顶。

  ……………………

  尽管海澄换新车的想法是真诚的,隋然还是小心平稳地把车开到了目的地:南苑老汉昌钢材厂。

  离老远看得出钢材厂荒废了不短时间,事实上隋然给钢材厂老板打电话,对方都差点儿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块地方,相当随x_ing。

  半开的四五米高的铁门,门口水泥路坎坷不平,缝隙钻出的野C_ào眼瞧着齐腰深,间或有些生锈的金属板条。

  杂C_ào间闪烁着碎玻璃的反光,隋然想了想,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皲裂的水泥地往大门走了一段。

  饶是走这路比开车过来的一路小心得多,嵌在地面几乎与野C_ào融为一体的玻璃瓶还是让隋然差点儿滑倒。

  一个趔趄,手机掉出口袋。

  隋然捡起手机,幸好有保护壳,屏幕没有损伤,但信号从4G变成3G,信号栏两格、一格地反复变换。

  她站在原地拍了几张入口的照片,观察四周环境,高架桥后方的高层住宅楼遥遥在望,再远处依稀看得到路过的南苑镇中心商区。

  这地方太荒凉了,非常适合杀人抛尸——隋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设想,但心里的退堂鼓越敲越响。

  蝉鸣中响起了熟悉的铃声,忽然打来电话的是罗姐,“小隋到了伐?我们进来了,先看看,在这儿等你哦,不急的。”

  这不是荒郊野外,是有待开发的新城区,隋然这样安慰自己,定定神,也等罗姐自说自话完,她说:“我也到了,刚停好车。你们车停在哪里?”

  “噢哟,停在哪儿我也不晓得。我们的车停在哪儿了?”罗姐似乎在问旁边的人,隔了会儿,她说,“停在后门,后门吧。”

  隋然扭头看了看路旁的车,“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隋然并没有马上动身。她打开微信,想给海澄发这里的定位,但群消息太多,翻了两页没翻到,她放弃了,转而点开置顶的淮安:「荒郊野外[位置]」

  给海总发这么条信息搞不好要被嘲笑“说了没必要自己去一趟”。

  给淮安发就不一样了,反正算时间淮总应该已经登机了,她不需要回应,只是想抒发和舒缓本能的旷野恐惧。

  ——客户是钱姐的朋友,这里是海城。光天化r.ì,法治社会,不会有什么杀人抛尸。

  信息前面的缓冲符号旋转片刻遽然消失,隋然收起手机,进了半开的大门。

  褪色的铅灰色厂房和暗红砖楼房一大半沿围墙建造,另一半则呈“凹”字矗立在右侧,左边留出一大片空地,比外面的路面平整,杂C_ào不多,想来当年充分考虑了承重问题,很适合用作运货车辆集散中心。

  “哎——”

  隋然循着声音往“凹”字形建筑看,一名穿黄色上衣的中年女x_ing扶着栏杆正向她招手,紧接着,栏杆后又出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x_ing,戴着木奉球帽,看不清面孔。

  罗姐的弟弟不善言辞,一路上只听罗姐煞有其事地规划:“这两层住人”、“这几层可以当办公室”、“厂房停车”……

  看起来是做事情的样子,隋然提着的心慢慢放下了,凭经验跟罗姐提些建议,对方直呼“好、好”、“不错”。

  她弟弟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出了凹字形建筑去西侧那座最大的厂房,隋然想起来问钱姐最近情况如何,罗姐抬起手,用防晒袖擦脸,“好着呢。”

  也许是上上下下累了,罗姐声音听上去有点闷,而她弟弟——那名高瘦的中年男x_ing也发出类似嗤气的声响。

  隋然心里一突,习惯x_ing地看手机。

  没有信号。

  最新推送停留在四十分钟前,差不多是她进大门的时间。

  可能是没吃饭,也可能是断网综合征,不太好的感觉再次占据情绪感官。

  不妙的预感化为现实,是在通过卷闸门上的小门进入厂房十五分钟左右的时候。

  厂房高十数米,可能接近二十米,码放着一座座生锈的钢材。地上累摞着吊车用的吊钩和链条。

  货物和柱子阻碍了视线,看不出到底内部空间多大。

  好在四面墙体都有窗,整体空间并不昏暗,相反,称得上明亮。

  光亮主要是从高处的连排旧式钢窗洒下。低处每隔十米左右开有一米五宽两米高的钢窗,钢结构间隔二十公分,窗玻璃年久失修,残损了一部分,乍一看,感觉很像围栏。

  罗姐就近围着其中一堆转了圈,爬上旁边一处矮台四下张望,问:“这些东西到时候怎么办?搬也不好搬的,处理起来也要钱的,卖废品人家不乐意来这么远。”

  “这个到时候可以跟厂东谈的。”隋然说,手机依旧没信号,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厂里存放的物料,厂东应该都有清单。或者我们可以联系厂东出一份材料,具体怎么处理后面都能谈。今天是赶得急了,其实我应该找厂东要一份结构图。有结构图来实地勘查更清晰。”

  她想催促罗姐赶紧看完走人。

  长期空置的场地都有种腐朽而荒凉的气息,待久了,从生理到心理都很不舒服。

  罗姐倒是听出了言外之意,扶着高个男x_ing的肩膀走下矮台,一边问他:“那咱们今天先到这里?”

  高个男点了点头。

  隋然如蒙大赦,一口气没吐完,那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高个男x_ing忽然开口:“那个,小隋是吧,你拍点视频照片,我们去那边拍几个视频。”

  拍视频照片没什么问题,隋然应着“好”,登上罗姐刚才站的矮台,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

  直到那两人低声j_iao谈着走出大门,她才注意到进厂房的入口离她所在的位置有段距离。

  走出门时,罗姐回头望了一眼,向她挥挥手,远远地喊了声什么。

  偌大空间弱化了声波传导的信息,隋然没听清,下意识地举高手机,示意在拍。

  拍完三段视频,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隋然转身出去,才发现小门早就被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她拔腿往门口跑,边跑边喊罗姐。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

  认清当下处境,隋然反而冷静下来,先给海澄发了一条短信:「SOS!南苑东港头路132号,原老汉昌钢材厂。最大的那间厂房。速来!」

  到这时,隋然确定她是被人算计了。

  不是很巧妙的方式,但由于对方打着钱姐的名号,也因为职业的特殊x_ing,她几乎上赶着把自己送进了圈套。

  对方认识钱姐。

  那么,是钱姐因挪用资金被送进去的侄子的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