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17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汪宁追上来了,就在我身后,我回头看他,一根手指往上一推:“就赖你!”
“… …赖我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扎煞了双手,原本白净净的脸涨得通红,他还急了,他还当自己很无辜呢。
“赖你什么?打草惊蛇!成语,知道啥意思不?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能让他跑了吗?我刚才掌握局面的!他马上就要跟我去签字啦!”我理直气壮的,我这时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毛病,迁怒于人,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后悔没让他一起来,“啊你一来可好了,我一分神,他人跑了!”
“你可拉~~倒吧!”汪宁竟委屈了,“你工作怎么做的?过来传个话,把人家发廊闹成了这样,我再不出现都快出人命了,你就是这么掌握局面的?我没听错吧?你办事儿办成这样,你还还还赖我?!还说我打草惊蛇… …”
我咬着槽牙生气,半天没说出来话,心里有业火无处发泄,干脆扭头,我撤可以吧?
“哎… …”一见我要走,汪宁马上在后面喊我,不敢对吼了,声音小了,也柔软了,他一求我办事的时候就用自己起的外号喊我,“哎,小聋,我跟你说,你听我说… …哎别走呀,去哪儿呀?”
第八章 (1)
1.
“你管我去哪儿呢。”
他追上来,拦在我前面:“我有话跟你说呢。”
“我不想听。起开吧你。”我狠狠斜他一眼,绕过他。
汪宁着急,一把从后面把我手腕子抓住了。
抓我手腕子这个过程有一秒钟,抓得五指并拢,实实诚诚的,可也就在一秒钟之后,他马上就松开了,像被被烫到了一样,旋即又把手藏在背后。我是在影子里看到这个过程的,与此同时,一个挂着篮子买西红柿的妇女从我们身边经过,扫了我们一眼。
一秒钟能有多长,半次呼吸的长度,一次眨眼的瞬间,但是那短暂的碰触足够让我消了火气。谁让这是小汪警官呢,我一直觊觎的小汪警官,我跟他生气能生到哪里去?
我不走了,转过身,心里面因为他的示好和追逐而十分受用,一个渐渐升到半空中的我仿佛看到偶像剧里的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因此得意洋洋,但是我尽量克制,挤着眉毛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哼着慢慢说道:“有话就说,磨叽什么… …”
“你呀,追那个刘天朗你追不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小子跑得才快呢。”小汪警官说,“我知道有个地方,我带你去找他吧。”
“可以呀… …你怎么刚才不早说… …”
“我… …行吧,你总有理。”小汪警官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 …
“找谁?”
“刘天朗。”
“不认识。”
“您不是他姑
姑吗?”
“不是。”
“这位是小汪警官,是派出所的。我是珠江社区的社区工作者。我们知道您是刘天朗的姑姑。我们特意找来的,没弄错。”
“… …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
“我们在对面小超市给您买了点吃的。”
——女人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没说谢谢,顺理成章,好像我们之前欠了她的,如今还回来。她在里面找出来牛奶,倒在脚边一个油叽叽的浅口小碗里,十几只猫扑上来舔舐,舌头翻飞,声音像下雨。她又把一根香肠撕开包装,自己吃了几口,然后用指头掰碎,分给了另外一些猫。
这是个挨着槐树搭起来的窝棚,占了半个人行道。窝棚里面养了大大小小几十只猫,各自在摞起来的纸壳子和踩瘪了的塑料瓶子上或卧或躺,或好奇看着我和小汪警官,有一只挨着我们绕了几圈,忽然挥爪,女人用脚背轻轻格了它一下,像呵斥孩子一样:“一边去… …”床是木板搭的,被子上补丁叠加,早已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女人就坐在这张床上喂猫,一边跟我们说话。她应该五十多岁,满头白发,黝黑发皱的脸,面相看上去比我七十多岁的姥姥还要老,但是她手上脚上利落熟练,把纸盒和塑料瓶子压扁,在床铺一旁整理好,床边还有两个餐盒,里面有剩菜,剩菜上落着苍蝇。
“你们找刘天朗干什么呀?”女人嘴里跟我
们说话,眼睛仍看着自己养的猫,把一个小的抱起来,肚皮朝上捧在手上,挠了几下,小猫很受用,喵喵小叫,女人又掰了一块儿指甲大的香肠放在小猫嘴里,“当初是你们非让我把他领走的,现在你们又过来找他了?你说你们,还让不让人消停过日子了?她看看小汪警官,”你是警察?你干嘛?来抓他?他是惹事儿了吗?我告诉你,这孩子我养大的我知道,他不会说话,有的时候着急,但是他可没有坏心眼,谁带他不好一定是那人欺负了他!你们查清楚了再抓他!”
小汪警官笑笑,温和地,理解地:“没有人欺负他,我也不是来抓他的,找他是有事情要他赶快跟我们去办了。”
“对。就是有事情要找他。”我马上附和道,“大姐您放心,没有人找他的麻烦。”
——我坐在一个板凳上,小汪警官坐在我旁边一堆废纸壳子上,我的裙子是我妈妈刚洗过的,小汪警官的T恤和长裤都簇新发亮——他很爱漂亮,爱打扮,不穿制服的时候总穿新衣服,但工作已经让我们养成了职业习惯,但凡来居民家里办事,无论卫生环境如何,都要亲热自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这样才能拉近距离,让群众把你当成是自己人——更何况,我跟汪宁两个都经过翟叔家的洗礼,这拾荒者的小窝棚里哪怕养了几十只猫,那跟“人间反应堆”翟叔家 相比还是不在一个量级上。
我们的保证和微妙的职业姿态让刘天朗的姑姑似乎稍稍放下心来:“那你们找他干什么呀?”
我说明来意。
在那一片刻女人是惊讶的,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哦… …疯子快死了?… …死了好呀!他还没死吗?要不是他,孩子能遭罪吗?从小被人追着骂,追着打,不都是因为他是疯子的儿子吗?!不都是因为疯子放火杀人吗?!”
“无论如何,人快走了,得让孩子见他最后一面,再说了,之后… …人要是真的不行了,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得办呢。”我说,“家属不来,没人能负责。我们也没法帮忙。”
女人呵呵一笑:“别找我了,我不知道天朗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接着她抬头看看我,带着点笑,像是要跟我开玩笑一样,“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您这样难为我也没用。我就是个传话的,办事儿的,您可以不帮我找刘天朗,以后有一天他明白过来,怪罪您没有让他跟他爸见上最后一面,没说上最后一句话,您看看能不能受得住这个埋怨。”
——这也是袁姐教的,碰到那种不好沟通的工作对象,你只是求他是没用的,得让他知道利害,让他知道不配合的结果,把责任推给他,这也算吓唬。有的人你可以好说好商量,有的人你得吓唬一下。要不然工作 没法干——这话说完,汪宁看看我,轻微地点了点头,赞赏的。
“你们走吧!”女人下了逐客令。
第八章 (2)
汪宁把我送回家,他还得回派出所值夜班。我让他等等,去罗森买了三明治,一盒酸奶给他,他拿在手里有点诧异:“食堂给准备夜宵,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早上我看李师傅在白板上写了,今天晚上是羊肉馅饺子,你不是不吃羊肉吗?”
汪宁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点点头:“嗯… …洋洋你快上楼吧,我看你开灯再走。”
… …
我跑了一天,有点累了,家里没人,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炖茄子,红豆大米饭,都用保鲜膜包着。妈妈之前在微信里告诉我,姥姥犯高血压了,头晕,她和爸爸得舅舅家去看看。我一个人吃饭洗澡睡觉,头一沾枕头就着了。可是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十来栋五层的红砖矮楼,绿地里有石子甬道,葡萄藤和向日葵,向日葵那么一大片,长得老高,下面有个人的背影,是个小孩样子,头小小的,肩膀窄窄的,一会儿朝这儿走走,一会儿向那儿看看,像是困在这一片向日葵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走上前去,我看见自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弟弟,你要去哪里呀?你是不是迷路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男孩儿回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我在那一刻醒了,窗外天色泛青,朝阳还没升起,我睁着眼睛在自己的枕头上想了 好半天,我好像是认识那个梦见的男孩的,那不是刘天朗小时候的样子吗?
就在同一时间,我打算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山水佳园四号楼三楼天台上的住户郑大爷的门铃被人按响。
郑大爷和老伴刚刚换上了白色对襟功夫服,听到门铃声互相看了看,各自警惕。
他们没开门,低声问:“谁呀… …”
“大爷,是我呀,社区的小胡,胡世奇。”
郑大爷退休之前在初中教美术,为人斯文老实,又特别热心社区里的事情,总给我们出手绘海报,跟我们工作人员都熟,但是这次他不打算给小胡开门,支吾道:“… …有事儿呀?小胡。”
“我呀,是想来沟通一下,大爷你们家是不是在大平台上养鸡了?扰民呀,被邻居投诉了,您看您是不是把鸡处理掉?”世奇客客气气的。
“没有呀。”郑大爷心平气和地,“我家没养鸡呀。”
第一缕霞光进屋,天台上的公鸡仰头挺胸,开始咯咯鸣叫。
“大爷,我都听见鸡叫了。”胡世奇在外面说。
“听错了!”老伴说,说完就掩着嘴巴笑,“是不是上火了?幻听了?去看看耳朵小胡。我给你找个大夫呀?”
“哦,这样呀… …您肯定没养鸡是不是?”
“没有!”
阳光越加明亮,平台上的鸡还叫呢,越叫声音越大。
门外的胡世奇略略沉吟:“那先这样吧,我先走了。”
郑大爷和老伴透过门
镜看见胡世奇进电梯走了,两人呵呵一笑,彼此宽慰:“没事儿,我跟他们关系好着呢,他也就是走个形式,走,咱俩练去!”
俩人经过扩建出来的阳光房来到天台上,天台上有个老大的鸡笼子,紫红色冠子赤金色羽毛的大公鸡正迎着朝阳雄赳赳气昂昂地引吭高歌。郑大爷喜欢呀,高兴呀,一边念叨着,你看这,多好,多好… …
好!起势!
郑大爷忽然发出命令,老伴跟他相对站好,他们呼吸平稳,全神贯注,立起双掌,膝盖半蹲,正要在公鸡的雄壮的富有节奏的鸣叫声中打出操习已久的拳法,忽然朔风起,嗡嗡声大作,盖住了公鸡的鸣叫声,一个纯白色的小型飞行器从楼下垂直升起,到达正对三楼天台的方位后,水平移动,直至郑大爷和她老伴面前。
两位老人惊呆了,不知不觉卸了姿势,看着这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白色的小型飞行器上有个闪动的红点,像是一只不还好意的眼睛也在观察着他们,相目半天,郑大爷终于明白了状况,他瞪圆了眼睛,战抖着伸出手指,如临大敌:“外-国-间-谍… …”
“大爷,我是世奇。”社区工作者胡世奇的声音经过小飞行器的扩音器传来,带着点电音,竟有些颇震慑人的科幻气质。
“世奇?!”郑大爷心下一松,马上四处撒目。
“我就在你楼下。”
老两口马上趴在天台栏杆上
往下看,果然胡世奇在下面头上戴着耳麦,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上面邪魅一笑,他的声音同时从飞行器里传来:“谁让你们刚才不让我进门。”
“你想要干什么呀?”郑大爷有点慌神,手足无措的,也不知道是该对着楼下的胡世奇说话还是跟着眼前这个嗡嗡作响的东西说话。
“您这不是养鸡了吗?您怎么说没养呀?!城市里不能养鸡,我刚才跟您说了,您这太扰民了,有群众投诉了,我们受理了,必须得处理掉!”
“谁投诉的?让他出来跟我说… …我知道了,是不是三炮他们家?我就说嘛,那狗一看就凶,也就我们家大皇帝能收拾它。”
胡世奇一听笑了:“大爷你们家鸡叫大皇帝呀?这名起得很霸气呀!”
“小胡,不是我不给你开门,我就问你一句,凭什么让他们养狗,不让我养鸡?不就是办个证吗?怎么狗能办证,鸡就不能办证?”
“大爷您放心,什么时候鸡能办证的时候,我第一个给您办。现在,今天,没有鸡症,城里不让养,您说什么把你们家的这只公鸡给处理了!”
“怎么处理呀… …?”郑大爷喃喃问道。
胡世奇顿了顿:“这个呀,这个,反正看您,是愿意生炒,炖粉条,还是烤了,烤了反正有点费电,弄不好里面还不熟不入味… …但是我估计您这算是散养的溜达鸡,怎么做应该都还不错。您二老吃 了是不是也补补身子?”
郑大爷一听他这话,在回头看看自己家的大皇帝,居然要变成一盆菜了,一时情绪上无法接受,哽咽了:“我不,我在自己家天台上养的宠物,谁也管不着!”
第八章 (3)
“大爷… …说起来这天台也不是您家的呀,哎哎哎,”下面的胡世奇通过手机看到楼上郑大爷的老伴正举着一个网子要往他的飞行器上扣,赶紧喊道,“阿姨呀!阿姨你听我说,我劝你冷静!你家一只鸡事小,我这飞行器事大,八千多块,你要是给我扣下来,弄坏了,咱俩就不是一只鸡的事情了哈!我再说一遍,这天台不是你家的,而且你们也不许养鸡,我来,咱们还能商量商量,您要是不跟我商量,我们就得找城管的来了,我也不是吓唬你们二老,之前我们开会,旁边一个社区,有个人在楼顶养鸽子给烧烤摊送货,后来全让城管执法的给收走了,五百多只,不少钱呢,快一万快了都,可是您知道罚款多少吗?更多!您自己合计合计呀,您自己说,您是听我的,还是我解决不了找城管的来呀?”
胡世奇劝得口干舌燥,郑大爷老两口听他这般劝说,态度已经有些松动了,可仍迟迟不肯答应。这时是刚天亮的光景,相对两栋楼的邻居被张大爷和胡世奇叫醒的不少,有人扒窗户观察局面,见双方僵持住了,纷纷向着胡世奇说话,劝郑大爷赶紧把鸡杀了,感情上过不去就送到农村去,要不然邻居替他杀了鸡也行… …
郑大爷原来总跟爱捡垃圾的翟大爷下棋,但两人性格毕竟不太一样,做生意的翟大爷厉害,老伴去世之后更泼 了,谁也奈何他不得,郑大爷是教书的,温柔些也更容易沟通些,被胡世奇劝说,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占着理,又被四面邻居这么教训,到底是放弃了,摆摆手告诉胡世奇,行了,这鸡我就自己吃了吧,我跟你阿姨身体也不好,补一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