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29章
老湿机
1 年前


“你睡傻了吗?”店小二纳闷儿道:“你自己来的。”
苏九归听到这句话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真的在梦里做了另一个梦,或者说他又往下走了一层,进入到更深的识海。
这里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的云间城。
“别管那么多了。”店小二一把把他拉起来,道:“快跑。”
苏九归踩到地面上时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些许变化,他现在是个少年身形,看上去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个时候的苏九归已经上了太清山学过正经的仙门术法。
他长大了。
梦靥会放任他长大?或者说他觉得少年时期的苏九归更好弄死?
店小二急道:“醒了没啊?”
他说完这句话,苏九归才听到外面很吵,店小二看他痴痴傻傻的,一咬牙道:“你醒了就行,我要去找我爹了,你自己小心点。”
梦靥没给他这个机会。
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砰砰!
店小二瞪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不及了,他来了。”
谁?
苏九归转过头,看见窗外有个人影,黑色的魔气在他身上漂浮,这里是三楼,有十米高,能够站在门外的只有玄符军。
玄符军越高就越强,平日里管理城邦的玄符军三米左右足够了,这么高的玄符军一般都是战争时才会放出来。
苏九归感觉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来了,他少年时魔族刚刚当道,魔族下令屠城。
云间城是其中之一。
这不算是一个梦,这是历史,苏九归很早上了太清山没有亲历过,当时太清山下去一批又一批的道士,无人能阻止魔族大军。
玄符军凑近客栈,漂浮着魔气的眼睛眨了眨,眼眶差不多有窗户那么大。
人族在遇到巨大的东西会本能产生恐惧,店小二这辈子都没有被那么大的眼睛盯着过,一时间愣在原地,竟然一动不动。
人在玄符军面前如同蝼蚁,他把手伸进来,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伸进蚁穴。
那扇木头窗户在玄符军手中如同玩具,轻轻一碰便粉身碎骨,一只手伸进来,巨大的阴影把他笼罩在下,噼里啪啦砸烂了不少桌椅板凳。
“死定了,死定了。”店小二心想。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要去死。
玄符军的手越来越近,他想碾死自己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
他刚想认命,突然感觉手腕一紧,他被人狠狠拉向一侧,玄符军的手落了个空,捏烂了旁边的床铺。
店小二睁开眼,那个少年带着他躲开巨掌,他动作极为灵巧,表情冷静,看不到半点慌乱。
玄符军一击不成恼羞成怒,他用力一推,客栈的墙皮直接被他掀开,狂风灌进来,吹得人有些看不清。
客栈被玄符军摇得乱晃,店小二就像是鸡舍里的鸡崽子,他勉强扶住门框才把自己稳住。
刚才救过他的少年挡在他面前,他手里拿着一根桌子腿,那个姿势太过正经,木屑都翘起来的破棍子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把剑。
“快跑!”店小二忍不住叫出声。
伴随着他的叫声,玄符军的手掌第二次落下,他径直朝着苏九归而去,手掌压下带着沉沉的阴影,就像是压下来的五指山。
少年的身形很稳,拿着手里的破棍依旧很稳,他眉头一压。
在玄符军手掌落下来的瞬间,少年足尖轻轻一点,一跃而起。
玄符军的手掌落空,拍在地板上,因为力道太大,直接拍烂了,捅穿到下一层。
就在这时,少年一脚踩上玄符军的手背,以他的手臂为落脚点,一路向上奔跑。
他的速度很快,但他身形很小,在玄符军眼中大概只是一只恼人的扑棱蛾子。
玄符军下意识想要把他扇开,可他的手因为惯性卡在了楼下的碎屑中,抬起来时速度有所减缓。
等他抬起手时,苏九归已经跑到他的肩头,他用力一踏,只听到噗嗤一声,木棍捅/进玄符军的左眼。
玄符军痛苦地捂住眼睛,太疼又视线不清只能胡乱挥舞手臂,他踉跄几步,旁边的酒楼被他砸得稀巴烂。
苏九归抽/出木棍,没有在玄符军身上久留,几个闪躲之间落在对面客栈的屋檐上。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更多东西,长街已经变成了地狱,一共有三个玄符军,挨家挨户砸过来,四处都是尸体和火光。
苏九归的动作引来了其他玄符军,有人在朝这边赶。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胸前是大片的血花,木棍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苏九归居高临下看着玄符军,那种表情根本不加遮掩,眼神是愤怒的。
即使知道梦靥调出这段历史就是为了用玄符军绞杀苏九归,他也无法平息那股怒火。
他握紧了带血的棍子,第二次朝着玄符军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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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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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店小二看得有些呆了。
苏九归穿的是一件道袍, 可能来自于某座仙山,可他看上去年纪那么小,不可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果然, 他从第四招开始露出败相, 被玄符军一掌拍中肩膀。
玄符军力大无穷, 那股力道可以拍烂一块石头,就算苏九归当时已经炼体, 这个滋味也并不好受。
苏九归吐出一口鲜血, 咬牙反手捅进玄符军的手掌,他阻止了玄符军的攻势。
“快走!”苏九归对他大喊。
店小二知道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家里还有人等他, 不可能留在这儿。
“你要是活下来就去找罗汉胡同找我,我姓温。”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 这地方是仙人和妖魔争斗, 他一介凡人没有任何本事可以插手。
苏九归听到这句话愣了。
他说什么?他姓温?
他之前以为温七是在开玩笑, 他跟自己说过那是他家祖宅,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温七说有个道士说自己有仙家缘。
苏九归随口胡诌时说过一句, 受你家祖上帮扶过。
他很早就见过温家人?店小二无意之间拉了他一把, 可这里是靥蛇捏造出的幻境, 梦境能影响现实吗?
战斗中最忌讳走神。
咔嚓一声, 木棍断裂,那东西不是铁器, 在低微灵力的作用下坚持到现在是极限了, 玄符军恼怒地一挥手,苏九归的身体腾空而起, 砰地一声被砸进巷中。
碎石块从背后砸下来,苏九归口中涌出大片鲜血。
梦靥让他保持少年身形, 现在的苏九归刚上太清山五年,只学了最基础的道门术法。
哪怕他拥有陆云戟的记忆也没用,他无法使出任何一个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招数,这是梦靥对他的限制。
规则掌控在靥蛇手中,不论苏九归怎么挣扎都没用,事实上他能连杀两个玄符军都已经是极限了。
逐白说得对,在梦中做梦是找死。
跑。
虽然他不想这样窝囊,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最好的做法是逃跑。
他一咬牙,放弃了寻找其他武器,一头转向旁边的巷子中,对于玄符军那种庞大的体型来说,越是狭窄的巷子越难进入,就像是一只猫怎么努力也钻不进老鼠洞。
在苏九归跑进狭窄的弄巷之后,玄符军竟然停止了追捕。
苏九归扶着墙大口喘息,呼吸间肺腑疼得厉害,现在他的灵力很低。
呼吸,吐纳,他已经学会了太清山吐纳的办法,正在调整呼吸。
突然,他感觉自己鞋尖有一些湿润,他低头望去,看到黑红色的血液打湿了他的鞋。
鲜血爬上鞋尖,暗红色的血液打湿了一小块,挪开脚时会有一种微妙的粘稠感。
他正一脚踩在血泊里。
苏九归抬起头时才意识到如今的云间城是什么样的惨剧,巷子里有很多新鲜的尸体,他们一路从巷子头延续到巷子尾。
因为巷子过于狭窄,尸体都无法施展开自己的身体,死时大多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尸体上苍蝇飞舞,乍一眼看去巷子仿佛一群蝗虫过境。
苏九归上辈子见多了,他以为自己会麻木,但好像人比他想象中得更有感情。
距离苏九归最近的是一个老头,他临死之前保持着惊恐的表情,怀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金银细软早就被人抢没了,留下的都是些破烂衣服和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看样子是正在准备逃亡,可是刚一出门就遇到了盗贼。
致命伤是脖子,切口齐整应该是一把好刀,这个巷子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这不是玄符军杀的人。
苏九归脚步一停,突然想到一件事,魔族屠城并不是完全让玄符军动手,那样杀人太费劲儿了。
他们会选择屠城日,人们在这三天可以肆意掠杀,盗贼土匪强盗在这段时间动手,妖魔鬼怪也没有丝毫限制。
对于一些嗜血的魔族来说,屠城日如同过节。
屠城从来不只是玄符军动手,魔族是想让人们自相残杀,这符合他们的本性,修炼时喜欢以一个村落的人祭天,这满城人的怨气大概能够那群魔军吃很久。
梦靥会选择这个时候的云间城是因为这里才是人间地狱,你不能相信任何一个遇到的人,所有人都会想杀你。
简直是举全城之力来杀苏九归。
这里是梦,苏九归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历史,曾经在这个巷子里真的死了人。
他无法改变过去,他除了逃命以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苏九归半蹲在老人面前,手掌轻轻覆盖在老人眼睛上,合上他的双眼。
他下意识念了段往生咒,他记得刚上太清山时因为自己太过弱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山下去世的村民念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只是个残魂,或者说他现在在梦中的缘故,他跟少年时的自己不太一样,他能看到死灵。
在他念完咒的那一刻,一缕轻烟从老人头顶漂浮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个有什么用,他不可能改变过去,但这个梦过分真实,他不得不做。
苏九归咬字很清晰,往生咒漂浮在小巷中,灵魂在向上漂浮,他恍惚间回到了从齐巧斋出来的那一天,那天也是死灵超度。
苏九归在死尸中间找到了一把匕首,屠城日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一些保命的东西。苏九归轻轻挥舞了一下,还算趁手。
突然,他感觉到什么,挥舞的姿势突然变成了防御,冷冷地一回头。
背后的人被他吓得顿在原地。
苏九归皱了皱眉,那是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襦裙,杏眼睁得大大的,站在一堆死尸中间就像是一株生机盎然的小草。
少女捏紧了裙摆,有些害怕苏九归,没有向前走一步,小声问:“你有没有看见我姐姐?”
“没有。”苏九归在这个梦中梦里唯一认识的只有一个店小二。
“她跟你一样高,”少女伸手比划着,道:“跟你看上去差不多大。”
“你看见她了吗?”
“没有。”苏九归道。
“那你看到她能跟我说一声吗?我很担心她。”少女道。
苏九归听到这句话缓缓皱起眉,梦靥中执念会被放大,这个少女看上去执念很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自己的姐姐。
“可以。”苏九归一边跟她交谈一边侧耳倾听。
他在提防有人会杀过来,他现在不是狐妖,五感降低了很多,要注意留意外面的动静才行。
“那,”少女看出苏九归的戒备,道:“你要跟我走吗?”
苏九归有些怀疑地看着她,怎么看这件事都很诡异。
苏九归身上全都是鲜血,屠城日里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少女也知道自己这样过于突兀,她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很明媚的笑意,说:“我看见你给他们超度了。”
她的笑容很温暖,没有掺杂一点杂质,是真的觉得苏九归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按理说现在是屠城,苏九归不应该相信别人,但他总觉得这个少女不太一样,她的笑容很明媚,根本没有受屠城影响。
云间城人人自危,她应该面露恐惧,而不是现在这样。
少女要么是强颜欢笑,要么是天生就没有七情六欲,觉得这儿不过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在这场梦靥里,越是不正常的人其实是越正常的。
靥蛇可以控制梦境,但他不能控制自己。
说不定少女和靥蛇有关。
“要走吗?”少女看他迟迟都没有回答,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在梦中要顺其自然,所有诱饵都要尝一遍,一昧被追着跑没什么好下场。
苏九归收起刀,道:“多谢。”
·
苏九归跟上了少女,这片胡同弄巷走起来如同迷宫,外人来这儿很容易迷路,难怪玄符军追到此处就没有向前了。
这小姑娘对巷子很熟悉,每次面对分岔路都没有迟疑过。
她推开一扇矮小的门,可能只有一米高,哪怕苏九归现在是个少年身形也不得不弯下腰来进入。
刚一进去,门就被上了门栓,少女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像话,解释道:“我害怕他们进来。”
云间城家家户户都这样,一进门就要落锁,屠城期不关门的才是蠢货,少女这个举动最多是防备心比较重。
苏九归没有在乎对方的解释,他在看这间院子。
这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可是院子里放置的东西让人有些看不懂。
院子正中央陈列了一排花瓶,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最大的有半个人那么高,一共有十四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在屠城日,这些花瓶都没有半点损坏,被人整整齐齐码着。
除此之外,花瓶前还有一个桌案,分别放置着一个火红的绣球,一个用彩条编织而成的竹篓,一块红色的绸布。
像是民间做杂耍的。
“见笑了,”少女看上去笑得很腼腆,道:“这是我平时练习的。”
苏九归冷冷看着她,“练习?”
少女使劲儿点头,道:“我每日起来要练晨功,这是我的晨功,姐姐说要钻进去才行。”
钻进去?这些花瓶最大的也不过半人高,普通人哪怕就是个学杂耍的也不可能钻进去。
“你是妖?”苏九归想到一个猜测。
妖怪被人戳破身份通常很恼怒,可是少女没有丝毫恼怒,竟然有些高兴,好像被人认出来是一件很得意的事,“你好聪明啊。”
苏九归问:“练这个干什么?”
“表演。”少女脆生生答道。
这还算意料之中,因为妖物实在是太低劣,大多数妖物在人间行走都是来给人取乐的,就比如罗巧巧的皮影戏,或者在天水河卖身的狐妓。
少女道:“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让人睡觉。”
苏九归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卖身的意思吗?这妖怪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竟然就这样说出来。
不过她看上去年纪这么小,如果在太清山管辖的地方不会发生这种事,苏九归对她有些悲悯心。
少女问:“你看不起我吗?”
那倒没有,苏九归道:“我跟你算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