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18章
彗
1 年前
彗
1 年前
当天上午有人就在郑大爷家楼下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大皇帝五彩斑斓的鸡毛,中午时分,据说有浓郁的鸡汤香气从郑大爷家中逸出,邻居们此后也再没听见大皇帝打鸣的声音。
胡世奇高兴得很,当天就把这一段事迹自己写了出来,特意强调了用小型飞行器这种高科技手段跟群众沟通,处理邻里矛盾这件事儿,稿子发给他在报社工作的弟弟,就在他又一次打算扬名立万,或者至少当个先进的时候,这一天都没过去,就在当天下午,山水佳园的物业来报:园区里的狗霸三炮丢了,狗主找郑大爷家去了要跟他拼命!
片区居民出现重大纠纷,胡世奇三步并作两步赶着去调节。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忙呢,桌上的座机和手里的电话几乎同时响了,我手忙脚乱地也先接了单位的座机,听见电话的另一边是妈妈的声音:“洋洋呀!”
我当时心里面一松,嗨,是我妈,妈妈这边从来没什么急事儿,弄不好又是要给我介绍对象了,马上敷衍着打发她:“妈妈,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边工作忙呢,还要接一个 电话。您没事儿别给我打单位的电话,别占着公家的线。“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与此同时我点开了手机,另一端的声音说:“我是刘天朗的姑姑。”
“啊啊啊,大姐呀?你好你好,您跟刘天朗说了吗?刚才医院那边还给我打电话催我呢,说,嗯,说他爸爸怕是过不了今天了… …”
“他不去。”
“您再帮我们做做工作吧。您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儿?要不然您告诉我,我去找他也行。”我说。
“… …”天朗的姑姑在另一端沉默着,我紧张地等待着。
座机又响了,接起来,居然还是我妈妈,不肯放过我,在里面厉声大喊:“洋洋!洋洋!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有急事儿,我才不稀罕打你单位电话呢,是你那个破手机总占线。”
我也被她催得急眼了,也顾不得身边还有同事,手机的另一端还有刘天朗的姑姑,拿着座机的话筒对我妈妈低吼道:“我没跟你说清楚吗?我上班呢!你总找我干什么呀?”
“你姥姥不行了!你赶紧来二院!我吼你干什么,我告诉你,弄不好这就是你见你姥姥的最后一面!”妈妈哭了,啪地把电话放下了。
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一箱冰桶在我头上扣下来,把我的脑袋瓜子,把我的呼吸都给冻住了似的,啊,姥姥,姥姥不行了?我得去见她,我得去见姥姥呀,自从创城开始,我都好几个月都没去舅舅家里 看她了,她总是包好了牛肉馅饼,煎好了小黄花鱼让舅妈给我送过来,姥姥怎么能说没就没呀?我得去看她,我得去找她,我得跟她说说话,说不定我可能能把她给留下来呢。
刘天朗的姑姑在电话的另一边说:“我知道他在哪儿,他要走了,刚买了长途客车的票要去北京了,下午两点钟的,我不管,你要是非得让他见他爸你就去找他吧。”她说完挂机了。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一点半,还有半个小时,我该怎么办呀?
… …
十八岁的刘天朗窝在去北京的长途客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胡乱地翻着手机,一会儿看看抖音,一会儿打开浏览器找招工的消息。在更大的城市,打工的机会只能更多,活计不难找,总不会让人饿肚子,他去了就不回来了,不,也可能会回来一次,要是赚了钱就把姑姑接到北京去。
有人坐到他身边。是个戴眼镜的男孩儿,年纪好像跟他差不多大,头发油腻腻的,穿得也不好,衣服很是破旧,男孩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空间逼仄,两个人的腿都伸不开。S城跟北京开了新的高铁,火车最快两小时四十分钟就能到达,可是还有人做这种要颠簸七个半小时的大客车,因为便宜。刘天朗觉得戴眼镜的男孩似乎跟自己有类似的处境,他想跟对方搭一搭话,刚要张嘴,又来了一个人。四五十岁脸色油黑粗糙的汉子 ,手上拿着一个沉甸甸的毛巾,递给戴眼镜的男孩,告诉他,擦擦脸,毛巾我都洗干净了——戴眼镜的男孩不是一个人,那是他的爸爸,天朗把要打的招呼咽回到嘴巴里。
第八章 (4)
那个爸爸却注意到天朗了,朝他笑笑,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问天朗,吃不吃?
天朗摇头不要。
“小孩儿,你也是要去北京吗?”
天朗点头。
“去打工的吧?”
“嗯。”天朗说,“你们也是吗?”
孩子一直都没跟天朗说话,擦了脸就把手巾给了他的爸爸,在自己的座位上安然吃苹果。
“我们不是。”那个爸爸轻松一笑,用以强调他们的不同,“我是送孩子去北京上学的。”
天朗的脖子僵硬地拧过去,看向窗外,心里面想: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男孩年龄跟他相似,就跟他也有相似的处境,其实除了此刻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相邻的位置上这片刻的交集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上车之前的日子或下车以后的生活都不会一样,归根结蒂,他的爸爸是不一样的,这个爸爸也没有什么钱,但是健康,强壮,带孩子很细心,他不是一个杀人放火的疯子。
天朗扭着头,眉毛皱着,嘴巴紧紧闭着,那样子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那个爸爸借用儿子的语气问他能不能跟弟弟换个座儿?弟弟喜欢挨着窗子坐,要不然会晕车。
天朗心里不愿意的。但是他觉得自己反正也没有这个毛病,让一让也没有大问题,便起了身要跟男孩儿换座儿。车子同时往前动了一下,到点了,马上要开车了。
忽然有人在下面拍
窗子,细小的声音从密封窗外面传来,圆脸的女孩儿看到他了,叫他名字,天朗!刘天朗!你不许走呀!
刘天朗愣住了。他认得这个家伙的。他知道她是社区的,知道她是要干什么,他心里恼恨她,怎么总要捉他去看他的爸爸?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地长大了,不想要跟那个人有任何的联系,他也不想给他签字,为什么这个女的不愿意放过他呢?
她跳上车子,告诉司机不许开车,她跑到后面,抓着他衣袖,好想要使横把他拽走一样?她是挺胖的,脸圆的,肩膀也圆圆的,可是她真觉得自己有那么大力气吗?天朗被她拽着,愣是一动没动。司机和乘务员大声催促起来,让她要么下车,要么买票跟车走,女孩儿扁着嘴,忽然大哭起来,同时命令道:“刘天朗你马上跟我走!下车!去见你爸最后一面!”
她忽然发作,痛哭的样子把他给吓到了。
这个女孩儿就是我。
… …
这一天,我自己还有身边的很多人都在面临生死的问题。
袁姐在盛京医院陪一个军属生小孩儿,爸爸是海军,军舰还有三天才能靠岸,孩子脐带绕脖。
胡世奇要营救一只狗。
郑大爷在自己家门里,隔着防蚊的纱网,嘴硬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谁是三炮,谁给自己小孩儿起这么个破名?狗主是二十出头的小赵姑娘,在郑大爷家的门口急得直跳脚,胡世奇一边安抚 小赵姑娘一边求郑大爷,大爷呀,便利店有监控,我们都看见了,小赵去买杯水的功夫,你就在门口把人家狗用大袋子装走了,您看您,您连衣服都没换呢,监控上看见你也穿的这件。郑大爷愣了一会儿,笑了,不打算否认了,别找了,找不着了,让我送到狗肉馆去了。小赵姑娘当时腿一软,坐在地上。胡世奇道,大爷呀你咋能这样呢,就算是狗,那也是一条命呀。郑大爷说我的鸡还是我老伴的命呢,它打鸣,我们跟着它练功夫!给我老伴治病,我老伴是肿瘤!你们怎么就看不得人好呢?举报我?!好,非逼着我把自己的鸡给吃了,那我就让你把狗给别人吃了!小赵姑娘眼睛发直,缓缓道,狗是我男朋友给我的。胡世奇低头问她,男朋友呢?出门了?你这下可没法交代了,是吗?小赵姑娘忽然捂住脸哭了,男朋友出车祸,人没了,三炮是他留给我的念想… …郑大爷没再说话了,家门被狠狠合上,没一会儿又打开,他泄了气,告诉胡世奇他把狗送到西塔后身那条专门料理狗肉的街上,东边数第三家,没要钱,你们赶紧去找回来吧… …
与此同时,我陪着刘天朗在医院里送他爸爸。
之前联系过的医生把我们引到一间独立的病房里,房门口有两个警察,检查了刘天朗的身份证,让他签了探视文件才让进去。我想这人我算是 带过来了,差事儿我办完了可以走了,可转头又怕这边有事情刘天朗应付不了,警察再喊我回来,就留在门口等他,心里面又记挂着姥姥那边的情况,给妈妈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接,不知道是在忙着还是生我气了。
医院这一侧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晚上六七点钟的光景,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我紧紧鼻子,仔细辨认着,被牵引着又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放了寒暑假,爸爸妈妈都上班,家里就是姥姥陪我,姥姥做饭可好吃,喂我吃完了,就教我打扑克,她喜欢打娘娘,我学不会,姥姥总能赢我,妈妈就说这孩子笨,以后念书也不会好,也考不过别人,姥姥说一个人一个命,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她打扑克是不能赢,但是肯定谁都愿意跟她玩。果然她说中了,从小到大我都是认识人里面人缘最好的一个,好几次我被选上优秀学生完全不是因为我考得好,就是因为我合群不咬尖儿,跟谁都不吵架,啊现在想起来也有可能投我票的那些同学都曾被我招呼到家里吃过姥姥的牛肉馅饼。
啊姥姥可真让人想呀。
十几分钟之后,刘天朗从病房里出来,没一会儿,他的爸爸也被护士从病房里推出,脸被蒙上,一只手从白色的单子下面露出来,青灰色的,皮肤憋了,血管形状凸显——这个人没了,这个生命结束了——就在我眼前。
两个
警察又从包里拿出新的文件给天朗,让他在上面签字,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接过来,下一秒钟手里的笔和文件就掉在地上了,肩膀和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赶紧起身,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拿到他面前,男孩抬头看着我,眼里全都是泪,缓慢的绵长的呼吸,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似的,他就是那么看着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耐着,不让自己眼泪在旁人面前真的流出来。
第八章 (5)
我轻声问他:“看见你爸爸了?”
“… …嗯。”
“那就好,没白来。”我把笔塞到他手里,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别害怕,签字吧,你签了字,就送你爸爸走了,你能来,他就没什么遗憾。签字吧,刘天朗。”
刘天朗握好了笔,在确认他爸爸死亡的文书上终于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在完成最后一个笔画之后,他双肘支在膝盖上,手抱着头,终于大哭起来。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因为与他感同身受,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直面死亡带来的悲痛与恐怖,也在一刹那间泪流满面。
两位警察比我们更习惯于这样的事情,类似的场面,他们沉默地整理好了文书,在离开之前,其中的一个年纪大的问我:“你是刘天朗的亲戚吗?你是他们家的人吗?”
“我不是。”我说,“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我就是来帮忙的… …”
“哦… …”年纪大的警察点点头,“也辛苦你了,小姑娘。”
警察叔叔说得没错,比起我陪刘天朗送他爸爸走的这一会儿,接下来的事情可是更让我忙的,要去医院对面的殡葬服务中心请他们马上派人来处理遗体,要选择装老的衣物,要联系三天后出殡火化等一些列后事… …所有这些,开销不菲,最便宜的一套也要上万块,可刘天朗总共有积蓄三千八百五十六元。
晚上十点半钟,我陪着他在丧
葬店里,刘天朗十分窘迫,他一会儿坐在椅子上,一会儿起来,问店主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做白活儿的生意人是会应付的,告诉他小老弟这个还怎么讲价呢?活人多花一点,以后怎么都能赚回来,死人受了委屈,你以后再赚了钱可是想要补偿都补偿不了了,再说你们定的这个就是我店里最便宜的了呀,无论这一辈子究竟过得怎样,上路总不能太不体面了,对不对… …
刘天朗被丧葬店的老板说得脸色涨红,额头上往外冒汗,皱着眉头搓着手,哎呀哎呀地好几声,说不出别的话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见不得旁人在我面前被难为成这样,偷偷地去了外面,查了自己手机银行卡里的钱,攒了六千多块,是想要买个小项链的,还想要去大连玩玩,估计这些计划又要搁置,我得再攒一点钱了… …
“我借你吧。”我回到店里跟刘天朗说,“我刚好有点,咱俩凑凑就够了。”
他抬头看我,对眼前的状况没弄明白或者不太相信一样:“你借我?”
“嗯。”
“不。不要… …不用。”他摇头,又低下头,蹲下去,不看我。
“别墨迹了。”我说,“这事儿得马上定。等不得。赶紧的,你把合同签了吧。”
“… …我没工作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你… …”天朗说。
“那个这倒是没什么… …你给我写个欠条,等你有钱了想着还 我。再说了,我找不着你,还能找着你姑,你说对不对?“我说。
刘天朗犹豫再三,终于点了头,站起来在丧葬店老板拿出来的协议上签了字。他也没有跟我说句谢谢,我们转完了钱,他推门就走了,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六千块?你借了他六千块?!”后来在社区办公室里,我把这事儿讲给同事们的时候,胡世奇的小耗子眼睛都快瞪圆了。
“六千多… …”我说。
杨哥仰着头在旁边帮着算账:“… …洋洋呀,你把自己两个半月的工资借出去了。”
“怎么了,我这事儿挺新鲜吗?”我看着他们。
实际上在社区工作的,包括张阿姨在内,但凡自己的日子过得不太紧绷,没有不往困难居民手里借钱的,每笔数目都不大,五六百块是常事儿,大部分是救急,事情过了人家就还了,有的还真是两三年都要不回来,这钱就当给了的。我们办公室里人人都有个小账本。杨哥最逗,家里有个初中生,开销大,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借出去的钱不能超过两千块,什么时候账拢回来了,才能再借出去。
他替我心疼这六千多,摇头道:“哎,还是年轻,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六千块说借就借,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还。”
“肯定还不了。”胡世奇道,“你就看着吧。”
两个月后,刘天朗把钱还我了,七千块,多给了我二百多,凑了 个整。这时才打字跟我说了句谢谢。
没过多久他成了个老实人见了都要躲远一点的,难缠的人物。但在我面前,那一天的天朗就此定型,无论他幻化成什么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模样,见了我都会像气球被戳破一样,现出真身:那个窘迫的,紧张的,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红到耳朵尖上的男孩儿,他自己也说,因为欠了我的债,钱上的债,人情上的债。
仍回到那一天的晚上,我看着天朗远远离开的背影,妈妈的电话忽然打上来,告诉我先把工作弄完吧,姥姥这边你不用着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