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7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我知道他是谁。住我们家三楼的那个小孩儿。”孙莹莹缓缓道,“我知道他回来了。我认得他,我跟他有交情。他小的时候我逗他笑过。他长大一点儿了,我教他背过乘法表。你们看那半边楼上画的那个墙画儿,那上面画的就是我跟他。”
原来如此。
我抬头看,那巨大的用来遮盖过往创伤的墙面,楼上的女孩儿在打开的窗边写作业,男孩儿在楼下推开单元门进来——我曾听张阿姨说起过那个墙画的来历,当年火灾只烧剩下半边楼,市政请到有名的画家,他在很多被社区干部偶然拍摄的照片中选择了这个场景画下来,意图在这个悲惨的故事里保留少年人带来的希望。原来那就是孙莹莹和天朗呀。只可惜,画上的两个少年人都被厄运圈囿多年,难以逃脱。
孙莹莹说到这里,天朗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他几次三番弯下腰想要继续手里的活计,却又不得已地站起来,深深呼吸。
孙莹莹把手里的镜子扣在腿上,眼睛看着远处:“我也知道你们又要说起来他爸爸放火烧楼的事情。对呀,那天晚上,那场大火,我没忘。我怎么能忘了呢?我差点没被烧死了,头发,后面的头皮都没了,我再也没从家里出来过。你们都知道。
但是无论怎么样,
我的头发长不出来了,我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作一个小姑娘跳芭蕾舞,去辽芭,上电视,不可能了。那个时候我有的东西都回不来了。”
孙莹莹说到这里哽住了。汪宁低下头去。
她抽了抽鼻子,继续说道:“我要是这么想着,我就得一直窝囊死。我不想窝囊死。”她抬头看天朗,“你继续呀,帮我剪头发呀,假头发我也得带着它。我得继续生活下去。我就在这儿,生活下去,就像,我还有真头发一样。”她继续看着天朗,轻轻地,一字一句,“你也是吧?… …”
孙好忠老泪纵横。
天朗手上的剪刀落在地上,他马上捡起来,马上用衣角把剪刀擦干净,他热泪盈眶,紧绷着嘴唇,对孙莹莹无声地点了点头,两人在那一刻有了基于原谅和忘记过去的默契。几缕发丝落地,孙莹莹面和如水,天朗头一偏,把眼泪擦在胳膊上。李博上车,狠狠关上车门,按响车笛叫人让开,他走了。
春节之前,文具店的老板郭姐找我,说她旁边那个空着的底商铺位,她还是打算往外出租了,问我之前的租户刘天朗是不是还有意思?我马上联系了天朗,他表示愿意,我陪他去跟郭姐重新签了合同交了订金,并且反复强调,这一回您可不能再反悔了,您要是再反悔可得退三倍订金了。郭姐满脸是囧,一叠声说道行行行行行,再说之前也不是我的事 儿,这次你们就放心吧!
我跟天朗又去找了袁姐介绍的装修公司,交了八百块预付金,设计师来看了房子,年后初七上班就能给设计方案了,如果一切顺利,过了十五,干活儿的师傅们从老家回来就能开工装修。
“天朗,我现在这儿干活儿,你去,旁边就有烤肉店,你请小夏姑娘吃顿烤肉去!”天朗的姑姑刘彩虹告诉他。我们在他刚刚租下来的房子里,设计师来过了,姑侄两人要在这个下午把这间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打扫出来。
“可不用!”我连忙说,“我得赶紧回单位,还有老多事儿了!快过节了,我们有联欢会,得排演节目。然后今天下午我还得跟着袁姐他们去慰问军烈属和孤寡老人。可不用请我吃饭,我赶紧走了。”
天朗站在玻璃门边,拦了我一下:“你回单位不也得吃饭吗?”
“回去吃快,几口就完事儿。”我说,“嗨,你这人也是,都要在这里开店了,咱以后老见着,还怕没机会请我吃饭?今天真忙,回头再说哈!”
我们正说话,采暖公司的师傅来给开阀来了,暖气的阀门一开,有一节管道有点滴答水,师傅马上要给换管,天朗走不开了,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着急地表达他的诚意:“那行,那等你空点了,下次,明天,我请你吃饭。”
“行!不急!”我连忙摆手。
走到门口,听见他从后面叫我:“夏洋姐姐 。”
“干嘛?”我回头看他,他第一次这么喊我,有名字有称呼,叫得还挺熨帖的。
“谢谢你,一直帮忙。”
“别客气。”
… …
我离开天朗那里,旁边的文具店门口,孙莹莹在帮郭姐卸货,机灵鬼郭姐见我经过,紧赶慢赶地给我拿了三套对联让我贴在单位门口,她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跟台阶上面的莹莹摆摆手,她向我点头。
回社区的路上,我穿过山水佳园和克俭小区中间的小路。私家车辆和快递小哥出出入入,在运送年货,不知道谁家炸带鱼把厨房的窗子打开了,热乎乎的咸香味道弥漫在沈阳城隆冬的干冷空气里,生鲜店又在循环播放《恭喜你发财》,我停在一棵从来没有留意过的梅花树下,居然看见树枝上面居然有小小的骨朵了… …四周都是热闹的节日景象,我觉得自己的心里暖暖的,满满的,我自己像个小小的地主,甚至国王,我的领地狭窄但是生机盎然,这里面生活的每个人,其幸福都与我紧密相关。
接下来的春节及相关活动中,发生的事情比较多:
年前街道的联欢会上有我扮演王昭君的舞蹈,前面两分钟效果都还不错,后来我踩到自己裙子,摔倒了,脸朝下扣着摔的。
我跟汪宁他妈又见面了。
袁姐她老公从深圳回沈阳过年,跟袁姐最后摊牌,节后要么辞职跟他去深圳,要么就办离婚的手续。
面临类似困
境的还有徐宏泽,韩佳轩她爸韩仁江让他把现在的工作辞了去他公司帮忙。
张阿姨的女儿从美国飞回,在太原经过隔离回到沈阳,住了七天酒店之后终于跟她妈妈团聚。翟大爷说我请孩子吃饭,毕竟咱俩都快结婚了。席间本来谈的挺好,气氛融洽,翟大爷的儿子翟老板忽然杀到,差点把酒桌给掀翻喽。
第二十二章 (2)
这些事情,具体的细节还得从过春节之前说起:
那天单位不忙,我呆着呆着,突然就有了一个深刻的感悟,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啊,就是那么回事儿,就是不能深接触。别管是谁,深接触了没好人。尤其是长得还不错的男的。我再直白点说吧,尤其是汪宁。那天在克俭小区,我两只眼睛完全不够用,一边要时刻关心着天朗和孙莹莹,还有专门来找茬的李博,可以说是心惊胆战,就怕出点意外,局面失控;另一边我还盯着汪宁,我想看看这狗子对孙莹莹到底什么态度。我心里面已经打好主意了,他要是再对孙莹莹表现出一点点,对,哪怕是一点点触动,同情,或者怀念,那就七天刑期改成无期,我就跟他就完蛋,我再也不惦记他了,我就对他死心!结果你猜惊不惊喜,开不开心:他一直看着孙莹莹,并且那一双扑簌簌毛茸茸的眼睛呀,好像十三岁的敏感少女在生理期前看了悲伤的欧洲文艺电影,他随着情节的发展,随着每一个台词而心潮澎湃,情感泛滥,他还善于表达呢,他对孙莹莹何止是触动同情怀念?他最后眼圈一红,潸然泪下,低下头去,一个转身,提前离开了——瞧把他给文艺的!
后来我是这么跟张阿姨说的:“我跟汪宁的事儿反正你一直都有数,我也算没瞒过你。我现在跟你正式说明一下哈:我也不判他刑了 ,我跟他以后就算完了。”
张阿姨从小红书上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哦。第几次说这事儿了?”
我:“这回是真的。”
张阿姨挑着眉毛:“行吧。”
我:“这人就当我不认识,从没交过。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他。”
张阿姨:“总是你先提起他的。”
我怒:“反正我就不想要再听到他的名字了!”
杨哥从外面急匆匆地过来:“洋洋,赶紧把这个表格给对面派出所送去,给汪宁。”
我:“我不去你自己去!”
杨哥不明就里被我吼了,一边往外走一边喃喃自语:“这孩子怎么了?上火了吗?上火去泡点菊花喝呀。”
我坐在桌子上气得抱着双手翻白眼。
张阿姨开心地快笑出声来了:“洋洋呀,不跟他见面那不可能,门对门办公,总有事情得一起办,不可能不提到他。”她眉开眼笑,“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呀。”
我看着她,跟她解释一个她好像自己都忘记了的局面:“你不要快结婚了就春风得意的,你不要得罪我,也不要阴阳怪气,你得弄清楚你到底是跟谁一伙儿的。你想过没有:你姑娘还不总在国内,费半天劲回来一趟,到现在还在太原隔离呢。跟翟大爷结婚办喜事儿,你不得靠我帮你忙前忙后的吗?”
我说到这里,张阿姨在半秒钟之内把自己的笑容吃进嘴巴里,把手柔软地搭在我的手背上,语重心长,推心置 腹:“我想到了,不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哦?… …那不便宜他的话,应该怎样?”
“你看哈,你现在就是吃醋了。”张阿姨看着我。
我一下子从桌子上蹦下来:“我才没有呢!”
张阿姨:“不用嘴硬。”
我:“行。那我应该怎么办?”
张阿姨:“呵呵,这还让我教你吗?你得让他也吃醋呀。”
我:“咱单位一个杨哥,一个胡世奇,你觉得我跟谁凑一凑会让汪宁吃醋?”
张阿姨:“你不要把视野局限在这两个人身上。对了,你今天晚上的联欢会不是要上台跳舞吗?”
“对呀。”
“全街道和派出所的人都来,你就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张阿姨说,“你把自己捯饬得仔细一点,妆化得浓一些,好好跳,显摆自己!我告诉你,任何一个单位的联欢会都是年轻女同志展现自己的最佳时机,台下坐的,你以为都是平时接触的同事什么的,谁结婚没大家都知道,可是谁家没个适龄的单身亲戚?不一定你就被什么人盯上了,就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看着张阿姨,一时没说话,我觉得她说得还真是对,我完全没想到呀,可是接下来她就下道了。
“另外你再想想,咱街道主任在下面看节目不?不到四十,名校毕业,长得还挺帅的,你怎么知道你跟他没机会?区长要是过来串门慰问呢?五十出头,长得不行,但是官儿大呀 ,你又怎么知道你跟他没机会呢?“张阿姨撇着嘴吧摊着手,越说越流畅。
我简直哭笑不得:“打住!你能不能教人一点好?主任和区长都有家有室的,你让我跟他们有什么机会!!!”
张阿姨慢悠悠地:“你看你,跟我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的了。我就是举个例子说个事儿,就是你要把握自己上台跳舞的机会,你要把自己的年轻美丽都展现出来!无论在座的都是什么萝卜白菜,你要给汪宁创造一种危机感,你得让他知道,你在他之外还有很多的可能性,那他就开始吃醋了。不管你们成是不成,反正你也算报复回去了。你说阿姨跟你讲的对不对?”
我看着张阿姨,沉吟良久,我没合计我自己的事儿,我脑袋里面想起来夏天秋天的时候,她参加了不少我们社区里给长者办的传统文化活动,广场舞大赛就不用说了,念诗会,合唱团,书法比赛她都去了,张阿姨是行政干部出身,根本不会用毛笔,脑袋里面更是没有几句古代诗词,她最多就是用拖布沾了水在地上写个“安全生产,人人有责”什么的,但是她每次活动把自己打扮得特别隆重,全是一整套一整套的唐装旗袍香云纱,老头子们别管是离异丧偶还是老伴健在的都明里暗里地瞄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她展示自己的机会呀,翟大爷也就是这么对她死心塌地的 吧?
此时的我不得不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行吧,我再听你一次。我现在对汪宁反正也抱定这个必死之心了,我等会儿就把妆化好了,把舞跳好了,我让他也吃一把醋!我看看他能咋地。”
第二十二章 (3)
现在想起来,话说联欢会跳舞那天我确实有点膨胀了。
但是这不能完全怪我。
上台之前被张阿姨一顿撺掇“展示自己”,我原本挺低调的一个人就有了点跃跃欲试的野心。我今天跳舞我说什么我要把汪宁给闪瞎喽!不仅如此,我还想着张阿姨的话,想着她说的那些“可能性”,对呀,所谓人生没有单行道,我凭什么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如果我跟汪宁真是不行了,要是因为我在台上表现得好,在座看节目的哪个同事把我介绍给长得特别帅的侄子或者挣大钱的表弟不也是挺好的吗?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给自己化了一个挺隆重的妆面,还在眼睛下面补了卧蚕,画完之后仔细端详,其实我爸有点道理,我长得是挺好看的,降低像素,四舍五入,就是说你要是像老年人那样花着眼睛看的话,确实有点像最新一集007里面那个古巴女郎,就是平时穿得太保守而且从事的是群众工作,整个人的气质太通俗了,也太朴实了,这不行,这影响桃花,我今天要做新的自己,我把王昭君的领口往下拽了拽,我反正C罩杯,文胸带子稍微紧一紧就有沟沟,话说这个很重要的,我刚上大学军训的时候,同宿舍的女同学相貌平平,但是在一次集体活动之后马上就被外系的一个男生猛追,最后俩人成了,好了四年。那次是个跳绳比赛。
一起跳舞
的姑娘过来给我梳头发了,在镜子里看着我的妆面颇有点惊喜:“哎呀洋洋,这么一化妆还真挺漂亮呢。哎对了,昨晚上最后彩排你干什么不来?”——那也没忘了质问我,果然不愧是街道党办纪委的干部。
“那不是给军烈属搬年货去了吗?”我说,“京东小哥就给放小区门口,我们给搬到居民家里去的。哎你轻点拽我头发,给我整疼了。”
“头发不扎紧一点不行,等会儿散开了可难看了。加的新动作你行吗?”
“多大点事儿。”我嗤地一笑,“不就是那么几个小跳吗?我不是发你们视频了吗?不在话下,啊,不在话下,您就放心吧!”
这姑娘可能是工作内容使然,有点什么事儿都精神紧张,此时终于笑起来:“对了,过年的时候你干什么?我请你吃烤肉呀?介绍我高中同学给你认识?一米七九,在市建委工作。”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表面淡定说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时间,到时候再具体定,实则在心里搓手狂喜:我仔细经营的美貌被关注了,有效果了,有效果了呀!
街道食堂的面积不够大,我们联欢会的场地是从马路对面的省公安厅借的小礼堂。要说到底是省直机关,人家采暖实在是太好了,工会主席怕我们演员换衣服着凉还把空调给打开了,后台整个化妆间都热气腾腾的。
我胸口有点闷,却不舍得把文胸的带子
调松,就站在那里坚持着,不一会儿满头大汗,工会干事过来送水,我拿起来百岁山刚要喝一口,纪委的姑娘断喝一声:“马上上台了,不怕上厕所呀?等会儿跳完了再喝!”
“… …行,行吧。”我擦擦汗,敢怒不敢言,她刚才把我头发扎得可紧了,要把我头皮都要拽下去似的,有点头昏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