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7章
仙仙桃
3 年前


但没了碍事的钧珏,她觉得呼吸都变顺畅了许多,跟身旁的涟儿说起话来,口条都变好了不少。
尽管仍是她自个儿滔滔不绝地说上十几句,才能换来涟儿一两声不走心的回应,但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感到满足。
因为就算涟儿不肯承认她们之间的契侣关系,也要买她老爹一个面子,在大伙儿面前配合她的恣意妄为,就比如她此刻把切好的烤肉递到了涟儿的嘴边,涟儿也只能沉默着咽下一样。
只要能够换到满意的结果,一丁点冷遇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样涟儿,好吃吗?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吃了一块好肉就要马上喝一口好酒,才能体会到我们朱明这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味儿。”
“但我知道你不胜酒力,所以把我们这一桌的酒水全部换成了特制的血桃汁,肉眼来看就跟那些红葡酿制的果酒差不多,但这个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喝,绝对不会醉。”
“虽然有我在,你醉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正因为有你在,才更让人担心。
寒涟忍了又忍,才把她想说的话都憋回了心里。
她就知道来朱明参加这场寿宴准没有好事,但于情于理她都缺席不得,也只能强忍着不适,配合着炎炘的演出。
横竖吃的喝的都进了她的肚子里,味道也都算得上可口,只要能够无视周围那些充满试探的目光,她就亏不到哪里去。
然而寒涟前脚刚把自己说服,后脚又马上转变了想法,因为满脑子坏主意的炎炘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哥,快帮老爹盛小半碗骨汤!老爹,今天你满四十五,我和涟儿必须得给你敬上一杯!这可是我们炎家这一代的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你这个当长辈的也别忘了好好表现喔!”
喧闹之中,炎炘一声大喊震得人声骤停,还未等寒涟反应,她已经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牵着寒涟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要不是我腿脚不便,还真想亲自走到小涟面前去欢迎她。”终归一脉相承,炎焕毫不在意炎炘言语中的轻率,闻言便抬手接过炎炀递过来的汤碗,高声附和道,“小涟,你来之前,你家爹娘就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我家炘炘性格比较毛躁,除了对感情专一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以后还得你多多担待,我就借这个场合提前向你道谢了——”
话音一落,便高举汤碗,将碗中骨汤一饮而尽。
寒涟骑虎难下,却怎么也不能开口回应炎焕对着他们炎家“新媳妇”说出来的话。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扯出笑容,再端起手边的杯子,与炎炘一同饮下了杯中盛满的血桃汁。
二人落座之时,厅中又恢复了喧腾。
寒涟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又比敬酒之前多出了一倍,甚至依稀听到她们相邻那桌,跟着她一起前来赴宴的玄英高官们在悄声说着什么“好事将近”“临终托孤”之类的话,心中顿觉烦躁不已。
“炎、炘,你、真、无、耻——赶紧给我放手!”
而最让寒涟生气的是,都已经敬完酒坐下了,炎炘居然还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脚力虽然奇佳,但要同现在已经高出她一个头的炎炘比手劲,简直是自取其辱。
尽管炎炘手上力度控制得很好,并没有把自己捏疼,但一感受到那只大手上传来的蒸腾热气,她就忍不住浑身冒冷汗。
可恨珏哥又被爱耍花招的炎炘分到了对面,此时也帮不了她。
如此场合,她又没办法说走就走,又害怕声音太大也被邻桌偷听去讨论一番,于是只能违背着自己的意愿,主动凑到炎炘耳边,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
“涟儿,我还有更无耻的,你要不要体验看看?”
炎炘一听笑得更欢,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拖着寒涟柔若无骨的小手朝着自身的腹间袭去。
“——你要不要脸!”
寒涟被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惊叫出声,急忙踩了炎炘一脚才拉开了安全距离,解除了自身危机。
炎炘只是想逗一逗寒涟,可不敢真的把人给逼急。
就算寒涟踩她那一脚仿佛在刮痧,她还是立马松手,又摆出一副被踩疼的表情,故作委屈地回道:“这还用问?如果只能在脸跟你之间选一个,那我肯定只要你。”


第74章 气话
寒涟被口出狂言的炎炘吓到,宴席一结束,就想要立马从炎炘身边逃离。
然而人在异乡身不由己,她还没站起来走两步,就又被炎炘以参观涅槃宫为由拉着四处走动了起来。
炎炘本就珍惜与寒涟独处的时间,自然不愿被他人打扰,所以她早就提前制定好了两条不同的参观路线。
一条只有她跟寒涟走,而另一条让其他外宾走的路线则刚好跟她俩走的路线错开,所以她们跟其他外宾只有在交换参观的方向时才会碰到彼此。
参观途中,炎炘自己倒是介绍得起劲,但远离人群的寒涟却已经懒得再给炎炘一个好脸色看。
若非寒涟的确是受邀之客,不得轻举妄动,又不太熟悉涅槃宫的具体构造,怕是早就用她的超常脚力把整个涅槃宫走完了。
涅槃宫是一座左右相对的半圆形沙堡,虽然本体为沙,但其内外却处处燃着火柱,所以仍然受着朱明灵士的掌控,不会有坍塌下陷的危险。
宫中上下共有五层,第一层用来招待宾客,第二层用来商议正事,第三第四层用来给受邀而来的外宾和在朱明国都任职的重臣暂住。
至于最上方第五层的那七间厢房,则是留给国主或国主夫人这类相对地位最高的外宾暂住以及给共同管理着国都治安的朱明圣尊、卫国公居住所用。
只是原本为炎焕的钦定近臣,此时应成为朱明卫国公的朱明第三代衔火使丹昂,早已战死在了十年之前。
如今朱明卫国公的位置空缺,国公应管之事则全部被移交到了暂代其职的炎炀手里,住在炎焕旁边的人自然也换成了炎炀。
逛完该逛的地方之后,炎炘就把寒涟带到了早已布置好的、位于涅槃宫第五层最右端的厢房之中。
寒涟这一路上除了跟着炎炘走之外就没有再理过炎炘,炎炘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会适得其反,给寒涟讲解了一下她们朱明特有的一些房间设施之后,便准备回到相邻那间她自己今晚要睡的厢房之中。
只是离去之前,她还是想向寒涟提出一个她忍了一路的小小心愿。
“涟儿,下个月初就到我的生辰了,今年你送给我的生辰贺礼能不能由我自己指定啊?我也想要一件你亲手缝制的鲛绡衣。”
玄英国的制衣技术乃四国之首,而鲛绡是由生活在玄英海底的鲛人织出来的稀有布料,不仅轻薄,还具备隔水的功能。
由于鲛绡产量有限,用鲛绡缝制的衣物在灵地均属于珍品之列,所以常被玄英的名门贵族拿来赠予其珍视之人。
而炎炘要讨的不仅是寒涟的手制衣物,还有鲛绡衣所蕴含的珍视之意。
“你不是自诩很了解我吗?那应该也不难猜到,我刚刚送出去的那件鲛绡衣其实并非出自我本意吧。送给世伯的寿辰贺礼都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你?”
炎炘生有一双眼尾微翘的勾人桃花眼,总是撒撒娇卖卖委屈就能换到她想要的结果。
可惜寒涟并不吃她这一套,看到炎炘一直赖在门口不走,还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寒涟就差把嫌弃两个字直接写在自己的脸上。
“我知道,又是岳父岳母她们叫你这样做的对吧。”炎炘不会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听后不慌不忙地分析道,“但有了第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与其等你收到这个月的家书之后再急急忙忙地为我赶制新衣,还不如我提前代岳母她们说出来,也好给你多留一点准备的时间嘛。”
“你这个意思,难不成还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寒涟气极反笑,说话也不再留情,“每次都只会用长辈来压我,说明你也很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有多低下吧。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无耻的一个人,那一晚根本就不会让你走进醉梦阁。”
“涟儿,如果你非要这样否定我们之间的初遇,那我宁可你从来都没有把那一晚的我给想起。”
炎炘听到寒涟完全否决了她们之间仅有的这一段美好回忆,忍不住鼻头一酸,但在被寒涟看出异样之前,她已经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管你现在怎么看待我爱利用长辈来达成自己目的的行为,我都希望你能够记住,我选择要与你相携一生,从来都只源于我的内心。”
担心再待下去会情绪失控,炎炘没等寒涟反应,就匆忙地转身离去。
正因为知道寒涟并不会追来,踏出厢房之时,她还主动替寒涟立起了一扇能够阻隔她们二人的燃烧火门。
“哟,这是哪来的丧家犬啊?”
炎炀不知何时站在了炎炘的那间厢房之外。
他见到炎炘红着鼻子从寒涟的厢房跑出来,立马扬声讽刺道:“我们炎家可不兴诈取豪夺之事,十年都没能让人家看上你,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爹疼你配合你,大伙儿都知道你也算这场宴会的半个主人所以没有驳你的面子,可惜再怎么做戏也变不成现实,白费了你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我放不放弃又关你什么事?别以为你跟我同一个爹娘就能管得到我,有事就快说,没事就赶紧从我面前滚开!”
此时炎焕不在,炎炘心情又不佳,既然炎炀自己跑到了枪口来,她也不介意把火气都撒到他头上。
“就你这样的脾气,也怪不得没法讨人喜欢。”
炎炀确实有正事要聊,讥讽完也不再耽搁,当即把炎炘拉到一旁,附耳问道:“你确定明早要调一半的巡堡将到鬼州去?你还记得鬼州原本是个什么地方吧?”
“我也不知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近日会有一头凶兽出现在我们朱明,但你自己去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带着染蘅她们去?可别忘了她们染家跟我们也是有旧日仇——”
“打住打住!”炎炘本就不爽炎炀话那么多,听到最后忍无可忍,连忙摆手叫停,“我们这些年也没怎么跟春家来往啊,怎么你说话跟那位春表姐都是一个调调?”
“虽然娘亲走的那年我俩都还小,但我还是分得清是非的。要想报仇就跟着我去鬼州捕杀凶兽,怪荨姨当年派娘亲去鬼州作甚?”
“荨姨她的伤心难过可一点也不比我们少,你更没有理由把已经杀了四头凶兽的染三都记恨上!”
“爹现在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跟着你去鬼州?”炎炀心里也觉得炎炘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嘴上仍不肯松口,“你这么义愤填膺的,我还以为染蘅她才是你胞亲呢。”
“就算我想,染三也不一定干啊。”炎炘白了炎炀一眼,“反正我相信染三的为人,你也学学我,相信一下我的判断。染三她捕杀凶兽的经验比我俩丰富得多,我带上她又有何不妥?”
语罢,便顺手推开炎炀,侧身走进了自己房中。
*
虽然炎炘对炎炀说得这么肯定,但其实她的内心也有着一些不安。
且不提染蘅是不是有这个实力,若染蘅打探到的情报有误,凶兽并非在朱明现身,或者只对了一半,凶兽的确出现在了朱明但却并不在鬼州,那她调走一半巡堡将的行为就无意是在火上浇油。
毕竟巡堡将不可能全部调离焚雀堡,而改派驻扎在各州郡的朱明军去捕杀凶兽恐怕死伤数目就不会太乐观了。
正因为自己经历过丧亲之痛,炎炘才更希望战后的损失能越来越小。
然而箭在弦上也不可能不发,翌日寅时一到,整理了一晚思绪的炎炘就收拾好行头,准时走出了自己厢房。
染蘅和雪黛原本住在炎炘正对着的那间厢房之中,按照染蘅的估算,凶兽至多还有两日就会在朱明的鬼州现身,一点也容不得拖延。
所以炎炘出来之时,她俩已经提前坐在了放大身形的帝女雀的背上,等候了炎炘一刻。
染蘅早就跟炎炘说好了除了她自己之外,她还要带着雪黛和原本住在涅槃宫第四层、最近才升为杏林堂堂长的苍术一起前往鬼州捕杀凶兽。
在一般人看来,带着因见血就晕而四国闻名的苍术和似乎毫无灵力的雪黛前去捕兽怎么听都像是在胡闹,但炎炘知道染蘅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听后也就诧异了一瞬,便同意了染蘅提的要求。
于是炎炘踏出房门之时,还看到苍术正站在一头苍雕的背上躬身朝她问安。
她随意回应了苍术两下,便唤来了重睛,准备把重睛当作踏板,转移到已经在宫外等候着她的驺吾身上。
然而甫一跨坐到重睛背上,炎炘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立在寒涟厢房之外的那扇火门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涟儿,我还有话想对你说,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火门由炎炘所设,不仅不会伤害到居住在其中的房间主人,还能成为帮炎炘传话的一个工具。
虽然房主一直没有走出房内,但炎炘却能肯定寒涟此时就站在火门之后,于是命令重睛起飞之时,她还通过火门之中持续燃烧的烈火,悄声向寒涟传达了她的请求。
然而待炎炘一行飞离涅槃宫之时,终于舍得走出火门的寒涟却面色沉凝地对着住在她正对面那间厢房、同样在此时踏出房门的钧珏喊话道:“珏哥,我们即刻去找世伯拜别,动身返回太乙。”


第75章 故地
四国的领土范围,放在灵地的地图上来看,正好对应了它们各自的守护圣兽。
朱明国的整体地形就如同一只腾飞的雀鸟,其国都焚雀堡所在的星州独照郡,恰好位于雀鸟之目。
而炎炘一行这次捕杀凶兽将要前往的鬼州积尸郡则在靠近朱明极地的雀鸟之冠,因此她们必须绕到焚雀堡后面才能通过一般人不准靠近的南面关口,赶赴此行的目的地。
帝女雀、驺吾以及赤晞的契兽驳马脚程都要快于绝大多数灵士的契兽。
炎炘此回又是第一次正式与那些杀害她娘亲的真凶会面,心头埋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完全没有等人的心思。
作为异国助手的染蘅和炎炘近臣的赤晞也只能跟上炎炘的步伐,将那些骑着沙狐拼命追赶的巡堡将和与巡堡将速度基本保持一致的苍术甩在了身后。
虽说有尸解之事存在,灵地本身见不到鬼也见不到一直不会碎化成光点的尸首,但灵地之人深信天理循环,若某人心怀鬼胎必会遭到天谴,所以也创造出了类似“鬼”这样的字来代指他们心中认定的卑鄙小人。
鬼字在灵地的寓意绝对称不上好,而朱明鬼州与极地井州相邻,其实本是朱明国的通圣禁地。
十多年前鬼州还不叫做鬼州,炎炘她们这次要去的积尸郡也还不叫做积尸郡,但因为凶兽第一次祸世之时,在原本还叫做舆州爟燧郡的积尸郡中留下了太过浓重的笔墨,致使当时唯二从这场战役中幸存下来、还是朱明国主的炎焕以及现任万象楼楼主的觉逆事后回到太乙城便一同决定将舆州改为鬼州、爟燧郡改为积尸郡来纪念在这场大战中逝去的故友,以及警醒后人勿要在安逸之中忘记了隐患。
鬼州既为通圣禁地,原本也设有一道同其余三国的通圣禁地一样、防止外人擅闯其中的封锁结界,然而鬼州的这道封锁结界早在十年之前就被炎焕放出来的那场仿佛会焚尽万物的大火给亲手烧毁了。
当时炎焕从收到灵草线报的染荨之处得知,那十二凶兽之首的鬼车就藏匿在基本无人来往的鬼州结界附近,便决意亲自前去捕杀祸首来震慑四处逃亡的其余十一头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