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8章
1 年前


“该咱们了!上场了!”纪委的姑娘回头对我们其余人道。
我马上昂首挺胸精神起来。
配乐声响,大幕拉开,舞者上台。上台我就有点蒙了:不是街道和派出所内部联欢会吗?怎么坐了那么多人?有点晕,有点晕。哇塞,规模好大呀,还有个摇臂带着巨大的摄像机,都快杵到我脸上来了。汪宁在哪呢?汪宁来没?灯光白花花一片,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脸,我还要把人家给闪瞎呢,我自己先瞎了… …昭君出塞,骑马舞,这谁衣服上的绦带没系好呀,怎么都拖拉到地上来了?哎,我的… …唉我去!
我完全不知道是自己究竟是怎么脸朝下扣着摔在地上的。
等我明白过来已经被人七手八脚地给架到后台的化妆间里去了,人声乱成一片:“赶紧给她擦鼻血!… …这孩子这么壮怎么能晕倒呢?… …是晕倒的吗?… …先别管那个,赶紧给她喝点水… …她是踩着自己裙子了把自己给绊倒了… …这一下摔得够狠的,完了完了,鼻子  青了,这得给她算工伤不?… …洋洋呀?来你睁眼睛,看看我手指头,这是几?”
工会主席右手在我面前晃。
“两个。”我挣扎着说。
“那你再看看我手指头上这是几个簸箕几个斗?”工会主席继续问。
“您可拉倒吧!”同事们各自对他翻白眼。
“我不是怕她把眼睛摔坏了嘛!”工会主席反驳。
“我没事儿!”我好不容易坐起来,“你们不要都围着我,我都喘不上来气了!”
这帮人好不容易散开点,汪宁从外面挤进来:“送医院吧。”
“凭啥听你的?!”我仰头看着这个家伙,走到哪里都是一出场就只有他才能解决问题的气势,怎么地球就得围着他转呢?他是太阳呀?
汪宁都没说话,拿出手机,点开照相机,镜头反转,让我看自己的脸。
我马上扶着旁边也不知道是谁的肩膀,克服头晕,勉强站起来:“我大衣呢?赶紧走!”——我鼻子都快肿得跟额头一样高了。
… …
年轻的男医生还挺帅,看了脑CT的片子,又仔细观察我的伤处,认真地,缓缓道:“这是… …撞树上了?”
什么东西能撞树上?汪宁眯着眼睛,咯一下笑了。
“摔的。”我说。
“有点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伤口我给你处理一下也行。不用擦药,就敷点冰块吧,回家注意饮食,别吃辛辣。”医生从旁边的小冰箱里取出两个很轻薄的冷敷贴,小心地  给我贴在T区上,一阵清凉,胀痛缓解不少。
我一抬头,汪宁本来眼毛就密实,现在眼睛都快笑没了,我转身看镜子,医生整个贴了一个特斯拉的标志在我脸上。我才不要这破玩意儿呢,我猛地把冷敷贴撕下去,推门就往外走。
汪宁追出来,从后面拽我胳膊:“小聋,小聋,哎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第二十二章 (4)
我被他拉住胳膊拽回来,脸朝脸地跟他说话,刚一要瞪眼睛,发觉他明明忍俊不禁,又要笑了,我霎时又羞又愤,也真是气蒙了,大声质问他:“有必要吗?我倒霉摔伤了你挺高兴是吗?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这么一天呢?我要是你就不,我就不会笑话你的。因为我,”我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跟他说,“因,为,我,心,肠,好。”
“对不起对不起。”见我是真的急眼了,汪宁马上双手合十,一叠声地道歉,“那什么,你说得对,我不该笑。但是这事儿也不能怪我,你太逗了。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人怎么这么逗,我看着你就想乐,就是哪怕没看见你,我想起你来,你那一出一出的,都能给我逗够呛。真的洋洋,对不起,但是不能怪我。”
——这叫什么话?什么玩意想起我一出一出的就想乐呀?我是个笑话吗?
汪宁见我又愣住了半天没反驳他,他还撒上娇了:“你看你,咱们都这么熟了,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气哈,不带这样的。走我带你吃饭去。烤鳗鱼行不?”
他手上来搂我肩膀的刹那,我一把推开他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不管了,我今天就要在沈阳市最好的医院,外科三诊室和收费处中间,隔着天井就是采血室的这个走廊上,我今天就要跟他把账算明白了。
一个中年男子推着轮椅上的老父在我们
中间经过,大声寻找医生。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忍你很久了,我刚来,我刚进社区你就笑话我。”
汪宁瞪着眼睛,无辜地:“哪有?”
“我去你们单位找张阿姨给我藏起来的东西,找到给我爸买的脚气水,还有我的漫画书,你就偷着乐来着。”
汪宁愣了一下,好像想起来了,赶紧给自己撇清:“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也不是针对你呀。我就觉得张阿姨挺有主意的,我没笑话你,我笑话她来着。”
“你可拉倒吧你。就你敢笑话张阿姨?她说话的时候你大气都不敢出。”我轻蔑地,一针见血地,我扎死他。
汪宁翻了个白眼,并没再否认。
这账还没完,我继续道:“我怎么那么不爱听你叫我小聋呀?你才聋呢!给人起外号是校园暴力的一个重要表现,你每个月都去旁边中小学校做普法教育,你不知道这个?你还是警察呢你检讨过自己没有?”
“那不是外号,那是昵称,你看我都没给别人起昵称。”
“对对对,欺负人的都这么说话,好像你对我多好似的,那我还得谢谢喽?!”我大声质问。
“行… …我以后不这么喊你了。”汪宁无力地。
两个人脚步飞快地从我面前经过,女的在数落男的:“来医院看病不知道带医保卡?你还能干点啥?”
我抱着双臂,看着汪宁:“你笑话我的事情多了去了,我都不爱跟你算细的:我就问  你,我脸盘子大不大跟你有关系吗?你凭什么总提这个?我打游戏没打过韩佳轩这事儿,胡世奇怎么知道的?是你说出去的不?真是,我都不爱跟你说了:你跟我说要去三亚,你去就去呗,你爱跟你妈去,你就跟你妈去,你跟我说什么呀?你不就是撩闲吗?… …这些事儿我都不爱跟你提!”
汪宁看着我,有点蒙似的:“这大大小小的事儿,你不是都记着了吗?你这不是都翻出来了吗?怎么还不爱跟我提了?你这也没放过我呀… …”
“我就是现在想起来了,来气呢。我就是觉得你,你是跟我熟了还是怎样,你就是对我不太尊重。”
汪宁大惊失色,马上摆手:“那我再跟您道歉。我都错了。我以后不了。以后我怎么跟李所和张阿姨说话,我怎么跟您说话。我一定恭恭敬敬地。这样,以后我每次见到您,我都给您行个大礼。我头上有国徽,我就不给您下跪或者鞠躬了,我这样,我给您抱拳作个揖。咱也不叫小聋了,咱叫主子,上仙,总钻风… …奔波霸还是霸波奔… …”汪宁说着说着好像就又要把自己给逗笑了,我怎么这么给他灵感呀?
直梯门打开,一队人护送着一个急救床匆匆走过,护士在旁边大声喊:“都起来,都让一下!”床上的人大声呻吟着,大嗓门的护士问旁边的人,“家属,患者脚趾你带了吗?”
家属大
惊失色:“哎呀我装饭盒里了,忘车上了。”
“赶紧去拿呀!”
我跟汪宁的注意力都从我跟他的琐碎恩怨中抽离了片刻,一面想着这人脚趾头没了得有多疼,一面也在疑惑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脚趾头给弄掉了的,也实在是担心这个人,脚趾头接不上去他可怎么办?抖音上面方便面都修补一切,他的脚趾头能用方便面修上吗?… …我们再看看对方,实在是没忍住,几乎都笑了。
两个人本来就离得不远,汪宁见气氛似乎有所缓和,便轻巧巧地过来一步,手臂张开,环绕我的肩膀,低声地,温柔地:“小… …洋洋呀,你不喜欢这样,那就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了。行吗?你别生我气了,你也别不理我呀,给我摆臭脸看。有什么事情咱就这样,咱说出来,不挺好的吗?敢情你这么些天都不理我就是为了这个呀?”
哎对了… …我一直不理他是因为这个吗?因为他笑话我?对呀,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
一个诊室的大门打开,医生亲自送了患者家属出来,家属向前探身体,恨不得抓住医生的手,迫切地,着急地,恳求着医生再为亲人帮帮忙,再想想办法,医生说我会尽力的,家属哭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我究竟在因为什么跟汪宁生气了。
他笑我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引子,一个发作的借口,让我介意的真的原因我一直没  有跟他说过,但是那个人,那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与之相比,别的都是玩笑,而她是宿命。她是孙莹莹。她是他始终挂念的孙莹莹。
医院是个微缩的小小的人间,悲欢喜乐,起伏不停,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地方其实不错,我就在这儿跟他说明白了吧。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严肃地看着汪宁:“我喜欢你。谁都知道的。你也知道是不是?”
汪宁看着我,所有的眉飞色舞全都不见,像孤零零的鸟,全神贯注地看着我。
我继续:“那你呢?”
“我也喜欢你。”汪宁说,“但是我想先说来着。”
我对他这样说并没有觉得意外:“喜欢我干嘛笑我呀?”
“那应该怎么样?”
我慢慢地说:“真心喜欢人,真心爱一个人,心里会疼,会哭的。我背后为了你哭过,你呢,你当面跟我说说笑笑的,转过头去,想起我来的时候,为了我哭过吗?”
“… …”
“但是你为孙莹莹哭过。”
汪宁愣在那里,被我点中了心事,半天没法反应。
我下电梯走了。


第二十二章 (5)
我扔掉汪宁从医院里离开,在公交车上忽然收到徐宏泽的一条微信,没头没尾的问了我一句话:我当年劝你考研,你内心很抵触吗?
你说这巧不巧,我心情正不好,浑身都是负能量的时候,来了这么一个能拿来出气的沙包,那这就不怪我了,老实并且刻薄地回答他:也不能说很抵触吧,基本上就是膈应死你了。
徐宏泽逗,完全不怕自取其辱,跟探讨数学题似的继续追问:为什么呢?
这可是你自己找上来的,我双手输入,打字飞快:为什么?你很了解我吗?我的事情为什么要你来管?你当是为我好?对不起我不觉得,我觉得那是一种控制欲。而且是基于一种优越感的,你什么都比我强,都比我好的优越感。我有手有脚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这一条写完了还没发出去,我读了两遍,改了几个字。今天挺好,今天是个清算的好日子,我跟汪宁清算了,我也跟徐宏泽清算了。一直没敢说的话终于说出去了。这么清楚,这么强硬,换到一年前的我是根本不可能的,感谢社区的培养。我觉得自己成熟了。发送。
徐宏泽回得也很快:你说得对。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能见个面吗?我们聊一聊。
他要跟我聊聊?我跟他之间有什么可聊的?不是刚刚聊完了吗?但是我的八卦雷达已经开始转动了,我感觉到他似乎也处在一个跟我相似的位  置上,他想要跟我吐糟,想要我帮他拿个主意,或者有些他已经想好的事情,想要听见另一个人的嘴巴说出来。
呵呵,十有八九跟韩佳轩她家有关,我脑袋里面飞快地分析着,但是这事儿我可不能管,这不是哪个居民家里找我修管道,或者被家暴的一方要我们帮忙修理家暴的一方,这是人家的家事儿,而且以徐宏泽的智商和他那个死性格,他是不会吃亏的,更何况佳轩还是我的朋友,我可不方便表态,但是我也不想要伤害徐宏泽。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鸡汤他:一个人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我相信你。
——看到没有?这就是水平,这就是能力,我给了他强大的支持,但是我基本上什么都没说。完全不得罪人。
可是他具体是怎么了呢?强大的徐宏泽会被什么事情给难为住呢?
都不用我问,片刻之后韩佳轩约我见面。她可不客气,不容分说,让我找个公交站马上下车,她来接我。
十五分钟后佳轩的车子开到我面前,我没上,站在下面问她:“怎么这么缠绵啊?非得这个时候找我见面?没有我你这年过不好了?”
“哎… …就赖徐宏泽… …”佳轩提到他名字就快哭了,但还是告诉我给我带了年货,“我后面装的苹果,葡萄,释迦果还有海鲜礼包,正好给你送家去。”
我叹了口气,上了佳轩的车子,离我家还有七站地,
她开得老慢了,跟我把他爸爸和徐宏泽的事情说明白了。简单来讲,就是他爸爸韩仁江年后有新的,规模很大的工程要开,自己的人手不够了,想让徐宏泽从材料总公司研发室辞职来给他帮忙生意。
我听到这里就觉得奇怪:“你爸不是都跟他谈过吗?徐宏泽不是一开始就拒绝了吗?怎么又跟他说这个了?”
“情况不一样了。”佳轩说,“我原来以为我爸就是试探试探他,看看他贪不贪心,是不是为了我们家的钱跟我交往的。当时他不愿意,我爸还觉得他有骨气呢。现在都处了这么久了,我爸态度也表明了,要结婚的话,他得过来帮忙做事。刚开始不会,没有经验也没关系,先学着呗。”
“那你呢?”我问佳轩,“你向着谁?”
“我当然是向着徐宏泽了。”佳轩斩钉截铁,我马上觉得这姐们其实还行,还能处,没糊涂,可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可让我不敢恭维,“所以我更觉得他应该来我们家做事。”
“啊?”
“洋洋我问你,你见过徐宏泽挨骂吗?”
“他怎么会挨骂呢?他那么聪明只有他骂别人的份儿呀。”我说。
“我见过。”佳轩说,“上次我去他单位接他,看见他被总工程师给骂了。就因为数据采得不好。给我气死了。真的。”
“但那是他的工作呀。”我说,“他没做好,被人说,不是很正常吗?”
“我受不了这个。我
受不了徐宏泽受委屈。他来帮我爸爸做事就不会这样了,自己家的生意,给自己赚钱,不用看人脸色。多好呀!再说了,嗨,“佳轩把车子干脆停在一边了,跟我仔细地解释自己想法,”我爸的态度很明确,他来,我们俩今年就登记结婚。他不来,我爸就不会支持我们俩在一起的。徐宏泽没什么朋友,你的话他还能听两句,我不想跟他吵架,你去替我劝他。”
佳轩靠在车门上,歪头看着我。她应该是刚刚做了头发,栗色的大波浪,可漂亮了。佳轩脸上长得最好的是小小的果冻一样的嘴巴和肉乎乎的小下巴,我听在一起坐着聊天的老太太们说过,说这样的女孩儿最有福气了,所以呢?谁都得听她的,听她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