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与野荆棘-第34章
搞怪钥匙
1 年前


“你上车等我就行。”
小姑娘说动就动,转眼就人影不见。
许平忧形单影只,迈步从店面的灯光走至阴影中,继续顺着东子发来的地点往停车场去。
可惜车没找见,先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一辆车慢慢地跟过来,也顺便跟来一道男声,“许平忧。”
极低极平,却很利落。
她脚步一顿,隔着口罩,侧目回头,对上驾驶座上的眼睛。
费行云单手扶着方向盘,歪头看她,神色瞧不出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费行云极少这样看着一个人。
面目上没什么情绪, 似笑非笑,淡淡无声。这不称他随心的性格,更不对他的脾气。
从事创作的人总在每个方面都有无穷无尽的奇思妙想。以前更多的时候, 他都更习惯于懒懒散散、变着花样地用八百种办法叫人,而非选择他想法中所谓的‘听起来很疏远’的完整姓名。而有此待遇的人选仅仅限定在特定的一个,再多也没必要。
“……”
快到停车场,四周没有别的声响,只有一车一人并排静伫。
驾驶座上的人大半张脸都被暗色隐没。
初春夜里风起, 许平忧回过神, 才意识到事发突然,自己身体不适, 竟然忘了和之前一样,选一句恰当的开场白, 就这么傻呆呆地站着,堪比扎进土里的一根枯木。
视线并排处,费行云从副驾驶提起一个纸袋,用行动代替言语,手靠着车窗悬空, 仅用两根手指挂住袋子,目光重新落回车外。
“……”他微微扬眉, 也不说话,态度坦然。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节目刚刚录制完成, 许平忧就立刻换下了单薄的一字肩礼服裙,明摆着对自己的身体极有自知之明。她的身上换成普通的针织外套搭长袖, 烫成波浪的长发也被高高扎起, 露出脖颈处的皮肤。
这副装扮白日里还绰绰有余, 放在温度下降的凌晨难免就有些单薄。
眼下,她一只手在另一只臂膀处慢慢地摩挲,顺便将胃部护着,突然被人连名带姓地叫住,表情没什么变化,人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沉静内敛的性子,温和的好脾气’——刚才那桌子人都这么说,尤其是女主持能说会道,趁着碰杯,笑着赞她这个人实在太好说话,人如其名,无论什么时候,聊起天来都不会觉得有需要担忧顾虑的地方。
“不过脾气太好也不行,最好也要懂拒绝别人,”当时的主持喝了点酒,薄醉,也说一两句真心话,“你这样的性格,尤其在恋爱上要小心一些……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狡猾男人,也有太多的东西比主观是否喜欢重要,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把桌子上男男女女都给逗笑。
其实后半句不算说错。
……
许平忧一向在工作上很职业。
迄今为止,她拍过的所有戏里,除了最开始的几部作品,再往后几乎都没有出现过因为搭档而不自在的情况,眼下却莫名地泄露一两处端倪。暂时无计可施,她就拉了一下衣领,尽量使自己显出同样的泰然,安静地站着。
两人当中,终究要有人先打破这份平静。
“不是害人的。”
说话者指的是他手里的东西,语气很轻松。
车内人的声音顺着飘过来,像看透了她的想法,有些混不吝的调调,不过说着说着,也有点没了耐心,干脆道,“……拿着丢了也行,反正别让我看见。”
他在桌子上明明滴酒未沾,说的话却好像有些醉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扭捏反而不叫寻常来往。
许平忧抿了抿唇,伸手将东西接下,纸袋里面有几盒药片,她没多看,猜到大概是与消化不良有关,因此低头扫过一眼,依旧情绪平稳,一概按照礼仪来往。
“谢谢。”
比起之前的带刺或者陌生,已能算极近极自然。
夜色开始变得更深。
对方依旧没急着走,许平忧就将袋子提在手中,沉默过后,终究还是慢慢发问,“之前在咖啡厅的……”
“风太大听不清。”
费行云收回了视线,简短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他直来直往,读出她要有债还债的意图,吝啬于再多说分毫,只提最要紧、最该说上一两句的事情,另起话题,“安桓人在欧洲赶不回来,要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帮忙给老同学带一份礼。”
说到底,就算除开太多杂七杂八的纠葛,他们四个人终究能算得上有一份不同于普通高中同学的特别在,这个安排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许平忧头皮莫名开始发麻,稳住心神,嗯了一声。
她想,人处在身体不佳的状态下,心神的确比平日要脆弱。今晚,对方只不过稍稍显出一点平日里效率极高的行事作风,她就有点不太能够应付,当然也可能是隔了太久,距离太近,场面只剩两人,还无法用出电梯的理由错开……
费行云的不耐从来不遮掩,风格也从不改变。
“我回去是因为阿婆。”他继续说。
许平忧果然呼吸一顿,唰地朝车内看过来,费行云也不改节奏,抬眼瞧她又收回,直视前方,慢慢地说,“之前陪着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失眠,精神不如以前。”
不远处就是路灯照彻的街道。
街道对面,眼熟的助理小姑娘已经在街沿处晃晃悠悠地站定,看样子是从药店买好了东西,正预备回来。
费行云看过一眼,继续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忽然另起一个话题。
“当时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没?”
许平忧微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说的是他们俩正式分开那会儿,忽然有无名氏寄了一份包裹给她。
她那会儿状态和精神不好,又正有太多的麻烦事缠身,大抵猜到寄东西的人,也就尽量忽略它的存在,特意没有拆开包装,等后来有心思收拾东西了,才发现是一本书,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索性就放进专门的柜子里锁着,几年下来,也跟着她搬了好几次家。
“……收到了。”她答。
不说是乖巧,也算得上配合。
费行云渐渐松掉气势,弯了下眉眼,淡道,“那就好。”
“走了。”
风起得更冷更寒,他的目光从她的手臂扫过,再次伸手从副驾驶座位捞过自己的外套,不怎么温柔地扔过来,也不给她反应时间,径直驾着车远去。
许平忧手心冰凉,慢步到了车边,打开车门,刚巧听到东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说着不太清晰的玩笑话,“还好还好,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不是我地址发错,把人给丢了呢……”
他回头看人,也一同看见她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男式外套。
预想之中的问话没出口,许平忧已经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养起神,轻声解释,说着,“同桌人落下的,找机会带给他。”
东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没过几秒,豆豆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上来,显然是注意到车里人在座位上养神的动作,有意为之。
胃里该翻滚还是再翻滚,客观情形不可能因为主观意图转移。
到了酒店房间,许平忧就着热水吃过药,躺在床上,许久才安稳入眠。
翌日一早,曹月的电话在晨光中将她吵醒,问她最近是否还有私人行程。
“……应该没了。”她迷迷糊糊地起身,迷迷糊糊地答。
转头瞧见枕头旁的外套——皮革白檀,气息浓烈,要人青天白日,忽然想起些少年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与她不同, 费行云从小就是一个极度擅长表达自己的人。
小时候如此,少年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不过, 这并非是说他平日里有多么热衷于说话聊天,或者有多么强烈的个人表达欲,而是他总能够用最直接高效的方式展露自己的内心所想,不会患得患失,更不需要在脑海反复地思考推敲。
刚上大一的时候, 许平忧去到北方念书。家里情况暂时安定下来, 生活严格意义上来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除了练习就是剧目的排演, 只不过比从前的时间更多。同学们虽然来自全国各地,可再不熟悉, 一起在烈日炎炎的军训当中并肩吃过苦,也就认识得差不多了。
她的体质依旧没变,太阳稍大,整个人皮肤就会泛起薄薄的红色,但没有小时候的那么明显。要说更倒霉的, 还是在军训跑操的时候不小心将脚扭伤,缺席了后面几天的训练。睡她对床的室友是本地人, 平日里为人大方热情,二话不说, 主动揽下帮她拿东西打饭的活儿, 叫许平忧十分不好意思,立刻主动提出请她吃饭。
“不是, 我发现你怎么惦记着要报答别人啊……吃饭算什么, 先养好再说。”
对方直来直往, 笑着怼她也没留情。
对于舞蹈生而言,受点小伤本来就如同吃饭喝水,同行之间更能互相理解,许平忧也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大。
费行云就读的大学在南方,彼时乐队也配合他,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进行出道后的第一次演出,她给费行云打去一通电话,如常汇报自己最近的生活情况。
那会儿,聊天软件已经进步到了面对面视频只是平常。
她拉上帘子,戴上耳机,整个人声音压得极低,“喂……”
正是晚上,视频里的人破天荒规矩地留了一头黑短发,正在调整座位,角度仅能瞧见发丝和高挺的鼻梁。
不过规矩不代表全身都规矩。他的耳洞又多了几个,手腕处有一道隐隐的刺青,是乐队定下来的团队标志。演出完毕,费行云刚从舞台上下来没多久,一个人呆在酒店房间,冲澡过后换上浴袍,疲惫地打了个呵欠,瞧得出极度兴奋过后,眼皮的沉重,精神的疲乏,偏偏还要坚持跟她通话。
“……困了就去休息一会儿。”
许平忧看出他的状态,又觉得他的这种状态有几分可爱,头发丝翘着,托腮俯身,极鲜活。
费行云却很直接,呵欠到一半,目光一顿,微微挑眉,“在女朋友面前睡觉,我应该也没有那么不解风情吧?”
他说着坐起身,隔着屏幕认认真真地看她的脸。许平忧被看得不太自在,抬手揉搓了一下脸颊,有些犯傻,“怎么了?”
“没怎么。”视频对面的人坦坦荡荡,“就是有点想见你。”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又歪头想了一下,哎过一声,故作苦恼和后悔,“不对,其实不是一点……”
许平忧耳根发红,但也没退却,眨了下眼,认真答他,“这不是正在‘见面’么?”
费行云的笑意直达眼底,抬了抬下巴,惫懒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起身一倒,人陷进床垫,脖子和肩膀部分皮肤裸露出来,显出劲痩有力的肌肉线条。搞乐队从来都是体力活,好在他本身就能算精力充沛的一类人,不仅能搞得有声有色,竟然还在学校和乐队之间来回奔波的生活中,坚持继续以前酷爱的许多体育活动。
“不坚持哪里来的灵感?”费行云还很有自己的道理。
王延对此的评价一句:这臭小子天生就是个体力怪,不压榨都是浪费!
有人肆意随心在前,许平忧看得心思乱起,心慢慢地提起来,对面的人也跟个没事人似的。
“……等我一下。”
他仿佛对此一无所知,抬手抬眼,一边哼起歌,一边在身侧找起耳机。好看的手出现在屏幕里,透着热水浸润后的粉,齐整纤长,青筋也没平时那么显眼,只有她知道握起来有些硌人。
片刻后,费行云的声音响起来,换成耳机过后更近、更磁,内容却摇身一变,慢慢悠悠地哀叹着,为她进行‘客观’分析,“直白来说,我是没地方充电,所以才这么经不住折腾。”
许平忧知道他指的什么,脸上热意更甚。
这人千好万好,看起来潇潇洒洒漫不经心,实际注意细节,但也极喜欢在一些方面欺负人。他不是没有分寸,还总是能卡住分寸的界限,在界限之前为所欲为。费行云很喜欢从身后抱着她,像抱住一只巨型的、软绵绵的毛绒娃娃,揽个满怀还不够,头还要跟在颈侧微蹭,发丝挠得人发痒又躁动,气息带着灼人的热意。
高三过后的暑假,李姿玉终于不拘着她出门,她也就统共只有那么几个地方可以去。曾佳林听说他们俩的事情,一边高呼‘意料之中’,一边替她主动揽下约人背锅的活。
Revolution酒吧变成乐队的驻扎总部,也变成那时许平忧的常去处。
乐队成立的那个晚上,他们把话说开了后,许平忧才意识到,她对于费行云以前还是知之甚少——
他自在是自在,可自在也衍生出其他许多的习惯,要人猝不及防是常事。她并不介意与他亲密,他就极会挑准时机亲近。有时候后台只剩他们两个人,费行云架着吉他,在旁边的谱子上写写画画,她在沙发上抱一本书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偷瞄他的动作。
有过亲密的接触后,看人的感觉好像也有不同。
费行云做事的时候总是极其专注,她以前见过一次,那次也同样觉得迷人。恰巧他那段时间忽然热衷起了暗纹元素,黑色T恤上可见隐隐的兽纹。兽纹微动,他就还是和以前一样,抽出空闲,扫过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想法。
“要不要坐过来?”
他眼睛还在曲谱上,指的是他的身侧。许平忧老实地点头,老实地坐过去。人刚刚坐下,唇边就是一热。费行云把偷香这种事做得光明正大,亲吻过后,眼睛看起来还留在谱子上,手上却戳了戳她的脸,闷笑着叹气,“……这可怎么办啊,太好骗了。”
他的家庭条件优渥,该有的器材都有,却就是要把她送的录音笔摆在手边。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他倒不会刻意地做些什么,写东西写累了,就会可怜巴巴地凑在她的肩膀处,眼睛盯着她唉声叹气,仿佛凄凄惨惨,为筹备出道专辑浑身提不起劲。
乐队其他成员目睹过后,无一不为此悲愤出声:狗东西,不装真是能死了!
费行云没有隐瞒过自己有女友的事实。他当着亲近的人高调,在外却因为许平忧的性格和习惯,几乎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私生活。一切有关于他们俩之间的相处轶事,也大多是其他成员不小心以朋友的说法说漏了嘴。
日子长了,许平忧适应过后,也有了反制他的办法。
譬如当下,军训的夏夜中,她一面听见蝉鸣,一面听见他的暗示,满脸泛着红,同样一本正经,“我也没有人可以……”
她咳嗽一声,没有继续,只是目光微抬,目标直指他的发丝。
她很喜欢揉他的头发。费行云有段时间也纳闷,认为这是否是她将他当成了什么宠物,后来渐渐适应了,反而还会配合地低头,顺便‘警告’她,懒洋洋地说,“小心野兽咬人。”就是面上笑意盈盈,没什么说服力。
这一句回击显然不在对面人的意料之中。
费行云微微惊讶,眼眸显出同样的情绪,旋即很大方地笑着夸她,“……你现在行啊。”
这是名师出高徒,就算再‘不行’也该被锻炼出来了才对。
他的脸上显出一丝蓝色的冷光,显然是将开着的笔记本放在右手边。许平忧这边忙着最近辅导员要的军训相关感想作业,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做手里事情,一边闲话,也没谁觉得不适应。一来二去,最终还是费行云撑不住,先一步困倦地陷入睡意。沉眠之前,懊恼地同她自我剖解,声音渐渐地低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