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归-第47章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陆希宁没有说话,剪水眸再也盛不住碎光,光自眸中消失,自眼角滑落。
霍令殊苍凉地笑了,笑过后将左臂横亘在两人之间。
“令殊姐姐。”陆希宁摇头,语带祈求。
伴随着这一声,手镯被褪下。
“陆希宁,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或是,不再需要我,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走,不必拿自己开玩笑,这东西,不想戴就不戴了吧。”
说完这一句,霍令殊像被抽完全身最后的力气,踉跄离开。
大起大落的情绪最是伤人,今晚她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从一开始发现陆希宁不见时的慌张,到盘问司机时的焦急,再到十里长街遍寻人而不得的绝望,最后在酒吧看到她差点被人灌酒时的愤怒,以及得到答案后的悲凉……一个夜晚,七情六欲,五味陈杂。
陆希宁站在原地没敢再追上去,因为她摘下了手镯,她叫她,陆希宁。
这几年来,霍令殊少有生气的时候,即便有那么几次也不是真的生气,唤她“陆希宁”更是从未有过。
她知道这一次,是她诛心了。


第69章
霍令殊房间里的灯一夜未亮,她就这么在黑暗中枯坐到东方既白。
桌上再次传来“呜呜”的震动声,从她回到房间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响起,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声了,只要她不回不接,对方大有誓不罢休的架势。
她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但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这么坐着,坐到时间静止,坐到地老天荒。
长这么大,霍令殊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想法。
“叮”,关机动画出现,而后屏幕彻底一片漆黑。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靠!”尹霖将手机扔在床上。
“尹哥,姐还是不接吗?”
“她关机了。”尹霖看了看墙上的装饰钟,“你也一夜没睡了,快回去休息吧,后面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可是殊姐那样我不放心,她到底怎么了?”
周靖恒下车前对陆希宁说了句“你真厉害”,他是真心佩服这姑娘,在他认识霍令殊以来,从来没有人能把她刺激成那个疯狂的样子。
“你别问了,这是你管不了最好也别管,快回去休息吧,令殊已经是那个样子,我们要是再垮下,谁来收拾塔依?”
周靖恒还想继续说什么,瞥了一眼尹霖凝重的神色,识趣地闭了嘴,“那我走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嗯。”尹霖点头应了声,却没有照做,他心理有个疯狂的猜想亟待证明,不搞清楚答案,他这辈子都睡不着。
“安雅,若是醒了回我一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霍令殊那边不配合,他只能找安雅。
安雅来得很快,不过是多上层楼的事。
“尹哥,是塔依有什么消息了吗?”
“不,不是塔依,是关于令殊,还有,”说到此处尹霖顿了顿,“还有陆家的那个女孩。”
安雅不甚明白。
“安雅,今天我们两个之间的谈话,希望你保密。”尹霖恳切地望着她。
“这……”塔依很为难。
尹霖解释给她听,“安雅,我先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一件事,听完了你再考虑一下刚刚说的。”
昨晚发生的事?安雅只知道昨晚霍令殊和他们一起出去,很是着急的样子,她以为是关于塔依的,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略思索半刻,安雅点头,“那我先听听。”
陆希宁从日光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落地窗前。撑着地毯想要起身,却由于腿麻栽倒在地上,从怀里滚出了一堆冰凉的栗子。
昨晚的回忆渐渐苏醒。
在霍令殊摘下手镯说了那一番话后,她没有继续追上去,而是魂不守舍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桌上,她看见了一袋栗子,毋庸置疑,只有一个人会给她买这些东西。
栗子早已冷透,陆希宁从中拿出一颗放在掌心,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上手去剥。她还是第一次自己剥栗子,笨手笨脚的,不是壳刺到了手指,就是撕不干净栗子衣,等到剥完,一颗栗子碎成了几瓣。
捏起一瓣放进嘴里,应该是冷了的缘故,甜得发苦。一瓣一瓣吃完,剩下的抱在怀里,陆希宁坐靠在落地窗前。
从小到大有什么不开心的,她都会坐在这里,看远处的绥山,看日升日落,不开心的事总会过去。
后来霍令殊来到她身边,她就很少在这里坐着了,因为没有多少不开心的,即使有,霍令殊也会想尽办法哄她。
但是这一次,不会哄她了。
仰面躺在地上等那阵酥麻的感觉过去,陆希宁这才重新起身,将地上滚落的栗子一颗颗捡起放进纸袋里,然后将纸袋送进了水晶柜。
那里面都是从小到大收到的各种礼物,她喜欢的摆这,不喜欢的收进储物室。里面有几件跟其它的格格不入,草编也好,羊毛毡也罢,都是霍令殊给她的,如今又添了一袋栗子。
做完这些,陆希宁拿了一夜未碰过的手机开始回消息,再不回,同桌恐怕要杀过来。
最顶上那个是邵思妍,九十九加;紧接着是王鑫誉,三条;然后是霍令殊,一条,问她在哪儿。
先捡少的回,王鑫誉问了她三个问题,到家没?你怎么样?霍姐姐怎么样?估计是看她没回答,也就不问了。
“早到了,都睡醒了,没事。”手指顿了一下,加了句,“昨晚谢谢你。”
邵思妍那九十九加她一条一条翻,后面的几乎都在重复同一句“醒了回我”,手指往上滑动,渐渐的出现了不一样的内容。
“你说句话吧阿宁,别吓我。”
“我刚刚说的你看到了吗?”
“好好跟霍姐姐道声歉吧阿宁。”
“丰民路和下马甸,那么大一片地方,她一家一家地找,翻了一百零九家才找到D.A。”
“那个长得有点傻的小哥哥告诉我,霍姐姐快急疯了。”
……
再往上,就是在问原因,为她跟霍令殊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故意失踪之类的。
陆希宁停下滑动的手指,盯着最中间那几行字自虐一样反复看,看到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个长得有点傻的小哥哥告诉我,霍姐姐快急疯了。丰民路和下马甸,那么大一片地方,她一家一家地找,翻了一百零九家才找到D.A。”
陆希宁,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尹霖讲完,安静地等待着安雅的反应。
安雅的心里正掀起惊涛骇浪。她曾在塔依身边埋伏很久,日积月累中知晓了塔依对霍令殊的那种复杂的感情,她困惑过那样的感情,但也知道了世上会有那种感情的存在。
从尹霖的讲述中,安雅发现他还在犹疑,但她已经确信霍令殊对陆希宁的那种感情,与塔依对霍令殊的,是同一种。
大概猜到尹霖想从她这里求证,安雅有些迟疑,她认为自己不该在没有经过霍令殊允许的情况下向别人透露这段感情。
尹霖见安雅的神色,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安雅,我想你看出来我的疑虑,我确实是想向你求证一些东西,若真是我所想的那样,我怕令殊一条路走到黑。”
“你想问什么?”安雅松了口,她也怕霍令殊一条路走到黑。
她在陆家待过一段时间,陆家表面看起来简单,可那样的大家族,真的会允许这样的感情存在?
尹霖倒了杯水放到安雅面前,“你所知晓的关于令殊、陆希宁以及塔依之间的一切,”这是想让她详细说说的意思了。
两耳不闻窗外事够久,霍令殊终于良心大发地记起有两个人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夜,把自己震得关了机,她拿了充电器充了会儿电,按下了开机键。
好巧不巧,一开机就接到尹霖的电话:“令殊,枫林,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等着。”霍令殊回答。
挂了手机去洗手间洗漱,昨晚她太失态也太狼狈,周靖恒没那个脑子,但是尹霖一定看出了七八分。既然被看出来,那就没什么好瞒的。
得到霍令殊的回复,尹霖才舒了一口气,肯出来就好。
听了安雅的那些讲述,他是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想,也明白为什么霍令殊那么肯定塔依一定会在绥城下手。
原来塔依真正的复仇计划,是杀了陆家那个丫头,去诛霍令殊的心啊。
这件事真是……
他觉得霍令殊魔怔了,就见过的几面来看,那个小丫头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这么一头栽进去,还是在极度清醒的情况下放任自己栽进去,无可救药!
霍令殊走进“枫林”,尹霖在一楼咖啡厅的角落里向他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想说什么。”霍令殊一坐下先发制人,“对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如你所见。”
尹霖摩挲着杯沿,这是承认了,也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既然知道我想说什么,那么对此你的回答是什么?一条路走到黑,还是?”
“倘若她愿意,那么一条道走到黑也未尝不可,可她不愿意啊,我就只能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尹霖:“……”当事人觉悟这么高,他精心准备的话是一句也用不上。
“你也不必再试探我什么,塔依的事情结束,我会离开。”
“真的!你舍得?”
阳光照在空落落的手腕上,霍令殊神色坚定,“落子无悔。”
陆希宁都摘下手镯了,舍得舍不得的,又有什么分别。小姑娘不再需要她,她离开就是。
“阿宁你要找什么?我帮你?”王嫂站在储藏室外伸着头对里面的人说。
“没关系的王嫂,我自己找吧。”这件收纳室里积攒的全部都是陆希宁的东西,很多还未拆封,全是她从小到大收的礼物。
“找到了!”陆希宁从一层礼物盒中间抽出了一直黑色的礼盒。
王嫂合上收纳室的门,“这是什么?”
“没什么,本子而已。”陆希宁抱着盒子匆匆上楼。
的确是笔记本,一个文创系列,共六本,全部手工制作,主题是“城市记忆”。
当前陆定瑀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女孩子特别喜欢收集文具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搜罗了这么一个东西给她,她打开看一眼就放进储物室了,并且怀疑她哥被人骗了,笔记本,做出个花也就是个本子,有什么稀奇。
现在她重新翻出来,是因为想起中间有一本与绥城有关,她没记错。
封面上三个烫金字,“桐叶里”,绥城古称。
她想有点仪式感,缘起于绥城的故事,用这本写日记再合适不过。
翻开第一页,陆希宁提笔写下,“我喜欢你,与性别无关,但与你有关。以此为限,若这本日记写到最后一页,仍无法得到回应,便放你离开,在此之前,我想强求一回。”
合上“桐叶里”,陆希宁拨了一下腕上的手镯。霍令殊在酒吧为她戴上,回来后却当着她的面摘下了自己的那只。
不过没关系,陆希宁心想,既然还摘下了也没还给我,那么总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再次戴上。


第70章
“都七点了令殊姐姐怎么还不回来?”陆希宁抱膝坐在楼梯上等了好几个小时,眼巴巴地看着楼底,“再不回来,吃晚饭的借口就不好用了。”
失望之际,楼下传来脚步声,陆希宁一激灵,伸手去抓栏杆想借力站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腿又不争气地麻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锯了算了。
没等这阵缓过去,霍令殊已经出现在她视线里。应该是没想到她会来找她,拐角的人明显一怔。不过很快又神色如常地踏上楼梯,走到她面前。
陆希宁还维持着双手拽栏杆的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腿麻了?”
语气听着如同以前一样,只有陆希宁知道,霍令殊还气着。因为如果是以前,霍令殊早就伸手接着她了,此刻却只有一句象征性的询问。
不过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陆希宁主动将手搭在霍令殊的肩膀上撑着,跳着近前一步,开口道:“令殊姐姐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不是询问的语气,也就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这样总会答应了吧。
陆希宁不知道,今天的霍令殊早就不是以前的霍令殊,决定放下的人,又怎会给自己任何可能后悔的机会。
“吃过了。”
三个字,让陆希宁的微笑僵在脸上。
“早点休息。”霍令殊拿下了陆希宁的手进了房间。
门在她眼前合上,陆希宁意识到,是她想得简单了。以前霍令殊好说话是让着她,现在不想让着她了,撒个娇服个软,也就不再是手段。
落寞地回了前栋,满桌菜色索然无味,陆希宁简单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回了房间。
“妍妍,你知道怎么哄人吗?”
风水轮流转,曾经有多么有恃无恐,现在就有多惶然无措。
“你是想问怎么哄霍姐姐?”
“对,您有何高见?”
“你想想她以前怎么哄你的呗。”
陆希宁还真就想了想,最后承认现实,霍令殊会的那些她不会,即使她学会了,对方也不一定会喜欢。
“有别的办法吗?你说的难度太大了。”
“那你再想想她喜欢什么?你投其所好不就得了。”
邵思妍这个同桌说的很有道理,但是陆希宁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霍令殊喜欢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吧?”
同桌的话一语中的。
“哎,阿宁,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唯一的方法,去问知道的人吧,其它的爱莫能助。”
挫败地低下头,陆希宁觉得自己活该,这几年没心没肺地都在干些什么。问谁啊,那些前同事会告诉她?她根本无人可问!
哎不对!好像还有救!
陆希宁想起书房旁的档案室。以前听她妈妈说过,凡是进陆家的都会事先经过一番详细的调查,留下档案,所以她大概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
档案室是需要密码加指纹双重验证的,一般人进不去,不过陆家怎么会有陆希宁进不去的地方?
进了档案室,入眼是密密麻麻的柜子。档案的排列方法她看不懂,可她认得自己的名字。最大最高的柜子上贴着她名字的标签,应该就在里面。
打开柜子,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不同颜色的封袋,随意看了几个,陆希宁便知道是按“亲疏远近”分类的,换而言之,按平时能跟她接触到的程度分。
像霍令殊这种贴身的很少,那么封袋颜色最少的里面一定有。也是运气好,一下子就抽中霍令殊的档案,红色袋子装着,厚厚的一叠。
档案里是霍令殊走过的二十多年岁月,除了在九二大队的那几年没有,其它的非常详尽。
陆希宁翻阅这些档案,就像翻阅霍令殊的人生。
以前她问过霍令殊小时候的事,霍令殊都以不记得来搪塞,知道对方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
不愿提及的童年,大都是不快乐的。直到看见档案她才发现,“不快乐” 这个词用来形容霍令殊的童年,分量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