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归-第48章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笑点低的过客
3 年前
生于经济发达的一省之会,长于陆家这样的鼎盛之家,若不是亲眼看见这些照片,她根本想不到世上还有闳村那样的地方。
落后、贫穷、肮脏……陆希宁无法想象霍令殊是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来,又是怎么在母亲死后忍受了七八年才有机会逃出来,更无法想象她如何仅靠着一双脚走了几千公里之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绥城。
霍姝,原来她以前不叫霍令殊。
陆希宁曾将在《诗经》上看过句话叫“静女其姝”。姝,美好的意思。她觉得这个名字真是讽刺,霍姝的人生,半点儿也不像名字所期许的那样。
陆希宁停下了翻阅的手指,光是文字就让她这个旁观者绝望,那么身处其中的霍姝呢?这一字一字,都是她真是走过的人生。
没有勇气再看下去,陆希宁合上了档案,忽然夹页之间掉出了一张单独的照片。
“这是……”照片上少年十几岁的样子,十分清瘦,还是一头短发,但眉目中依稀可见霍令殊的影子。
陆希宁觉得好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在她的印象里,这样子的霍令殊并没有在陆家出现过。
没在陆家见过,又怎么可能在其他地方见过,她以前可是连门都出不了,是自己记错了吧。
翻开档案将照片夹进去,目光忽然扫过了“绥园“二字。
绥园!对啊,她出去过,她曾经去过绥园啊!
陆希宁赶紧翻回到前面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回忆纷至沓来……
“阿宁,一会儿到了绥园不可以乱跑,也不可以乱碰,知道吗?”
“小哥哥,你的头发好奇怪啊?”
“我叫陆希宁,你叫什么啊?”
“阿宁,快回来!”
……
原来,她们早已相见。她没认出她,那她一直都记得她吗?之所以来到她的身边,护着她这么多年,是为了报恩吗?
“孤儿院。”陆希宁喃喃道。她忽然很想去那里看看,字里行间记录得再详细,也只是记录而已,公事公办的冰凉文字哪里能及得上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今日第二次翻开“桐叶里”,陆希宁写下:
“对不起,昨日才说过以后不会再一个人偷偷出去,可是很快就要失信了,但这一趟我必须走。我知道你必然不会告诉我答案,所以我只能自己去找。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一周,陆希宁过得抓心挠肺。她从来没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恨不得自己上手将时针拨一拨,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秒钟走完。
临行前的那个周五的傍晚,看着霍令殊很久没笑过的侧脸,陆希宁忍不住想开口问问 “令殊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很早很早之前就见过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令殊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让所有人都叫我阿宁吗?”
问完也不管霍令殊有没有兴趣知道,自顾自继续:“因为我一生下来就有病,你别看我这几年像个正常人,小时候可是隔三差五要进急救室。爸爸妈妈怕我长不大,就让大家都叫我阿宁,他们说叫得多了上天可能真的就会让我平平安安的。”
“令殊姐姐,”陆希宁解开安全带,双手抓住霍令殊扶着方向盘的右手,“你好久没叫过我阿宁了,能再叫一声吗?”
霍令殊的眉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到家了,下车吧。”
明显拒绝了她的要求,陆希宁也不恼,乖乖放下手推门下车。
没关系,陆希宁安慰自己,手镯总会戴上的,阿宁也总会叫的,来日方长。
“小姑娘,前面那个院子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了,前面在修路,车不太好开进去,我就在这里让你下吧。”
“好,麻烦您了。”
陆希宁付完钱下了车,照着司机给她指示的地方走去。
院子很显眼,是彩色的房子,颜色明亮,院子里一些小朋友在玩游戏,旁边有几个穿志愿服的女孩,应该是大学生来做义工。
“姑娘找谁啊?”门卫看见陆希宁在这儿站了许久,便走出来问问。
“哦,我,我找院长。”
门卫上下打量了陆希宁一眼,这女孩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不像是院长的旧识啊,难道是他家亲戚?
“你是院长什么人啊,亲戚?”
“对,亲戚,你就说我叫陆希宁,希望的希,安宁的宁。”陆希宁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好不好用,万一人家不知道呢。
“你等一下,我问问。”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来了一个姐姐模样的人,“陆大小姐?院长让我接您进去。”
陆希宁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这名字还是有点用处的。
穿过院子进了楼,院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领路的姐姐在门上扣了扣,“院长,陆小姐到了。”
陆希宁看过去,办公桌前坐着的人对她微微点头。
“院长您好,”陆希宁颔首,“我是陆希宁。”
“早已耳闻。”院长示意她坐下,“我该替所有在这里待过的孩子谢谢你,托你的福,他们才有这么一处安身之所。”
“不不敢当,您说笑了,我我什么都没做过。”陆希宁惭愧道。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1,你的存在是陆家栽树的缘起,也不必过谦。”寒暄了一会儿,院长总算放过了她,“陆小姐来这里何事?”
“您叫我阿宁就行了,”陆希宁有些拘谨,“我,我想向院长打听一个人,她叫,霍令殊,您还记得吗?”
院长惊讶地抬头,“你为什么会想打听这个?”
陆希宁一时语塞。
“陆小姐不愿意说,我也可以不问,不知道你想打听哪方面?”院长十分善解人意。
“您记得的能不能都告诉我?”说完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事无巨细的话,得讲上好久吧,是不是太耽误人家的时间了,于是陆希宁改了口,“捡您觉得重要的说就好,比如她是怎么来这里的,还有她为什么会改名之类的。”
这些档案上虽然也提到过,但只有寥寥数语,细节不是很清楚,陆希宁想知道更多。
“这些我倒是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是上一任院长的助理,她是你家一位姓陈的管家送来的,说是你母亲陆夫人特意交代的……”
从孤儿院出来已近黄昏,听完院长的讲述,陆希宁确信霍令殊来到她身边不是偶然。她真的是来报恩的,所以对她那么好也是因为她觉得她救了她的人生吗?
恩情总有还尽的一天,要是用一年抵一年来算的话,陆家免了霍令殊五年的颠沛流离,那么她能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不多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陆希宁这才从恍惚中抽身,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岔路都没发现。
滑动接听键,霍令殊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你在哪里?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这是生气了呀,生气也好,总比冷冰冰的强。
“我……”话没说完,陆希宁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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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出自清·颐琐《黄绣球》。
第71章
“喂?你到底在哪儿?”霍令殊捏着电话的手青筋暴突,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重物砸地的声响后,只剩下一片盲音。
这是挂了她电话还是摔了手机?真是不长记性,还管她干嘛!
说是这么说,又不能真不管,霍令殊捧着个手机打算再拨一次,尹霖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尹霖你什么……”
“令殊,塔依在绥城出现了!”
“什么!”
一种不安的情绪爬上心头,霍令殊猛地拉开抽屉,陆希宁送的那只手镯正躺在里面,无任何异样。
可这并没有让她放下心,刚刚电话那头的重响,真的是陆希宁自己摔了手吗?
“喂?邵思妍,陆希宁和你在一起吗?”
“什么?没啊,阿宁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霍令殊抚了抚额头,不安的感觉正在逐渐放大,“那她有没有说想去什么地方?”
“没有。”怕霍令殊不信,邵思妍强调了一遍,“真的没有,我发誓。”
“好,打扰了。”
拿上手镯,霍令殊去了陆希宁的卧室。
上个星期她来这里给陆希宁送过糖炒栗子,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决心再不踏进这里一步,不过几天就破了戒。
不指望陆希宁主动给她回消息,她来这里是想找点有用的信息,塔依已经出现,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必须尽快把人找回来。
房间依旧很正常,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床头柜上多了个红色的袋子。
霍令殊走过去拿起文件袋,发现上面标着自己的名字,打开一看,这是,她的档案?
档案里零零碎碎什么都有,有很多她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档案上居然记录了出来,陆家还真是神通广大,闳村那个地方也能拿到资料。
翻着翻着,霍令殊看见了一张照片,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拍过,不过从背景来看,是陆氏名下那家孤儿院。
孤儿院,她是去这里了吗?所以才不想让自己跟着?
绥城的郊外,一辆低调的黑色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
“你说夫人要我们绑一个女孩做什么?看她从那家孤儿院出来,不会是个孤儿吧,那可真是一点油水都捞不着。”
“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意见,安心开你的车,这路不好走,可别翻了。”
车子摇摇晃晃,刚恢复点意识的陆希宁没过多久又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她想给霍令殊报信,却怎么也摸不到自己的手镯。
我的手镯呢?这是她的最后一段意识。
“老伯,你今天见过这个女孩吗?”霍令殊站在门卫室里跟看门人打听。
门卫仔细瞧了瞧霍令殊手机上的照片,“见过啊,她下午一两点的时候来的,说是要找院长,叫,叫陆希宁,是吧?”
“对,请问她还在里面吗?”
“早走啦,待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吧。”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门卫皱了皱眉,“这我也没注意啊,不过前面修路肯定过不去,剩下的两条一条通巷子,一条往大路,我就不知道了。”
“好,那谢谢您了。”霍令殊微微颔首。
电话里那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一直环绕在她心头,越来越不对劲,鬼使神差的,她走上了通往巷子的那条路,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这条巷弄较老,四周没什么监控,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往里走得愈远,心跳愈快,但周围又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霍令殊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陆希宁胆子小,应该不会一个人钻这种空无一人的地方。正准备转身往回撤,忽然在地上瞥见了什么,刹那间瞳孔骤缩。
地上躺着一个不起眼的注射器保护套,霍令殊立刻想到了塔依的药剂,在布坦桑海岛的禁室,她差点领教。
蹲下仔细查验了扔有保护套那块周围的地方,她又看见一道特别轻的白色划痕,指尖触碰了一下,立刻粘上极小极小的粉末,只有一星半点,却让霍令殊的心跌倒谷底,是珍珠摩擦地面留下的。
手机震动,是尹霖,霍令殊正想找他。
“令殊,最新消息,塔依的人在星苑周围出现过,星苑你记得吗,就是……”
“就是我曾经生活的那家孤儿院。”霍令殊站在巷子的岔道口仰望星苑的生活楼,张了张嘴,说出了她许久没有叫过的那两个字,“阿宁,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陆希宁再次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水泥地上,地面冰凉又粗糙,硌得她头疼。头顶上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肯定的是,屋顶很高,四周很空。
时不时有冷风流过,她却不觉得冷,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个女声。
“看来你的身体还真不怎么样,那么一点点药剂,别人睡一两个小时就差不多了,你已经睡了五个小时。”
声音渐渐靠近,直到声音的主人走到她面前,她才借着微弱的灯光将来人看了个大致。
身材高挑纤细,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不过能看出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只是她的目光让陆希宁很不舒服,像黑暗中潜伏的蛇,随时可能缠上来将你绞死。
人对危险都有一种天生的直觉。陆希宁下意识向后挪了挪,后背抵在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无路可退。
面前的女人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配上周围的环境,让人瘆得慌。
“你就是陆希宁?”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似乎要将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个透彻。足足观察了她十几分钟,最后女人得出了一个结论,“还真是和照片上一样,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女人蹲下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就你这样,也值得她做到那种地步?”
她?
即便面前的人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陆希宁就是肯定说的是霍令殊。
如此一来,面前的人是……
“你是,塔依?”
女人惊讶了一下,“倒是小瞧你了,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看来她对你提过我。她都对你说什么了?”
陆希宁不接话。
塔依轻笑一声,拿出一样东西举到她面前,“这只手镯认得吧,造型设计得不错,就是机关太简单。”食指点了点珍珠,“按钮在这里,刚刚看你双手在后面挣扎,是在找它吧。”
陆希宁低头咬唇。
“你失踪五个小时了她还没找来,知道为什么吗?”塔依笑得温和,“因为我把里面的芯片毁了。”
怕陆希宁听不懂似的,她又解释了一遍,“这只手镯现在跟普通的装饰品无异。”
“那把它还给我。”
塔依将镯子往前递了递,又倏忽收回,“还是不能还给你,时机未到。好了小妹妹,好好休息吧,我们等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黑暗中的铁门轰隆合上,陆希宁脱力地倒在地上。
“殊姐,位置找到了。”周靖恒言语之间有些疑窦,“就是有点奇怪,塔依一路留下的很多破绽,这不符合她的作风。”
霍令殊束紧长发,“不奇怪,她是在故意引我们过去。”
“唉殊姐,这些你不要?”周靖恒指着桌上的一堆装备。
“用不上,”霍令殊用黑色发卡加固了一下头发,“到时候还得全部卸下来,麻烦。”
周靖恒很快就明白霍令殊说的“用不上”是什么意思。
塔依早知道他们会来,派人在离仓库的一公里的地方候着,等人到了,指明只让霍令殊一个人过去,并别要搜身,不让带任何可疑的装备。
这一招和在布坦桑的时候一样,只不过人质从周靖恒换成了陆希宁。故技重施,偏偏他们还得照做。
绥城这地方地处平原,人口密度大,和深山老林不同,随便发生点什么都容易引起极大的猜测与注意,不可能像在布坦桑那次一样出动那么大规模的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