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第41章
少妇爱好者
1 年前


“梁川死了。”岳人歌靠在李牧的肩上,眼泪迅速洇湿了李牧的衣服,岳人歌的声音变得沉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李牧一下一下地,轻轻地说,“我知道。”
岳人歌的难过,他懂得。也正因为懂得,所以知道那些安慰的言语是多么的惨白无力。他只是抱着岳人歌,任他低声地抽泣。岳人歌仿佛变得很小、很小,变成了一个小小孩,变成了需要照顾的,脆弱的孩童。
“还有我呢。”李牧把手掌按在岳人歌的背上,感受他肩背轻微的起伏,缓慢的抽泣。
梁川的告别仪式于上午十点开始。因为没有亲属,所以赵升焉、岳人歌和李牧就临时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来的人不少,多是梁川生前的客人与好友。化妆师的技术很好,修饰了原本锋利的棱角,让梁川看上去比平日温和了许多。
那是他少有的模样,梁川自己未必满意。他一辈子都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斗士,如今怎可能伪装出不属于他的温和良善。
不过就算他不满意,现在也来不及了。
穿黑纱裙的女生显然已经哭了一回,李牧认出那是安妮,女孩和岳人歌拥抱了一下,又对李牧说:“视频正在剪辑……进行得很艰难。每次看到梁川我都会很难过。”
李牧不知该说些什么,也就只好跟她抱了一抱。
“节哀。”
李牧抬起头,穿一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是曹扬。他带了年轻的爱人过来,取一朵白玫瑰,放在梁川身边。
人走了,生前的那些恩怨也就一并消散。喜欢的、不喜欢的人都来了,李牧看着湍流的人群,麻木地进行着仪式。他忽然觉得人生的某个阶段已经结束了,而新的阶段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开始,还是未知数。
“睡会儿吧,”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贴在李牧的脸上,激得他眼睛微微一眯。岳人歌从他身后绕过,顺势在李牧身边坐下,“看你累了一早上了。”
“我不困。”李牧接过水,声音沉闷。
“我知道你不困。”岳人歌点了一支烟,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沮丧地将烟杵灭,“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
“难过的时候人会变得麻木,忘记饥饿,忘记疲倦。”岳人歌说,“别把自己累垮了。”
短暂的发泄之后,岳人歌比他恢复得更快,更迅速地成为一个冷静的成年人。
“Leo。”李牧忽然叫他。
“怎么?”岳人歌应道。
“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怎么办?”
梁川这一走,对每个人的工作和生活都带来新的变化,狄俄尼的事务必定要有人来接。而李牧必须适应没有人教导、更缺乏训斥的工作环境,这看上去像是一件好事,但李牧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很想川哥,”李牧说,“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和父亲去世是不一样的。父亲走得早,对那个时候的李牧而言,并未留下过大的冲击。他只知道爸爸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并不是不爱他们——这样就够了。父亲的影像是模糊的,更像是某种指引,让李牧懵懵懂懂走上这条路。
而梁川是另一种类型的存在,他不是父亲,当然也不是母亲,李牧若是单方面认他做朋友,梁川肯定也会骂他占死人便宜。
梁川是什么呢?梁川是老师,是真正的引路人,是带上李牧正儿八经走上这条路,并给他具体指导的存在。
冰块怎么切、酒怎么调、甚至摇晃摇壶的动作——李牧作为调酒师的一切,都拓下了梁川的烙印。
所有人见到李牧,再见到梁川,都会由衷地夸奖一句,李牧真不愧是梁川带出来的好徒弟。
而眼下,老师走了,李牧孤零零地站在这条人烟稀少的路上,不知该往何处去。
岳人歌按了按他的肩。
“你太累了。”岳人歌说。
李牧想说其实我不累,但岳人歌又抬起手轻轻挡住他的唇,“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累。”
岳人歌说什么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过几天我们放个假吧。”岳人歌说,“等这些事情做完了,整间酒吧都放假,休息半个月。大家都需要缓一缓。”
放假。
那可真是奢侈遥远的事情。经营酒吧的人,为别人提供快乐的人,又有什么所谓的假期可言。李牧又听岳人歌说:“其实应该先组织大家去体检。干我们这一行,身体多少也会出一点问题,你也去。”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然后我们出去转转,这里太闷了。”岳人歌说,“别总苦着脸,梁川要是见你这个样子,非得跳起来揍你不可。还会说,‘臭小子拉着一张脸给谁看’。”他捏着嗓子学梁川,惟妙惟肖。
李牧总算是笑了,“我倒宁愿他跳起来揍我。”
“你是不是傻了小朋友。”岳人歌也笑,“他打人可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气氛短暂地活跃了一会儿,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的肩头,极温暖,像是要把心里的坚冰一并融化。
过了一会儿,岳人歌脸上的笑容淡去,“他之前说过,要把骨灰洒进金沙河里。”
李牧诧异,“不运回家?”
岳人歌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回家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话说回来,如果我们放了假……李牧,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作者说------------
梁川:没想到吧,我又出场了一回。但这次没加鸡腿。


第65章 你不还是照样喜欢我
李牧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岳人歌这番话的意思。
“……回家?”
“嗯。”岳人歌说,“我也很久没回去了,总是在花都,家人也很惦念。以前忙,没时间。现在想着,也是该回去看看。”
大约是触景生情,心中柔软的部分被戳中,破天荒地,不着家的浪子也开始思念起家人来。
“远吗?”李牧问,“我如果去,是不是要准备点什么东西?”
“不算太远。”岳人歌笑着说,“东西么,你不懂他们喜欢什么,我来准备就好。”
李牧懵懵懂懂地应了,岳人歌很满意,“他们会喜欢你的。”
说是要出发,其实还是拖拖拉拉过了整个夏天。到了初秋,岳人歌才算把手头的那些事安顿清楚。狄俄尼发出了公告,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长假。
李牧忽然不用上班,生出一种虚无的轻松感,待在家里收拾行李,为下午开始的行程作准备。岳人歌叮嘱他不用带太多东西,只需要准备几件换洗的衣服——因为不会待太久。
岳人歌临到出发前还忙着处理酒吧的事宜,暂停营业的只有狄俄尼,而百里香照常开业。比起李牧,岳人歌更是俗务缠身,要想真正跳脱开来,难度不小。
李牧甚至想劝他要不干脆就不去了。
但岳人歌言之凿凿,“我都跟他们说了。”又补充,“他们都很欢迎你来。”
李牧表示有点受到惊吓。
“你放心,我家里人都很好。”岳人歌说,“他们会喜欢你的。”
这话的安慰效果几乎等于零,甚至还起到了提示作用。李牧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事实,岳人歌的父母,岂不是自己的岳父岳母?
这不是普通的朋友拜访,这是准女婿上门的节奏啊!
李牧抓狂了,他给岳人歌打电话,这下是他的助理接的,“对不起,岳总现在在忙。”
李牧仰天流泪无语凝噎。
今天下午的飞机,李牧想要临场培训准女婿的礼仪也来不及。
“对不起我来晚了。”岳人歌赶到的时候,登机时间已经迫近。岳人歌十足度假的李牧只带了一只旅行袋,很轻巧的一个;看岳人歌拖着大包小包的箱子,汗颜:“你这是要搬家啊?”
“难得回去一次,家里人都要送点礼物的。”岳人歌带着他去办托运,“我爸的,我妈的,我妹的,还有各类亲戚朋友……”
李牧插嘴,“你家里人这么多?平时也没见你提起他们。”
岳人歌晃了晃刚刚打印好的机票,连同护照本一起塞到李牧手里,“路上时间还长,我慢慢跟你说。”
李牧迟疑地翻开,机票上赫然写着:花都-巴黎。
李牧震惊,怪不得岳人歌还向他要了护照。岳人歌补充道:“我家不在巴黎,到地方了我们歇一歇再走。顺便带你转一转。”
“……那在哪里?”李牧只觉得自己可怜的大脑有点儿运转不过来,和岳人歌相处太久,他几乎忘了这家伙是个混血儿——久入芝兰之室不觉馨香,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道理。
岳人歌一撩头发,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墨镜,冲他灿烂一笑,“法国中部,勃艮第。”
岳人歌是混血,从外表上就能看得出来。在国内生活了许多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初见他的人表示惊奇,久而久之也就表示习惯。岳人歌极擅长融入到新的环境中,对本地的风土人情掌握得极到位,甚至会说两句本土的方言。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本地长大的。
岳人歌甚少对别人提及自己的家庭,对李牧亦是如此。上了飞机,岳人歌摘下墨镜,“我家现在人口不算多,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在读书的妹妹。”顿了顿,“如果那些帮工不算的话,也就这么些人。”
“帮工?”李牧诧异。
“对。”岳人歌轻描淡写地,“我家有个葡萄种植园。除了种植葡萄,我们还酿酒。”
李牧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法国勃艮第。葡萄种植园。酿酒。
这些词汇拼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李牧看着岳人歌把小桌板放了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没跟我说过这些。”
“这些很重要吗?”岳人歌笑着冲他耸了耸肩,抬手刮了一下李牧的鼻尖,“小笨蛋,就算我家没有种植园,你不还是照样喜欢我。”
这话说得是有些臭屁了。可岳人歌长着那样一张美丽的面孔,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反倒显得俏皮。
“我以为我遇见的是只小青蛙,没想到还真是个王子。”李牧调侃他。
岳人歌笑得满脸生辉,“其实还是青蛙,是种葡萄的酒农罢了。”
喝葡萄酒,当往西方去。虽然当今美国已经开始酿制并推广本土的葡萄酒品牌,但对许多人来说,葡萄酒还是看欧洲,缩小一点范围,大约就是法国。
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无非就是波尔多与勃艮第。
作为法兰西最著名的两个葡萄酒产区,每年从这里输送往世界各地的葡萄酒可谓数以万计。
飞机起飞,穿越茫茫的云层,岳人歌的声音也随之起伏。勃艮第地区位于在法国中部,北接第戎,南至马贡,西依汝拉山脉。整个勃艮第产区呈狭长状,红葡萄酒是北区的瑰宝,白葡萄酒则是南方独有的佳酿。整个勃艮第有近1200块葡萄种植地,你若置身云端,俯瞰这片壮美的河谷,便会看见这一片片碧绿而齐整的小方块,拼凑成整个葡萄酒王国最壮丽的景象。
李牧读书时代游览过许多地方,法国其实他也去过。不过都只是在巴黎马赛这样的大城市转。那个时候他对酒的认识尚且不深,也不懂得原来这片热血的高卢土地上还有这样令人迷醉的存在。
李牧激动了,李牧感觉热血蹭蹭往上涌,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旁闭目养神的岳人歌,“你睡着了吗?”
“嗯?”岳人歌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我们要飞多久?”
“大概……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是几个小时?”
岳人歌睁开眼,笑着打量他,“我们是直飞,大概十二三小时吧。亲爱的,现在是中午,等我们到了,巴黎应该天刚亮。”
还有十来个小时,李牧觉得有点难熬,“到巴黎后,我们是要立刻去你家吗?”
“看你了。”岳人歌说,“要带你去巴黎看看吗?然后我们坐火车去第戎。”
李牧不说话了,活像是个出去春游的小朋友,因为旅途实在过于漫长,不免觉得无聊。心里却怀着忐忑,是的,真的是忐忑,这趟未知的旅途实在太过刺激。岳人歌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压在李牧的头上,“你想问什么?”
李牧咧嘴,“你又知道我想问问题了?”
“那当然,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你们家是有个葡萄酒庄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营的?”
岳人歌想了想,“这个说来话长。确切地说,我们家大概从两三百年前就开始经营酒庄了。”
李牧不由得肃然起敬。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赖以为生的手艺。”岳人歌说,“勃艮第的葡萄酒种植历史应该比这早得多,改天带你去看看那些有名的特级园,你应该会喜欢的。”
李牧又想问特级园是什么,但是忍住了。
“我们家葡萄园的土地,是分批买的,每一批土地的土质都不一样,酿造的酒的品质也不一样。”岳人歌淡淡地,像是在向李牧介绍别人的事情,“种葡萄、酿酒、装瓶,甚至销售,我们都自己来。我们家的酒,算得上中上等,几十欧到上百欧价位的居多。如果你喜欢,到时候带你尝尝。”
李牧简直就要听呆。
岳人歌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他又要细心琢磨究竟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自己酿酒……还装瓶?”李牧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那得占多少地方……”
“乡下地方,地要多少就有多少。”岳人歌难得见他露出一副无知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可爱,“你听着也许觉得挺高端,但现在中国的乡下,也有农民形成生产、加工、销售一体化的产业的。”
“但那毕竟是少数。”李牧认真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我觉得很厉害。”
“是吗。”岳人歌不以为傲,笑容淡然。
李牧又问了:“可是……如果你家有这样大的产业,你为什么不在家继承呢?反而跑到花都来……”
话说到一半,李牧打住了。问到一半的问题,李牧自己心里也有了答案。
岳人歌脸上的笑容不变,拍了拍李牧的肩。
其实何须多言,岳人歌的选择李牧也懂。没有一条路是完美的道路,只有自己选择了并无悔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睡吧。”岳人歌说,“明天一早就到了。”
李牧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悄悄地向窗外张望,淡淡的云雾下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夜幕已降,星星点点的渔火如萤火虫般点缀着苍茫的海面。不远处是某座沿海小城,各色缤纷的屋顶在夜幕下连绵成一片,有炊烟升起,家的味道悄然升腾至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