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28章
老湿机
1 年前


“他们说魔音摄魂,会叫出你心底的秘密,不过据说听到被叫魂的,大家都忍不住想回头。”
这听起来很像靥蛇能干出来的事,唤出人心中的隐秘,然后再引诱你。
“河妖是男是女?”苏九归问。
如果有人听到过河妖的呼唤,可以从声音中辨出是男是女。
“女的。”马车夫道。
“这么肯定?”苏九归问。
马车夫仿佛听到苏九归在说什么蠢话,道:“肯定是女的。”
马车夫再多说也说不出什么,他属于这个世界,又不属于这个世界,懂得肯定不多。
“剩下的你问云间城人吧,我也不知道。”
苏九归让他走了,只是云间城人大概不会轻易说出来。
车夫赶车离去,这证明属于苏九归最后的力量走了,他接下来在云间城只能单打独斗。
逐白问:“怎么?你要给他解梦?”
苏九归嗯了一声,他好像在想事儿,有点心不在焉的。
逐白道:“有意思啊,上赶着给一条蛇解梦。”
寻常人入梦了都是千方百计想逃跑,苏九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想去给一条蛇解梦。
苏九归道:“我想知道他怎么了。”
靥蛇其实不算是一种妖物,有靥蛇也会有靥鱼,这不是蛇族专属的。
有些妖失去了身体但是妖力惊人,怨念或者偏执让他放不下人世,没有身体但可以活在人的梦境里。
只要人还在做梦,他们就能从一个人的脑子跳到另外一个人的脑子里。
能够变成靥蛇一定有他自己的怨念。
逐白问:“你知道什么了?”
苏九归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不是说婴尸吗?”逐白道:“这么多死人,总会收集怨气。”
“不对,”苏九归斩钉截铁道:“婴儿没有智识,他们天然只有爱而无恨,也不会产生多少怨,如果没有人加以利用,婴孩死去很快就会轮回。”
抛弃婴儿的人鲜少人会被报复,就是因为婴儿的念力过于低微,他们的魂灵通常很快就会消散,不可能会报复人伤害人。
这就是最无力的地方,婴儿会下意识对亲人笑,不论父母如何,孩子永远都会无条件爱父母。
可正因为婴儿太过于纯白干净,连报复都做不到,人才会更加肆无忌惮。
况且这个故事太俗了,几乎每个城镇,只要有一条河流机会有一个关于河妖的传说,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这不足以孕育出一条靥蛇,天水河一定发生过别的事。
逐白道:“所以我们只知道这个河妖是女的?”
苏九归道:“不确定。”
话是马车夫说的,他说话能信几分谁都不知道。这么说来,两人真的一无所获,难怪苏九归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苏九归没穿逐白的外袍,此地不是苏家村,云间城的季节都和苏家村不同,还是盛夏。
下了马车苏九归就把衣服脱了,他拿在手里觉得不太自然,于是递出去,“多谢。”
逐白垂眸看着外袍,想到这件衣服曾经苏九归穿过,接也没接。
苏九归手都有些累了,就看见逐白看外袍如同看什么妖魔,眸色沉了沉,最后吐出四个字:“你留着吧。”
苏九归愣了愣,也没猜透逐白是什么意思。
徒弟的心思这么难猜吗?
逐白和苏九归进入云间城后,路边的摊贩就露出警惕的目光,对于云间城人来说他们是外乡人,对于靥蛇来说他们是入侵者。
他们的目光随着苏九归的走动而动,逐白眼神倒是亮了亮,他天生就喜好玩乐,第一次来一条蛇的梦境中游玩。
来来往往的人挺多,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逐白下意识拉住苏九归,道:“你可别走丢了。”
苏九归:“……”
他总觉得逐白今天有点不对劲。
“来都来了,逛逛呗。”逐白道。
逐白在路边走动一番,在摊贩那儿买了一把竹骨折扇,这种材质他平日里都不多用,这时候也不挑挑拣拣,买到之后便摇了两把。
逐白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写了四个字——老子有钱。
若是再写上四个字,那就是——快来坑我。
虽是梦境,那些银子做不得真,但苏九归莫名觉得养逐白很费钱,传闻中龙族要放在金山银山上养,说不定是真的。
他一路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苏九归跟在他身后,眼看他就像是个花孔雀,也不知道哪里学的骚包做派。
苏九归想催他,又想到在梦境中一年时间也不过外面一炷香,时间不值钱,也耽误不了多少。
一个梦仿佛跟外头隔开,让他不用想那些恩怨过往。
他也很久没见过逐白这么高兴,他花着根本不存在的银子,在梦中买着根本带不出去的小玩意儿。
那让他想起了还在太清山的逐白。
也有点像小白。
小白也喜欢逛集市,然后买一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回来。
苏九归又不合时宜地将他们二人对比。
·
天色渐晚,逐白才有些意兴阑珊,两人寻了个客栈住下。
刚一进门便有店小二迎上来:“客官住店吗?”
“住。”苏九归道。
苏九归外表看上去就是个小孩儿,长得再好看也不像能做主的,在店小二眼中,逐白这个贵公子才是能说得上话的,问:“几间?”
逐白:“一间。”
苏九归看向逐白,他今日过分怪异了些。
他跟自己住一块儿干什么?
店小二要在名册上登记,问:“客官贵姓?”
逐白:“免贵姓白。”
店小二又看向苏九归,问:“这位是?”
逐白道:“哦,我是他爹。”
苏九归愣了,他是自己什么玩意儿?
店小二也愣了,道:“公子看上去真年轻啊。”
逐白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苏九归看上去也有十岁左右了,两人竟然是父子。
逐白道:“年轻时不懂事。”
店小二立马就懂了,逐白一看便是个纨绔子弟,这些大户人家公子哥好玩乐很正常,真要是玩出个儿子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店小二又多看了两眼,逐白穿得非富即贵,苏九归身上全是补丁,可能是在外的私生子,今日刚刚接回来。
店小二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句,逐白这看上去像个公子哥一样的人这么抠,连件好衣裳都不愿意给他穿。
店小二朝后面喊道:“天字一号房,白家父子——”
店小二的声音拉得很长,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到,来往的商客纷纷朝这边张望。
逐白很自然揽过苏九归肩膀,憋着笑意:“走吧,小九。”
小你祖宗,苏九归想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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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逐白:来,叫爸爸
师尊:滚!
天水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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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屋内仅有一张床榻, 苏九归盘腿而坐。
逐白在桌边摆弄刚买的小玩意儿,风车、花环、纸老虎,都是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
逐白玩心重, 对什么都好奇, 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若不是苏九归现在只有十岁的身形, 他恍惚间还以为他们二人在太清山。
屋内只有一张床,苏九归问:“过来睡吗?”
逐白听到这四个字差点咬掉舌头, 总觉得苏九归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甚远, 很不要脸。
苏九归勾了勾唇,起了逗弄的意思, 道:“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
逐白小时候害怕总往苏九归寝殿跑, 估计现在长大了并不想让人提起那段丢人事。
逐白咬牙:“我守礼懂规矩。”
苏九归冷漠:“你不是说是我爹吗?”
逐白:“……”
逐白笑了一声,那股笑意冷冷的, 道:“不敢, 我还记得自己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我也知道避嫌二字怎么写。”
逐白咬重了避嫌二字,仿佛苏九归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这回轮到苏九归不说话了, 逐白说他还记得, 可是苏九归不记得了。
逐白为何被他逐出师门?世人都说是因为逐白犯戒, 犯的哪条戒律他们又说不清, 有人说逐白以下犯上想要弑师。
陆云戟对逐白的管教可以说很放纵,不少人说逐白被他养废了, 前面那样宠爱, 后面要在他身上刻下咒印,甚至狠心把他驱逐出师门, 全然不管下山之后的逐白是死是活。
为什么?他们之间怎么了?
苏九归太阳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总觉得还有很多事自己没想起来。
看逐白如此忌讳与他亲近, 苏九归大概能猜到一个大概。
现在是梦里,梦醒之后苏九归就像是泥牛入海彻底消失在人群,逐白不一定能找到他。
这是询问过去最好的时机。
逐白是最接近真相的,与其问别人不如问本人,苏九归说出心中猜想:“我曾与你有段情缘吗?”
“咳——!”
逐白怀疑自己听劈叉了,他震惊地看着苏九归,完全不信这话是他师尊说出来的。
苏九归真是天生没有七情六欲,孩童时期的他竟然比修道之后还要冷漠,他问这话也并不考虑其他,直勾勾问出来,简直比问是不是欠你钱还要自然。
逐白想起了天水河那只嚣张的狐狸精。
逐白脸色越来越沉,苏九归猜测真相可能比这个还糟糕,不然逐白也不会对他有这样滔天的恨意。
苏九归不确定问:“我睡过你?”
砰地一声。
茶杯一个不稳从逐白手心里掉下来,茶水泼出去大半,濡湿了桌上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变成了一块暗色。
那块茶渍湿乎乎,把鸳鸯浸得像个脏兮兮的鸭子。
苏九归缓缓皱起眉,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逐白会直接反驳,可是他没有。
他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单纯脸色很难看,仿佛被人戳了痛处。
他真睡过自己的徒弟?
然后没有负责?
难道犯戒的不是逐白是自己?他把逐白驱逐下山是因为自己犯戒之后太清山长老震怒?
也不像,如果他真的对逐白有情,不会保不住自己的爱人,那不符合他的作风。
太清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和逐白有关,也跟噬渊有关,当时犯下了一个大错导致陆云戟被处以雷刑,严重到太清山要闹到最后封山的地步也必须要处理。
逐白脸色越来越冷,问:“你不记得了?”
苏九归嗯了一声,道:“很模糊。”
他记得一些过去的事,比如逐白幼年时发生的事,可是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徒弟就没长大过。
逐白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茶杯,那小茶杯在桌子上被他拨弄,不倒翁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九归会失忆。
那杯子一停,被逐白反手扣在桌上,摆弄的声音停了,显得有些突兀。
再次抬起头时逐白露出一个很玩味的笑来,“有意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苏九归不记得,可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九归不解,逐白露出了他很陌生的表情,嘴角还带着笑意,却不像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样子,他眉峰一挑,看苏九归的目光带着些许玩味。
苏九归总觉得他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
一个苏九归陌生的人。
逐白道:“说说正事吧,看出端倪了吗?”
逐白没打算继续说,苏九归也没有再问,如果他真的睡了逐白,那逐白就是被他欺负的黄花大小子,确实不应该掀人伤疤。
苏九归道:“这镇子很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跟其他城镇没有任何区别,每一个人都谦和有礼,可这里是梦靥,越是普通就越是不普通。
梦靥的梦善于伪装,一定不会摆在明面上给人看,连一个试图杀了苏九归的怪物都没出现,大概是想把他溺死在这个温柔乡。
简单来说算是迷魂术,这个版本的云间城很适合过日子。
人人在这儿都能过得不错,不用去管凡尘的纷纷扰扰,愿意在这儿永远活下去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逐白也明白这层道理,问:“你准备干什么?”
苏九归:“睡觉。”
“你要在梦里睡觉?”逐白道:“再深入一层,我可就没那个本事救你了。”
现在的梦境很浅,大不了逐白将他打破,最坏的结果也能保住一个痴痴傻傻的苏九归。
但如果苏九归死在这儿,唯一的念力残魂直接灰飞烟灭,逐白想救他都来不及。
苏九归:“嗯。”
逐白:“我再提醒你一声,你在梦里死了真的就死了。”
苏九归:“你在关心我?”
逐白笑得更沉,“只是觉得你死在这儿不太好玩。”
苏九归眉头拧着,逐白是要把他当个玩物。
逐白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苏九归感觉脑子里的那根针扎得更深了,总觉得这话很耳熟,就像……就像是小白说出来的。
逐白跟小白有些相似,他早就有所怀疑。
是什么关系呢?
“逐白,”苏九归深深看着他,“你有丢什么东西吗?”
小白是不是属于逐白?那逐白知道小白的存在吗?
“嗯?”逐白撑着下巴,一双黑瞳显得很漂亮,龙族是一种很爱显摆的种族,孔雀开屏一般,他们在人群中一直都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个。
逐白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看上去懒洋洋的,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道:“啊,我的心丢了。”
这话像极了风流贵公子勾搭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整个人没什么正形。
逐白对苏九归一挑眉:“你要是找到了,可以还给我。”
苏九归:“……”
他为什么觉得逐白嘴里能说出两句正经话?
苏九归不想再去猜测这位徒弟的心思,他还记得自己来这儿的正事。
“我要睡了。”
他没有再去理会逐白,事实上在这个梦靥里逐白总会比其他人让他感觉到安全。
他曲起一条腿,后脑靠在墙上。
苏九归深深呼吸,上辈子也没做过这么危险的举动,他这次在梦中入梦,可能会永远消失在识海中。
苏九归闭上眼,片刻之后,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滑落下来。
他在梦里睡着了。
·
“醒醒!”有人在叫他。
苏九归睁开眼,看到刚来云间城遇到的那个店小二。
屋内没有点烛,有些昏暗,从轮廓来看可以看出是客栈,他还保持着屈膝的姿势。
他缓慢地想着,他跟逐白要了一间上房,然后他睡着了。
他下意识看向桌案,上面还有逐白买来的一些小玩意儿,花环已经枯萎了,风车上描绘的图画也已经褪色,茶杯上积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也不知道在这儿放了多长时间。
逐白不在房内。
“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苏九归问。
“什么人?”店小二的表情看上去很着急。
“我爹呢?”苏九归换了一个问题,当时逐白说是他爹,客栈里这么多人应当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