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稳定的风险仍然存在。”冯老摇摇头,“倘若出现变异速度极快的病毒,刺突蛋白的形状改变会不会和抗体发生结构冲突,这也要考虑到。”(注)
“结构冲突会激发并启动机体免疫应答,导致严重炎症反应……”淮安似乎想到什么,放慢了语速,“对的,您论文中提到过。”
冯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黑糊糊的五谷杂粮汁,思忖片刻,稍显疑惑地问:“是么?我没印象。”
从病毒研究的主流细化到具体方向,适应了两人快问快答的氛围,忽然放慢的节奏引起隋然注意。
她敏锐地从淮安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不像在跟偶像大牛j_iao流学术问题,反倒有些试探的意味。
“是,01年您在《MCEI》发表的论文。其中验证了四种TLR分子均可识别体外注s_h_è的mRNA。”说到这里,淮安略作停顿,有意观察冯老反应,“同类项目,BU三年后才从体外系统模拟炎症反应进入动物试验,正式披露临床研究成果,时间更晚。”
隋然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后一句话多么尖锐严峻。
沉默持续弥漫,她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到冯老拿起搁置已久的筷子,挑挑拣拣夹了一块儿山药,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陈香秾的腿和嗅觉是怎么回事,您能告诉我么?”问出这句,淮安像卸下重担,沉沉地呼出口气,稍后,望回冯老,“冒昧了。”
“你也知道冒昧。”冯老垂眼,下耷的眼皮和眼周的皱纹连出古怪的弧度,后一句却是夸人,“功课做得不错,下功夫了。”
淮安坐姿笔挺,j_iao握的双手拇指相抵,下颌线绷出清晰的线,不退不让地直视对方。
这怎么……
杠上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瓜都不知道从何下口,前面好好地讲mRNA疫苗,后面怎么忽然扯到小香老板?
隋然一头雾水。
电光火石间,一点儿不知哪儿钻来的烟味驱散了她正处于消化状态的混沌。
第一次去小香面馆,几个熟客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她提醒小香老板公共场所抽烟会被罚款,小香老板让他们别抽烟,有个光头男人喊了句“你又闻不着”。
而那时,她发现小香膝盖以下是一双义肢。
“你们……”冯老拿筷尖指淮安,“都一个德x_ing,多疑得很。”
隋然有理由相信,冯老的“你们”指代的是投资人,因为随后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那个谁就是这么把自己吓死的。”
……
这顿饭算不算不欢而散,隋然不知道。
淮安去洗手间,冯老利落地拿衣服走人,摆明捏准了时机。
出于“尊老”的传统美德,隋然把冯老送到上车点,对方笑呵呵留下一句“我那儿还有活没干完,有空再来”,她下意识地回“好的呀”,然后在小花园里头重脚轻站了好一会儿。
淮总诚不欺人,说有很多不一样给她看,马上给她来了个莽的。
哪有第一次见偶像,就问对方是不是违规做人体试验,致使无辜儿童双腿残疾、嗅觉失灵。
还挑明了问屈德会跳楼是不是因为她。
提到屈德会的自杀,隋然当时血液都快凝固了。
话说回来,冯老也挺狠。
“……他不愿意喝我的茶,个么我就告诉他,想想流感,一个喷嚏就能传染,喝不喝茶有什么要紧的?而且那种病毒,最容易传染给婴幼儿。他被单位辞退,欠了一屁股债,不赶紧找个地方自我了断,难道连累自己女儿去死?”
说这番话的冯老,散发着亦正亦邪的气息,像极了影视剧中随心所欲的天才科学家。
这顿饭,刺激到家了。
裤子口袋的手机软弱无力地震动,隋然忽然想起来她走得急,忘了给淮安留言。
淮安:「回去了?」
隋然:「没。」
隋然:「在花园整理我的三观。」
对面“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发来的却只有五个字:「要我过来么?」
不知为何觉出点小心翼翼,隋然忍俊不禁:「不然您忍心我白吹这么久的三级飓风[叹气]」
天是真冷。
冷到脑子里的震惊和疑惑全没了,反倒给她想通了不少关节。
隋然确定淮安两次的踌躇并非出于紧张,而是权衡。
淮安和冯老同属一种风格,话说三分藏七分。因为两人智商在一道线上,你来我往都接得住。
不像她,要不是后来涉及到具体的人和事,全程听天书,什么也没听明白。
一个过往扑朔迷离的天才,在蒙尘避世多年后是否依然保持初心,保留对研究的兴趣,甚至……仍怀有崇高的理想抱负?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人不那么美好的一面,隋然见过不少。
有时候也不能说人x_ing多么丑恶,只是面临选择,人们总会被内心深处的欲望和情感控制。
“刚才我送冯老,她跟我说小香老板的腿是没有及时打疫苗,小香妈妈找到她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最佳治疗时机。”隋然问,“你相信她么?”
“你呢?”淮安反问。
“你相信我就相信。”隋然毫不犹豫,顿了片刻,回过味儿来,“其实你是相信冯老的,对不对?”
淮安不置可否。
“小香老板的嗅觉和腿,是我们第一次去科技谷镇你就发现了的。冯老和屈德会的纠葛,是我去见了冯老以后你告诉我的。”隋然细数,“然后,你让我去了第二次,而且你还同意我自己先进去。”
姑且不论冯老,淮安总不可能有意送她去火坑。这点,隋然笃定无疑。
两人沿着步行道漫无目的地走。
“假设冯老真的要复仇——”淮安勾勾手指,给“复仇”加上引号,“——致某人于死地,方法应该更高明,隐蔽。”
隋然扭头,默默竖起大拇指。
“淮总,冯老的头号粉丝非你莫属了。”
——我“爱豆”不屑于复仇,但来真的,就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是啊,”淮安不反对她的形容,“问题也出在这儿。”
淮安对冯老有所求,对她亦有敬仰,首先失去了公允。如果冯老不说,或语焉不详隐瞒部分真相,她自己没办法做到客观评判。
疫苗研究是一个投入巨大,影响深广的项目,负责人的重要x_ing无需多言。
“了解她的价值,相信她的能力,尊重她的过去是一回事。但从此以后作为合作伙伴,共同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是另一回事。冯老的过去,任何没有证据证明自身清白的点都将成为不定时炸|弹,随时被利用,引爆。”
舆论社会,一件小事,一句无心之言便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血淋淋的例子不胜枚举。
“也是普罗大众对天才的忌惮。”淮安想了想,说,“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至尊魔戒。”
戒厨隋然狂喜:“你也看指环王!”
“我当然看。”离开餐厅,淮安第一次笑了,“我还看过《霍比特人》,你听我什么时候叫你……”
隋然蓦地想起很多次芮岚叫她Ada时,淮安面上闪过的笑意。
“那么多叫Ada的,”隋然小声说,忍不住负隅顽抗,“而且也不只有……”
“隋。”
淮总的眼神意味深长,隋然及时吞回了“爸爸”,主动转回正题:“既然你相信冯老,为什么感觉你还是很……纠结?”
淮安曲起手肘,拇指勾开外衣口袋,隋然顺从地把手放进去。
“刘教授……就是恩月姐和芮岚最初找的那位刘洋成教授,对冯老不是很信任,他不想做冯老副手。”
淮总太客气了,隋然心中一哂。
岂止不信任,就差明晃晃攻击冯老是学术败类。
挺奇怪的,很多男x_ing习惯x_ing贬低女x_ing,视女x_ing为绊脚石、假想敌。而且越到领域尖端,来自x_ing别的排挤更明显。
“恩月姐和刘教授聊过几次,他坦言,如果我们执意选冯老作为负责人,他和他的团队很有可能另投他处。Fiona昨天发邮件说,我们的人员配置进度不如预期,资方……”一阵风袭来,淮安声音飘忽,“最坏情况,我要赌上自己全部身家。”
三四级冷风吹着,隋然思路格外敏捷:“就是说如果冯老后面被爆雷,你可能……”会破产?
“对,会倾家d_àng产。”淮安斩钉截铁,“想做成一件事,不能有所保留。”
隋然咋舌。
她居然没猜错。
冯老对淮安而言,还真是攸关人生的抉择。
“那你会坚持选冯老么?”
淮安迟迟不答,隋然以为她没听到又或者不想回答,没重复问。
今晚这场面后来闹得实在僵硬,冯老走得又匆忙,即便淮总有意向,冯老那边也不好说。
走到下一个路口,熟悉的海城第一高楼出现在右手方,隋然脚步一顿,空着的手翻起自己口袋,淮安恰巧这时开口:
“放到以前赌一把倒无所谓,现在……”
隋然正忙着找手机,一时没留神听。
在靠近淮安这侧摸到了手机,她抬起头,迎上一双似有千层光影沉淀的眼睛。
“什么?”
淮安唇角上扬,正要说些什么,隋然举起手机:“等我一下。”
她打开地图输入了两个地址,先指西方:“去你那儿,步行40分钟,打车17分钟。”
然后指南方:“去我那儿,步行18分钟,驾车6分钟。”
淮安微怔。
“我那儿也有你能穿的家居服,外出的衣服也有,不过我买的是均码,如果不合身你回去再换也可以……反正不远。”
作者有话要说: 诶,一章分两章了。
先发出来看看,不行再改。
注:引自卡里科的相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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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关灯[睡觉]
“我还是很好奇, 为什么你会认为小香老板的腿,还有她的嗅觉……”前后十米无路人,隋然靠近了小声问, “跟冯老有关?”
“我看一些报告中提到,疫苗不良反应导致人体机能失衡, 嗅觉倒错、失灵也是症状之一。基于冯老和屈德会的过去,她对小香老板的关注不合情理。”淮安答得坦然, “大胆假设, 小心求证。”
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脑洞也不是一般的大。
单凭第一次去汤面馆观察到的情况, 联想到违规试验。
淮总这推理能力, 还挺……细思恐极。
可是也没见她多小心。
这人明明敬重冯老, 问问题却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第一次见面就跟冯老说这些,你不担心她心里不舒服?”隋然问, “你也说冯老x_ing子刚直,她不高兴了不跟你合作了怎么办?”
“事关重大, 个人情感在其次。”淮安说,“这些问题不弄清楚,后续合作无法展开。我这关过去, 还有别人。”
隋然想想也是。
老楼和赖帅招商所得的奖励区区几十万,她都因为姚若几句话先做了有罪推定, 替海澄提心吊胆,想尽一切办法调查客户背景及履约能力,何况遇安这么大宗的研发项目。Fiona费女士来,一定比淮总更狂风暴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在互联网时代并不适宜。
互联网普及, 信息流通迅疾庞杂,哪还存在清者自清,数百万双眼睛组成显微镜, 再小的破绽也会成为致命伤——“某公司任职的同学说”,“某校某某专业在读的朋友说”,都是铄金的三昧真火。
关乎生命安全,极易引起舆论爆炸。如果事前没有准备好应急方案,一旦被曝光,无论真相、无论出发点,事后的任何解释很容易被人过分解读,造成巨大的公关危机,引发市场动d_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