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第36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中军还有人欲劝,“女郎风骨,三军皆敬,才能时至今日不肯攻城……可亭侯,不一定要亲去不可啊!”
牧衡低眸,颔首绕过黄复,将束冠放于主位案上。
温时书好似明白他要说什么,手颤抖着移开,起身离去。
众人不明其意,只见牧衡扶袍跪地,而温时书早已背身不敢再看。
“万千黎民下,我有过私情,曾为先王窥探天机,然而在西关,我没能护住他,成我一生所憾。所以今日我解衣卸冠,不做诸侯,仅为牧雪臣,去救一个想救的人,愿以我血肉,全我最后一抹私情。”
牧衡说完,对主位三叩。
“望先王勿怪,王上虽年幼,朝中良臣皆可辅佐,大魏如日中天,臣已推演过,加以时日天下必得,国运昌盛绵延,还请允我卑微之愿。”
帐中众人闻话,皆潸然泪下,无人再言,无人能责怪此愿。
小人欲用女郎挟制三军,可他身居高位,不曾指挥魏军后退半步,不愿黎民再受苦难,惟愿身赴火海,去救所爱。
温时书负在身后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雪臣,你可以去……但你要和她活着回来。”
从“敬她风骨,不想她受辱”,再到如今的“愿以我血肉,全我最后一抹私情”,曾没有私情的人,为私情解衣卸冠,在众人皆为此悲泣时,他却露出释然一笑。
“好,我们活着回来。”
*
魏军攻城这日,大雪簌簌而落。
楚国太子与麾下众臣欲等楚王自刎,不曾想魏军攻城,只得将两人仓皇带来。
侍中忙道:“太子,王上刚从宫中出来,恐怕到这里还有一会儿,咱们可先用此女要挟魏军退兵,以免王上来了,咱们不能两头兼顾出了差池。”
太子点头,望向城下魏军,高声喊道:“尔等听好了,胆敢向前半步,吾就割下她一只耳,向前一步,就割她一双耳!吾劝你们速速退兵,离开南阳郡!否则此女,迟早要被扒皮抽骨,挂于城墙之上,让百姓看看,仁义之师竟能弃万民敬仰的女郎不顾,是何等卑劣,假仁假义!”
黄复在城下怒呵:“无耻之徒!用女子做质,竟大言不惭说他人卑劣,你该让世人唾弃!”
太子闻言大笑,四处观望后,遂道:“我记得你们魏国亭侯,曾追击至城外,怎不见其身影?是怕了?还是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尔休要狂吠,待我进城,要割下你舌喂狗而食!”
“进城?”太子惊呼出声,将刀又往里了一分,“那你进啊!”
黄复握着缰绳的手微顿,大呵道:“小人!速速移开你手!”
太子见此,以为魏军不敢向前,自己拿捏住其命脉,更加狂妄地拿开沈婉口中破布。
“你不是很有骨气?怎么要哭了?是不是很怕,怕就求他们退兵!”
城墙上,女郎被太子钳制着,她一身玄衣被吹得振飞,风雪间愈发看不清她眉眼,然而她开口时,却用着几乎决然的语调,喊得人肺腑阵痛。
“黄将军,放箭射杀我!江陵城破,楚国万民有救,婉为此九死不悔!”
黄复明知魏军在等,谁都不会在此刻放箭,听见她言还是触动不已。
“女郎啊……我怎能……”
沈婉见其犹豫,咽下满口寒气,在魏军中搜寻着牧衡的身影,末了阖目而笑。
她深知咳疾不会要他命,也庆幸着他不在。
“阿父,雪儿不孝,不能在你身旁尽孝,可你要以我为傲。”
沈婉说完,身子倏地向前倾去,欲用那把刀割喉。
魏军见此皆惊,吼声震天,连楚国太子也吓得不轻,忙将刀丢下。
“贱人!怎能如此,险些毁我大计!”
太子气急败坏地抬手要打,可见她在风雪中摇摇欲坠,颈间留下抹血痕,竟不敢落下手掌,生怕真将她打坏了。
“世上怎有你这种求死之人!”
刀剑未伤沈婉根本,但颈间的疼痛仍让她浑身颤粟,听见这话后,她微扯着嘴角,侧望楚国太子。
“因为我问心无愧……”
于她而言,魏军不退,为黎民而死,不让他受制,就已全了她所愿。
无愧这乱世,无愧世间任何一人,也无愧他恩德。
沈婉想着,回头望向城下魏军,却看见了不远处闻讯赶来的百姓。
附近百姓得知沈婉被挟制,不顾两军交战,皆来为她求情,虽身被士兵阻拦,口中仍念着她。
万民请愿留其命,三军悲哭不敢观。
沈婉静默地望着,却再一次毅然求死,然而在开口前,她心中却想着一个人,恳求天道能将此功记于他身,使他咳疾在天下太平后能够好转。
“黄将军,我有一愿恳求你。”
黄复一怔,忙道:“女郎请言。”
沈婉含泪而笑,声落在江陵城下的每一处。
“我曾敬亭侯如江山浮雪,他会庇护着每个人,而我今日,也想成为浮雪,替亭侯降下福泽,庇护着天下黎民。所以请将军全我心愿,让我以血肉,换黎民来日安康。”
黄复闻言怮哭不止,虽不会如她愿,仍跪地叩她。
“女郎风骨,我等自愧不如……”
然而就在她说这话时,阶梯处的楚王已携人登上城楼,他身后之人脚步一顿,忽觉心口顿疼,在漫天风雪下,抬眸望向玄衣女郎。
太子见此,不好再以沈婉威胁魏军,将她踉跄拉回,推到内侧着他人看管,让手下又将姬素送来。
他从另一处阶梯拉过姬素,拿过刀笑道:“尔来,怎不解甲?”
楚王见到其妹后,将手中佩剑丢下,解下甲胄,径直地往前走去。
“既让我自刎,还借兄长宝刀一用,不要再这样抵着咱们的小妹了。”
姬素频频摇头,就连太子持刀的手都僵了片刻。
三人身为手足却自相残杀,莫过于一种悲哀。
直至楚王走近,被人拦下后,太子才将那把刀递出。
寒刀易手的霎时,黄复在城下忽然下令,万箭齐发,犹如黑云压城。
太子等人没来得及反应,城楼上已乱做一团,无数羽箭穿其身心。
沈婉在仓皇间被人带至柱后躲避,耳旁就是破空之声,面前的人肩中一箭,仍紧抱着她。
她埋在其怀,闻见熟悉的药香,倏地泪落无声,不可置信地抬首。
牧衡颤抖一笑,伸手抚她发丝,“沈婉……别哭……”
“怎会……怎会是……”
沈婉望他肩伤,还有大雪纷飞间不断而落的羽箭,竟难以完整说出一句话。
她不知牧衡怎会在此处,抬手欲触碰其伤,最后停下动作,捧着他脸痛哭不止。
“你不该来,若你有事,我该如何……”
牧衡紧握其手,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弃你……甘愿来救你。”
沈婉再不能克制情绪,“牧雪臣,我能死……可你不能,天下黎民不能没有你……”
“沈婉,当你站在城楼上,要换黎民安康时,你就已经是我了……”
拥有修竹骨的她,面对着敌人钳制,能从容不迫言之赴死,江山浮雪就已是她。
正如黄复所言,沈婉就是他。

浮山雪(二)
风雪肆虐下, 魏军的箭终于停歇,城楼上渐有玄甲登顶, 见到两人在乱箭中相拥,皆红了眼眶。
黄复斟酌良久,才跪于后侧,“亭侯……我等来迟,您与女郎可还好?”
“无碍。”
牧衡缓缓将手放开,低眸看向怀中的人,“江陵城已破,三军没有因你受制,万民皆在你庇护下。沈婉……不要哭了。”
沈婉抚着他胸口,见他衣襟处的血迹, 方觉心中刺痛万分, 那根箭好像也狠狠刺入了她身。
“我以为,站在城楼上赴死时,不会愧对任何一个人,可是雪臣……你来相救, 让我此生难还……”
她说这话时,竭力忍着情绪,才不至于让语调发颤, 然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沈婉根本不敢细想, 倘若这些箭真伤及他心肺该如何, 她踉跄起身, 与黄复将他扶起。
牧衡笑着, “沈婉……你曾数次在危难时, 不肯离我半步, 我又怎会弃你。可能你已经忘了, 在安宁县时,我曾应过你,无论是民还是你,我都会竭力守护。”
“所以我跟随楚王登上城楼的那一刻,从未悔过,甚至心甘情愿……”
沈婉听着这些,仿佛又回到了博望坡,一字一句皆穿她心。
牧衡在此刻,好像懂她在想什么,忽道:“当你站在江陵城上,说要化为浮雪时,我怎能承受得起。”
待到魏军收拾残局,牧衡被带走医治时,沈婉终于忍不住发问。
“将军,亭侯是怎样让你们应允的,城上远比支援博望坡危急的多。他是大魏的诸侯,怎能孤身赴险?”
黄复扼腕微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瞒她。
“亭侯在中军解衣卸冠,愿以血肉,全最后一抹私情。”
沈婉想过千百种缘由,当她听到这话时,倏地停在了原地,遥遥望着被众人簇拥,越走越远的身影。
残雪玄箭中,女郎稍正衣襟,将碎发挽在耳后,跪地对他一拜。
“牧雪臣,我想化为浮雪,也从未悔过,甚至心甘情愿……”
*
魏楚两国交战,最后以魏军登上城楼,楚王弃刀投降而告终。
温时书信守承诺,未动姬素兄妹分毫,奈何亡国之主的身份,使两人不能再待在江陵,在魏军转移阵地时,由陆凉押送两人北上,直到平玄来人接应,才会放了他们。
三军分兵占守要隘,战线逐渐围困齐国,等待中军制定计策后,将挥师南下,成先王遗愿。
牧衡的伤势,其实从未让沈婉看过,一直都由医者换药。
两人像往常般相处,他肩伤不便,沈婉就常去中军帐,替他书写着军政要务。
直至三军将要压境,即将行路数百里前的雪夜里,沈婉才在帐外接过医者手中的疮药。
牧衡不知她来,解衣早在案旁等候,手中仍翻看着齐国疆域图。
沈婉没有出声,将带过来的东西放在一旁,新添了些炭火,才净手拿着疮药向他走去。
跪坐在他身侧的霎时,牧衡就知是她,下意识地想披衣,却被她微凉的手阻挡。
“沈婉……”
沈婉摇头,搓了搓自己的手,“不要紧。我们虽互为敬重,但你的伤为我而留,我为你换药,这没什么不妥。”
牧衡的伤口已在愈合,早没有初时那般血肉模糊,让人不忍观之。但褪去所有衣袍后,望着玉身落瑕,沈婉忽觉鼻子一酸。
良久她才打开疮药,散在伤处。
“可能有点疼,要忍一下。”
牧衡点头,望向放在塌上的衣物,开口问她。
“狐裘下的是什么?”
沈婉手中动作一顿,低眸道:“是黼裘和束冠,今晚我想留下,明日好能在官宦服侍你前,为你披衣束冠。”
牧衡明白这话的意思,在她为自己穿上里衣后,倏地握住了她手腕。
“他们都和你说了。”
“嗯,黄将军没有瞒我。”
沈婉抬眸看向他,“我知道……你从未让我看过你的伤,是怕我难受,但是现在我看过了,所以不要避我。你为我解衣卸冠,仅为牧雪臣,但明日请让我为你披衣束冠,将大魏的诸侯归还。”
“不要避我”这四个字,牧衡曾对她言过多次,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出,却让他觉得远超肩伤之痛。
“好……”
沈婉忍泪笑了笑,靠向他问道:“在天亮前,你可以还是牧雪臣吗?”
她说这话时,其实并不敢再看他,将视线仓皇落在旁处。
牧衡指节一僵,松开她手腕,就在沈婉以为他会拒绝时,那只手却抚上了她颈后。
这几近卑微的请求,戳得牧衡五脏六腑都疼。
“你这样言,让我如何是好……”
未等沈婉开口,牧衡不断发抖的手倏地用力,阖目吻上了她。
突如其来的药香充斥在她口齿间,沈婉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直到最后,牧衡抚着她脸,轻声唤她“雪儿”时,沈婉再忍不住泪落。
“还差一些……就差一些,天下黎民就不会再受苦难……”
牧衡怎会不懂,强忍满心苦楚,将她抱在怀中。
“嗯,很快,你曾说过的民愿,就会落在天下的每一处。”
“你都记得?”
“记得,没有你,或许我不会在此处,百姓也不会有今日。”
牧衡眼眶泛红,重复她当时的话,“天下太平,百姓不受饥寒之苦,无同类相食,有桑田可耕,除徭役之苦,君王贤明爱民,安居乐业,别无他求。”
他笑了笑,低头眷恋这份温暖。
“沈婉,我们就要做到了。”
“嗯……是我们。”
沈婉说着,闻他身上的药香,逐渐泣不成声。
伏在他身泣哭,于她而言,是种失礼,然而牧衡却放纵着她。
直到她哭累了,他才开口,“沈婉,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好……”
两人同躺塌上,牧衡仍将她搂在怀中,这是沈婉自幼以来,感觉到最踏实的一晚。
待到夜深人静,牧衡起身披衣,手持七星,一遍又一遍推演着自身性命,口中不断溢出血沫,然而天道却不肯给他答案。
他静坐良久,才踏出帐外,望着漫天大雪,叹出口酸热的气。
上天给了他病榻之躯,又让沈婉出现,他多期盼这时无雪,企图夜观天象,找到与她相守一生的方法。
牧衡想着,回帐在纸上绘出两人命盘,推算他们相遇的日子,直到看见夫妻宫落下的那颗红鸾星时,他双手震颤,再不能落笔。
他在恍惚间,笑望她睡颜,然而在下一刻,却不能自控地落泪。
夜雪无声,帐中仅有炭火作响,牧衡整晚坐于案旁,待到晨光熹微,他眸中渐暗,再不敢去看塌上的人。
沈婉起身后,细心地替他束冠,直至他披上黼裘,她的手微顿,半晌都难以开口。
牧衡没有动,低眸静默地看着她,然而在她抬首时,他却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她温柔地笑了下,竭力用平和的语调道:“大魏的诸侯,我归还了。”
牧衡喉中一哽,不断吞咽着酸楚,负在身后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许是耽搁得久些,黄复挑帘道:“亭侯,时候不早了,前军已经要出发……”
黄复不知沈婉在,见两人举止亲密,却神情露悲,口中的话忙咽回肚里,匆匆撂下帘门。
沈婉瞥开眼,收敛神思,轻道:“亭侯先去吧,我和宦官将帐中物件收拾下,马上就过去。”
“好。”
牧衡抬步往外走去,江陵城的冬,他不是头次感受,唯有此刻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