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第37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大力缘分
1 年前
黄复跟在他后,斟酌道:“亭侯时至今日,也不想娶妻吗?您与女郎几经生死,属下以为,她在亭侯心中,已不能被取代。”
牧衡脚步一顿,阖目叹出口气,给出与那时截然不同的回应。
“我承认将军之言……若有那日,是我之幸。”
可他仍不知,自己病榻之躯能活几时,他不想负她。
还在帐中的沈婉,并不知两人之言,与宦官收拾杂物时,不经意间发现了他绘有命盘的纸。
她拿起,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内容,见到红鸾星的霎时,沈婉心脉崩张,再无法克制情绪。
归还给大魏的诸侯,曾在案前绘着他们的命盘,用天机证明他们的缘分,或许在昨晚,他想过做很久的牧雪臣。
沈婉不敢再想,怕在天下未定前,生出太多旁的心思。
她将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口,压住心中翻涌。
*
东行压境的路上,魏军才接到内探传来的密报。
齐国丢失冀州后,实力大减,齐王为强军加重赋税,百姓们苦不堪言,多地出现人饥相食,甚至数次起义被镇压。
在此等情况下,江东六郡依旧尚存兵力,王侯士族皆能享乐,面对魏军压境,没有丝毫惧怕,仍要对敌。
于魏国而言,齐国必败,两军在实力上存有差距,无非时日长短。
唯有齐国百姓,常年受到战火迫害,再拖延下去,定会遭受灭顶之灾。
温时书看着密报久不能言,未等他思索破局之法,探马却又来报。
“禀丞相……齐国境内发生疠疾,多地沦陷,百姓死伤惨重,连边城齐军也有染疫者,每日城外都会焚尸。我军人数众多,不能再往前行,以免疠疾在军中染开。”
浮山雪(三)
癸己年正月, 疠疾流行齐国,多地门阀权贵因此灭族, 江东六郡,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①。
魏军分路两波,陆凉带兵二十万自冀州南下,温时书带兵十万自江陵城东攻。东攻军渡江后,被迫在豫章郡边境驻扎,攻城事宜暂且搁置。
中军帐里,主战者认为速攻齐国得利,主退者认为疠疾会使三军陷入困境,众臣各执一词, 已争执许久。
黄复拱手道:“丞相, 齐国染疠疾,必定兵力削减甚多,都城建业内,士族众多, 定会内乱,齐王昏庸无道,更难顾及军中病情。我军一鼓作气, 必能短时攻破, 早日得天下太平。”
旁侧文臣摇头否道:“将军这话有失偏颇, 我军易攻, 疠疾难防, 届时军中染病又该如何?我军人数众多, 若染病要比齐军流行更快, 病亡者更多。”
“尔言我明白, 若不趁疠疾攻取,要等到何时?三军已渡江压境,疠疾非短时能治好,不攻只能撤军,三十万大军数月的辎重,尔知道要多少?”
黄复叹息不止,“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温时书颔首,平声道:“诸位之言,皆有道理。”
“我等接到军报时,之行已携军南下,恐怕这时将要渡江,虽时疫在前,此等境况下,三军无法再退。但是主战,一举攻下江东六郡,恐怕也非易事。疠疾能流行,去年齐吴两国交战,使将士百姓死伤众多,未等喘息再战,恐怕生病死亡者,未能妥善处理。我等攻取前秦时,连逢大雨,那时江东等地水患严重,天灾人祸下,促使了这次疠疾。我军攻齐,疠疾定会染于军中,届时伤亡将会甚多。”
温时书话音稍顿,低眸道:“我军陷入两难,百姓备受折磨,我有责任。当初齐吴两国交战,由我计策导致,才有今日时疫。”
黄复一惊,忙劝:“丞相勿要这样说,若无丞相计策,恐怕我等难破那时死局,大魏怎能扩充疆土,魏民怎有今日……”
众人闻言附和,“战争下会有万般无奈,大魏仁义之师,所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丞相所为,才是救了这天下。”
温时书笑着摇头,“我非自缚之人,诸位不用相劝。江东六郡要取,百姓要护,魏军不能退,也不能因此伤亡大半,一时难有破局计策,还请诸位再给我些时日。”
一席话说完,帐中争执渐停,众臣皆陷入深思。
温时书撂下手中军报,望向旁侧时,温润的眉眼间,竟流露出一丝迷惘。
可惜本该坐于次位的牧衡,连日行军使其肩伤咳疾复发,并不能来中军议事。
他转瞬即逝的情绪,在与女郎对视后,化为柔和的笑。
沈婉一怔,轻声问:“丞相是江左人氏?”
“是,怎突然这样问。”
“丞相在竹林时,曾教导过先王,想必大魏以战止战,应该也出自丞相之口,所以闻丞相言愧,有些不解。”
沈婉想了想,望他道:“是丞相不忍见江左百姓受疠疾折磨……”
天下得仁君,得仁义之师,方享太平,温时书怎会不懂。所以当他言愧时,沈婉就颇为不解,直到慧极之人的迷惘,才让她理解。
名冠天下的才子,曾是江左士族,因变故难回故乡,许些年来,怎会不思。而今疠疾摧残百姓,毁其故里,必伤其心。
倘若坐在此位的人是牧衡,挚友之间,早会懂他,那份迷惘或许不必隐藏。
“你这样玲珑的心,雪臣如何能在你面前私藏?”温时书被看破心思,倒也不恼,“但我心里,并无两全法,魏军或攻或退,都不能阻止疠疾,最好的计策是速攻齐国,再医治时疫。”
沈婉闻言脸颊微热,顺着他的话,却想到了刘期。
“那时在泽山屯田,恰逢疠疾,还染于多地,先王也曾忧过百姓……”
“若先王还在……”说到此处,沈婉僵了半晌,忽地俯身拱手,“丞相,婉有计策能两全。”
中军静谧,两人的话大多臣子都能听见,闻她献策,众人皆附耳倾听,也有人欲阻,怕其不懂军政,耽误战机。
未等旁人出声,温时书已猜出她言,将发颤的手移开,“不必犹豫,畅言即可,若有不妥之处,中军再议。”
“泽山疠疾时,我曾见过百姓模样,只要染疫,无论病重,皆不能再事农桑。齐国虽有兵能敌我军,但疠疾之下,恐怕城池难守,我军尚且康健,能轻易取敌。不过就算如此,攻取整个齐国再医治百姓,恐怕届时百姓病亡已数不胜数,魏军也难逃。我之计策,先分兵攻边陲城池,即刻着人医治百姓,城中能控疠疾流行后,再攻旁处城池即可。”
“此计,不弃百姓,能制疠疾,可得齐国,就是要比速攻多些时日。”
沈婉说完后,俯身再拜,“婉以为……若先王还在,必会先顾百姓,与其同苦。”
话音刚落,就有人否。
“女郎实在不懂军政,攻下城池,肯定会有医者医治,也会留下部分守军,何必延误三军?”
沈婉摇头,“齐国百姓为何起义?疠疾流行后,齐王如何应对?”
那人一怔,遂道:“齐王昏庸无道,使得百姓反抗,如此昏君必不会管百姓兴亡,这与女郎之言何干?”
“还请稍安勿躁,所以齐王面对魏军压境,他也不会顾及将士生死,只会下令抗敌。”沈婉望向众将领问道:“敢问诸位将军,汝等之主,若为齐王该如何?”
众将面面相窥,心中都有答复,却无人敢言。
沈婉低头,再开口时语气哽咽:“先王仁德,所经之处百姓从无怨言,尔等也从未不忠,因为他爱民如子,不顾危机数次与民同苦。可惜先王已崩,我军即忘以民为本,既然要护百姓,魏军要做的,从不是速攻,而是以民为先。”
“尽管疠疾难医,我等应承先王遗愿,与民同苦。”
“可如此行事,魏军染疫者,也会众多,实在得不偿失……”
沈婉张口欲语,帘门却被掀开,众人回望,只见一人手持六星徐徐走来。
他掸去肩头雪沫,轻咳数声后,才开了口。
“诸位担忧疠疾使三军陷入困境,但在西关时,先王就以民为先,救下一城百姓,也因此才能得取冀州。而今我军怎能不顾江左六郡百姓,愿诸位不忘先王遗愿,牢记魏之国策,就算万难,先王曾以身护民,我等又怎能退却。”
牧衡负手,咽下那股酸热的气,“诸位不要忘了,我们为何夺这天下……”
众人闻言一怔,不知谁思念先王泣哭,皆伏地不起。
“臣等……愿以女郎计策行事,不负先王遗愿。”
中军议事散后,已至夜里,将士们皆在准备攻城事宜,吵嚷间,唯一人立于帐外,夜观星象。
沈婉走至旁侧,轻问:“亭侯在看些什么?可是担忧疠疾在军中流行?”
牧衡收敛神思,低头道:“并未担忧。今日你之计策,六星曾给我指引。”
“是什么?”沈婉望着漫天星河,忽问:“紫微星……还代表先王吗?”
“从未变过,先王崩后,紫微星暗淡无光许久,时至今日才重新得见。”
牧衡说到此处,将六星放在她手中,“因为有人要先救江左六郡的百姓,延续了他的仁德。”
两人紧握六星的霎时,生机的指引让沈婉浑身震颤。
那是江左六郡的民心。
*
魏军攻取齐国时,因疠疾在齐国扩散极快,守军几乎无力抵抗,轻而易举取得数个边关重城。
未等齐王殊死一搏,魏军就暂歇了战事,派名医诊治百姓,将士协助,此次疠疾用药,能沿用泽山药方,不过数日就让染病百姓病情好转,使得疠疾得控。
魏军每得一城,治一城百姓,离开豫章郡后,令三军没能想到的是,后方齐军将领,竟皆开城投降。
江左的齐军,大多都为汉人,甚至有些曾是前朝将士,齐吴君主昏庸无道,连年战乱,天灾不断,使将士百姓苦不堪言,得知魏军医治疠疾,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再无人愿忠于齐王。
曾以为最难攻下的齐国,却用了民心收复。
在收复蛮夷国家时,魏国势如破竹,自兴平三年十月十二,至第四年二月,魏国终得天下,结束了乱世纷争。
同年,魏王称帝,追尊刘期为武皇帝,庙号□□。
刘期虽早逝,其仁德却能延续,魏国君臣皆谨记在心。
竹林四友出山志向,皆得以实现。
辽东牧衡,不负家训,不负黎民,辅佐仁君得天下。
江左温时书,报明主知遇之恩,上安朝政,下安百姓。
辽东沈意,绘千里江山,可让天下人皆有闲赏之。
幽州陆行,携仁义之师退虎狼之师,将旗布满天下。
沈婉曾言的民心所愿,落在了天下的每一处。
魏军得胜回朝,获封帝王赏赐后,终能解甲归田,那场春雪下,沈婉也将要归家。
尾声:春雪赋
魏元年三月, 文帝论功行赏,沈忠获封车骑将军, 长子沈拓获封镇东将军,赏千金赐良田,小女沈婉虽难封官爵,文帝仍允许她出入宫门,进书阁修书,魏国上下皆要尊崇先王之令,以诸侯之礼相待。
竹林四友位至四公,无官职可升,沈意封岁亭侯,陆行封昌平侯, 温时书被先帝封为山阳君, 牧衡已为山亭侯,文帝欲封两人为异姓王,却被两人婉拒。
封赏的这日,平玄下了场春雪, 宫道间被银白覆盖,沈婉掸去雪沫,正撑伞往外走去。
不远处林纤一路小跑, 忙拦住了她。
“女郎, 今日不必再等亭侯, 两位将军让奴传话, 他们在止车门等你一同归家。”
沈婉抬头, 握着伞柄的手一怔。
这句话, 曾几何时是她在梦里都会期盼的, 天下太平后, 能同父兄归家,不再因战争分离。
然而此刻她却红了眼睛。
“陛下赏了亭侯什么?”
林纤俯身回道:“陛下欲封亭侯为王,但亭侯以功绩不足婉拒,据说亭侯没要任何封赏,只求了一道没有宣读的圣旨,无人知晓其旨。”
没有宣读的圣旨,那就不成诏令。
沈婉想着,抬步往阶下踏去,忽问:“那他在何处?”
林纤抬眼忙瞥了她一眼,斟酌道:“女郎是想问亭侯会不会相送?”
“嗯。”
“陛下留他在太极殿,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林纤说完,刚想开口劝慰,她却已经走远,风雪中只留下一句话。
“好,我知道了。”
书阁至太极殿的路,沈婉不知经过多少回,唯有这次让她觉得万般艰难。
她站在百阶之下,静望恢宏的宫殿,深吸了口寒气,抬步往太极殿前走去,每行一阶,就有官员对她行礼。
沈婉头次来到这里,还是因刘期传唤,那时朝中百官皆言她祸水,无人敬她。唯有一人敬她风骨,不想她受辱,拂袍跪于殿前,才换来今日百官尊敬。
急雪纷纷下,沈婉收起油伞,在同样的地方俯身而跪。
“婉,叩谢亭侯之恩。”
长阶下,牧仲再次拄杖前来,望着她身影叹了口气。
他亲为沈婉撑伞,轻道:“雪大,你也要当心身子。不必等他,我已同你父兄说好,你今日先和我归家收拾行囊。”
沈婉闻声,忙起身接过油伞搀扶他,“明公①怎来了?”
牧仲笑而不语,拍了拍她手,两人并肩下阶,往止车门方向前行。
“有时我会觉得,你与吾儿甚像。”
沈婉一时没能明白其意,“婉不敢与亭侯相比。”
“吾儿曾用修竹赞你风骨,但你在江陵城前,已为浮雪,你们怎能不像。”
牧仲说到此处,问她:“你猜那道圣旨,他所求何事?”
沈婉闻言,攥着伞柄的手逐渐泛白。
牧仲忽顿脚步,“是不知,不敢想?还是爱不能言?”
一席话,落入沈婉耳中,震得她肺腑生疼。
“好孩子,等他回来去见他。有时你也不能太像他,否则这平玄风雪,会伤你们两人的心。”
牧仲没再逼问,拄杖俯身道:“雪臣如此有我之责,但他……不能无你。”
沈婉忙回礼,哽咽道:“明公勿要这样言……我从未,从未想过离开他。”
*
牧衡从宫中出来时,夹道两侧落梅叠乱,七香车旁再不见熟悉身影,唯有奴仆等候。
他静默地站了许久,风雪袭乱人心弦,牧衡阖目感受着春寒,最后寥寥一笑,才拿着圣旨往前走去。
温时书见此,开口唤他:“雪臣……这道旨意,是全你们私情,还是用来慰藉你心?”
牧衡低眸停步,直至雪满黼裘,才道:“我曾在江陵,全过那抹私情,时至今日,已不敢妄求……”
他想过与她相守,用此生的功绩求了道不会宣读的圣旨,其上旨意仅为娶她。
但他咳疾未愈,天道不肯告知性命几何,不能为这份私情误她一生。
所以在挚友问他时,能坦然的承认。
“我此生不负天下,不负黎民,又怎能负她。所以圣旨不会宣读,如你所言慰藉自身。”
“那你不会生悔?”
牧衡阖目良久,负在身后的手不断发颤。末了,在风雪中落下一滴泪。
“可我仍有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