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46章
仙仙桃
3 年前


用不了一年,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涟儿此生的伴侣,她和涟儿都正值韶华、身体健全,一定会有一个或多个可爱又调皮的孩子。
她会像爹娘当年宠爱她那样去宠爱她的后代,也会像深爱娘亲的老爹那般去深爱她的涟儿,看到自己的女儿得到幸福,老爹一定也会为她感到开怀。
但她却没有想到,或者说想到了也一直不愿相信,失去了娘亲,老爹又怎么可能真心释怀?
朱明炎家子孙,一生只爱一人。
这并非一句咒语,不能强迫她们的言行,却用一个个实例证明了它的权威。
她们朱明生存条件艰苦,代代子嗣不旺,鲜有旁支。
尽管炎家加上她和炎炀至今也才四代,但除了她们初代的家主寿终正寝以外,就没有一人能够善始善终,她的祖母还有她的老爹,都是为情所困才会变得了无生趣,一个接一个,主动走向死亡。
而她,被老爹亲口承认最像老爹的她,是不是也会在将来某一日走上她先人所选择的道路?她不敢断言,才不胜惶恐。
早就产生过疑惑,只是一直深埋在心底。在同一时间失去了自己拥有的全部,老爹又是靠着什么才能坚强存活?
换作以前的她或许无法想清楚答案,但今晚已经受到老爹点拨的她却摸清了头绪,那既不是因为身为国主的责任,也不是因为作为生父的义务,一切都是源于老爹对娘亲那绵延不绝的爱意。
弥留之际,娘亲一定曾对老爹说过些什么吧。
她在儿时就已经能够分清亲情和爱情的区别,正因如此,她才敢笃信自己此生认定了涟儿。
同样是自己的双亲,娘亲对她的宠爱是源于亲情,但老爹对她的宠爱却是源于他对娘亲的爱——因为娘亲爱她,所以他也会爱她,而不是因为她是老爹的女儿,所以他才会爱她。
反正最终她得到宠爱的结果不会发生任何改变,那老爹对她的爱最初由何而来又何须在意。以前的她这样认为,现在却有些动摇了。
或许是娘亲当年的临终托付已经过了期限,卸下重任又看到她和炎炀长大成人的老爹已经不愿再苟延残喘,助她圆满她那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就算她把能延续老爹生命的办法摆到了他的面前,他的眉宇也没有一丝松动。
依照她往日性子,她本该死缠烂打直到老爹心软妥协。
但脾性相近的一对父女,很多时候无须对话也能读懂彼此念想,换作是她,也不一定能给出尽善尽美的答案,她又哪来的底气去劝诫老爹改变心意。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她第一次为老爹筹办的这场寿宴也会是此生的唯一一次。
正因如此,无论有多少偏离她预想的事态发生,她都得控制住自己的脾气,逼迫着自己面对现实,哪怕这样的现实会令她焦躁不已。
四月三日正午,站在涅槃宫外,远远望到寒涟和钧珏一同走下飞篮的炎炘如此告诫着自己。


第72章 斗嘴
每当看到寒涟和钧珏并排走在一起,炎炘就恨不得把寒涟拉到自己身旁,远离那个看着就令人生厌的讨厌鬼。
自诩行动派,在外人看来还属冲动派的炎炘很多时候也是如此行动,但才接受了自家老爹已无生愿的现实,又面对着这么多名声响彻四国的达官贵人,她所剩无几的理智还是战胜了她濒临爆裂的情感。
朱明与其他三国相比,战事一直繁多。
在她们朱明,越是身居高位,出征捕兽的次数就越多,也越是不兴那些繁琐耗时又不能带来丰硕战果的交际礼仪。
然而关乎一国脸面,对内可以随意,对外却不能含糊。
此时各国贵宾齐聚朱明,炎炘身为朱明国主和朱明圣尊的唯一女儿,必须得站在迎接贵宾方阵的最前列,哪怕走下飞篮的一众贵宾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位于方阵中心的炎焕身上,她也莫敢轻举妄动。
于是只能耐下性子,一边用炽热的眼神锁定着远处的寒涟,一边慢慢等待着贵宾们按照国别排好位置,再一齐向今日过寿的炎焕问安。
炎炘和赤晞都提前返回了朱明,引领这三十几名他国贵宾一同赶来焚雀堡赴宴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统领男乾国主近卫军的赭雀卫指挥使靳空城和统领女坤国主近卫军的霞鸾卫指挥使狄雁来的头上。
朱明国人本就比其余三国之人体型高大,百里挑一的朱明灵士更是身高腿长,加上每个朱明灵士都有一头或卷或直的亮眼红发,就算把他们放在人群之中也很难让人忽视他们的存在。
靳空城和狄雁来的身高都近八尺,尽管他俩的外貌、气质乃至官位、能力都不是在场最佳,但当他们并排而列,步履稳健地走在一众贵宾的最前列之时,竟半点也不显得突兀。
将三十几名贵宾都领到迎接方阵的正前方之后,靳空城和狄雁来便准备自觉地退到炎炘身后。
此时身为朱明国主胞兄、朱明圣尊的唯一儿子,还暂代朱明卫国公职务的炎炀已经推着炎焕的轮椅上前,与一众贵宾寒暄。
炎炘本来也该立马跟上,站到炎炀左侧,但看到靳空城居然能够这么镇定自若地走到自己面前,她就火冒三丈。
于是趁着人声骤起,刻意压低声线,咬牙切齿地盯着她眼中的“罪人”质问道:“喂,靳空城!我离开太乙之前是怎么跟你交代的,你就是这样为我办事的?”
“主上恕罪!”
炎炘尚未及二九年华,这几月以来生长亦未停止,如今已能与大半的赭雀卫平视,气势更是汹涌凌人。
果然靳空城乍听此言便脸色大变,若不是场合不对,都快要半跪谢罪,再也不见方才的从容稳重。
“可……可两位国主执意要同坐一个飞篮,微臣也拦不住啊!”
“真是没用,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最后还得要我亲自出马!”
炎炘也知自己纯属迁怒,发泄一通后便找回了理智收声离去,与位于靳空城左侧的狄雁来错身之时,还不忘向其微笑致意。
而靳空城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幕,心中更觉苦涩难耐,只恨他不是先烈之后,所以累活苦差都落到了他的头上,还讨不到主上的半点欢喜。
入乡便要随俗,朱明盛事都会在一日之中火气最旺盛的午时召开。
如今午时已至,宾客也已到齐,即便招待宾客用的都是朱明特有的恒温火桌,毋庸担心饭菜变凉,也不能耽搁了吉时。
于是寒暄过后,所有外来的宾客都跟着领路的朱明官员,熙熙攘攘地走向了涅槃宫中举办这次寿宴的复阳厅。
“涟儿,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焚雀堡的天气要比太乙城闷热得多,你还适应吗?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啊。”
方阵一散开,忍耐多时的炎炘就马不停蹄地挤进了又聚到一起并肩而行的寒涟和钧珏之间,缠起了寒涟。
做了两晚的思想建设,炎炘也想开了,既然她老爹心意已决,她也只能顺从老爹的意愿恢复如常。
再耿耿于怀,也只会影响老爹和她的心情,还不如忘却烦忧,抓紧时间为她尚未实现的另一个美梦拼搏。
她平时虽然看不惯炎炀,但在照料老爹这方面还是信任着他。
反正炎炀自从在竞选国位继承人之事上败给了她之后就彻底迷上了钻研武艺,如今没剩几年就快及冠了却还是心无所属,要比忙着赢取涟儿芳心的她清闲得多,她就懒得上前碍手碍脚了。
可惜炎炘心中所想无法直通寒涟脑海。
见到炎炘嬉皮笑脸地硬凑过来,寒涟瞬间蹙眉后退了两步:“你离我远一点,我就会舒服许多。”
炎炘总是做出让寒涟无法理解的事。
九年前,还乳臭未干,炎炘就用着她无法理解的狂妄语气对她否定了她们玄英一国自建国伊始便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
她们寒家之人代代都是玄英楷模,即便她不当玄英国主,听到了那样荒谬的一番话也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她那时已被文鳐选为了下一代国主。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痛斥了炎炘一顿,却没想到炎炘听后不仅死不悔改,还对她动手动脚欲与她争一个高低。
僵持到最后她们谁也没能说服谁,但从醉梦阁的蝉蜕观不欢而散之时,她额间的契印却不幸地添了一圈金边。
从那以后,她看到炎炘就恨不得能躲到天边,但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这之后的炎炘竟像忘了她们那日的激烈争吵一样,越来越热衷于纠缠着她。
无论被她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下一次碰面,炎炘都还是会没心没肺地凑到她跟前。
就像此刻这般,明明生硬地打断了她和珏哥的谈话,炎炘的脸上却还是毫无歉意。
明明她和珏哥这样的他国外人都在暗自担心炎炘她爹的身体状况,炎炘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跑来跟她搭话,叫她实在无法理解。
而她被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堵塞了思绪,竟慌乱得忘记了替换她在炎炘面前格外讲究的称呼,结果毫不意外地被炎炘抓住了把柄。
“涟儿,你今天居然没有用徽号叫我耶!”炎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信息,丝毫不在意寒涟语气中的嫌恶,“我懂了,你一定是想我了,但因为害羞不好意思直说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对吧。没事的涟儿,只要是你说的话,就算表达得再隐晦我也能读懂。”
“扑哧——”被炎炘挡在身后的钧珏,默默围观了一阵,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若是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像七杀贤君你这样豁达乐观,那一定会减少许多纷争。”
“姓钧的我警告你,这可是在我们朱明的地盘!”炎炘对钧珏可没有好气,扭过头来就竖起了眉毛,“你说话要是再这么阴阳怪气,小心带着一身淤青回到太乙!”
“不愧是最具异域风情的朱明。”钧珏笑着摇了摇他手中的象牙折扇,“这么独特的待客之礼,待封诰回到白藏定要好好宣传一番。”
“谁稀罕这种明褒暗贬的宣传?!涟儿,他又在欺负我,你还不帮我说两句!”斗不过钧珏,炎炘又回身请求支援。
深知改口已经无济于事,寒涟干脆顺杆而下:“珏哥又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你先放话威胁珏哥的吗?”
“你叫我可以不用徽号,但叫他必须用!”
左右无援,炎炘险些气得跳脚。
“珏哥是我的表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是你的契侣,而他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得避嫌,不能叫得这么亲密!”
“有趣。你说这样的话,不得先看看我和涟妹的爹娘认还是不认么?而且按照你的说法,若你跟涟妹真成了眷侣,岂不是也得跟着涟儿改口叫我一声哥哥?”
“你想得美,谁要叫你哥——”
“珏哥!不要去想象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
“涟儿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可能实现了?趁着老爹过寿,我也把话放这儿了。反正除非我死了,不然我绝不可能跟你解缘!”
“咳咳——”眼见三人越斗越起劲,一直刻意落在他们身后的染蘅只能硬着头皮牵着雪黛上前打断,“我说炎炘,同样都是表亲,你看到我这个远房表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舍得打啊?”
“去去去,我在帮你求妹媳呢,你有嫂夫人陪,还要我这一声招呼干嘛?”炎炘自己求爱不顺,看到谁在她面前大秀恩爱都觉得不爽,当即扫射道,“嫂夫人你一定要把染三管好,叫她少来勾搭我这样的有妇之妇!”
【你还像这样勾搭过谁?】
本来还笑嘻嘻地看着炎炘她们斗嘴的雪黛倏然脸色一变,挣开了染蘅的手。
【夫人,你少听她胡说!我都有你了,还能看得上谁?】
染蘅一边把闹别扭的雪黛拉进怀里,一边瞪着前方叽叽呱呱的炎炘暗骂道:活该没人帮!


第73章 脸面
炎炘以前在她娘亲春棽俪面前撒娇耍浑,次次都能换来她想要的结果,主要还是仗着她的娘亲心疼她,而非她有多么深厚的操控人心之力。
尽管炎炘现在也能找出好几个吃她这一套的亲朋好友,但只要钧珏出声捣乱,她就从来无法占据上风,即便这次是在自家门口也不例外。
炎炘心里恨钧珏恨得牙痒痒,但毕竟国主的身份摆在那,她除了放狠话威胁他,也拿他莫可奈何。
好在这场寿宴乃是由她一手操办,即便嘴上讨不到好,但她早已未雨绸缪,为自己想好了后续的补偿,所以内心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这次斗嘴对战的胜败。
涅槃宫虽由朱明圣尊管理,但从建设初期就是为了招待外宾、嘉奖能臣所用,因而宫中有许多可以供人暂住、功能齐全的空房。
身为朱明国主的炎炘当然也有资格入住此中,但她早年本就是深居家中不肯外出的代表,阔别数月才回到焚雀堡,她自然得先回一趟能够唤起她儿时记忆的炎家。
不过本场寿宴的外宾来到焚雀堡,至少都要住上一晚,家里的被窝再怎么温暖,也战胜不了伴于心仪之人左右的诱惑,所以炎炘在今日出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今晚不回炎家休息的打算。
复阳厅位于涅槃宫的一层正殿,平素也常常用来举办大型宴会。
宫中配置的侍从们早已熟悉了招待宾客的流程,在宾客们进入复阳厅之时,厅中每张恒温火桌上都已经摆好了热腾又丰盛的菜肴。
炎焕作为今日寿宴的主角,自然要坐在正中高台的主座之上,但他本身就坐着轮椅,也就省去了被人抬着更换座位的麻烦。
自从炎焕禅位、返回焚雀堡以来,已经有整整四个月没有出现在他国公众面前。
每个外宾初见今时的炎焕,都像前两日的炎炘一样惊诧不已,但能前来参加这场寿宴的外宾无一不是人中翘楚,即便心中猜疑或担忧,也不会表露出来,顶多在与相熟之人私下交谈之时互相袒露一下内心感受。
厅中除了上菜的侍从和三十几名自太乙而来的外宾之外,还有一大群从不同的地方赶来参加圣尊寿宴的朱明官员。
虽然见到炎焕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炎焕的时日已不长,但大家发现炎家三人一直安然自若,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便都拿出赴宴应有的面貌,坐到了各自被提前安排好的座位之上。
炎焕见宾客入座,随即发表了一番过寿感言。
尽管语速缓慢,听似有些吃力,但仍旧条理清晰、措辞妥当,让不少担心他的神智也受到身体影响的人暂且松了口气。
宴会气氛转好,厅中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欢声笑语。
“涟儿,大伙都吃起来了,你怎么不动筷子啊?难道是想看我给你演示一下我们朱明灵士赤手拿肉大口撕咬的标准姿势?今天这场合有点不太合适吧,我还专门叫人摆了这么多副碗筷呢……”
“噢,我懂了!你是不知道先吃哪一样对吧,那我先给你简短地介绍一下吧。虽然我们桌上的这些酒肉看上去跟其他桌的没啥区别,但每一道都是我精心安排的哦。”
“比如这一盘,这是我们朱明柳州特产的火豚肉,我烤的!我知道你吃不惯我们这儿的口味,烤的时候都没怎么放盐和辣椒那些调料。我给你切一小块你尝一尝看看,保证入口即化!”
“虽然我做别的东西不一定行,但烤肉技术绝对数一数二!以前都没有机会向你展示,但这次都到我们家了,你就当提前熟悉我们彼此的饮食习惯,赏脸试一试嘛。”
从入席起,炎炘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
是个人都知道青阳、朱明以左为尊,白藏、玄英以右为尊,炎炘承认自己手段卑劣,居然不惜违背约定俗成的设宴规矩,也要利用特权把自己跟涟儿安排到同一边的同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