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满-第36章
游于清池
1 年前
游于清池
1 年前
陆驰屿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
村长劝陆驰屿放弃,陆驰屿低着头,那可是一条生命,哪怕只是陌生人都不可能见死不救,他求医生,让医生尽力救,怕哪是需要植皮,取他身上的皮肤,只要能救他。
村长语重心长:“你还有弟弟妹妹要管,你花这些钱,钱花完了,命也救不回来,人还躺着受罪,不如让他早点解脱,我也知道这很难,是个人都难下决定,叔也是为你好,你再考虑考虑。”
陆玲玲哭着让他不要放弃,她说:“哥,爸就是脾气不好,妈就是有时候不认识人,可是他们在我们才有家,要是他们都不在了,以后我回来,该回哪去,你回来你也找不到家了……”
陆驰屿摸摸她的头,说:“我从来没想过放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上学,其他的都交给我。”
纵使他们有千般不对万般不对,他们依旧是给了陆驰屿生命的人,是他们给了陆驰屿见到这个世间美好的机会。
钱很快花完了,公司知道他家的情况给他批了长假,陆驰屿想到很多人,陈创,杨秋明,龚哥,还有以前的其他同事,唯独不敢找江陶,也不想找江陶。
他先试探性的给陈创打了电话,电话拨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犹豫半天,也只是问他孩子情况好些没,陈创说好多了,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陆驰屿还是开不了口跟他借钱,他的孩子还在医院,不能跟他开口,说了几句将电话挂断了。
而后是杨秋明,杨秋明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聂明若替他找了最好的医院的医生,现在正在康复阶段,一看是陆驰屿电话,打趣道:“我以为你把忘记了呢,好歹我们也在一间房子住过,屿哥,你最近怎么没来看我呀?”
聂明若当时就在杨秋明身边,杨秋明故意说的很大声。
陆驰屿不会讲客套话,借钱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杨秋明在他答非所问的第N遍后玩笑着问:“怎么了这是,该不会是想借钱不好意思开口吧?”
“是。”说出这个 “是” 字陆驰屿像是解脱了,好像也没那么难,他重复了一遍:“我想借钱,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杨秋明了解陆驰屿,不是遇到紧急情况他不可能开这个口,没问原因先应了下来:“你要多少,我转给你。”
“先借五万吧,我会很快还给你的,谢谢。”
在微信跟龚哥讲了情况,龚哥也转了五万过来,可这十万用在烧伤病人身上也撑不了几天,陆驰屿坐在医院病房的走廊,内心萌发了借高利贷的想法。
正在他准备材料时,护士大喊让医生快点进病房,就在刚刚,陆大海趁陆驰驰到走廊这几分钟,动手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陆大海再次被送进 ICU,陆驰屿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六神无主的站在 ICU 外等着。
周一时间医生告诉陆驰屿,梅春花清醒过来了,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叫谁的名字,陆驰屿跑进病房,梅春花小声说:“他说要打死我们母子,我就想烧死他。”
陆驰屿震撼不已,母亲还在笑,一直问陆大海死了没,笑完又哭,哭着喊她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ICU 下达了病危通知书,陆驰屿坐在 ICU 门外冰冷的地面上,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他想起江陶,很久没联系的江陶,从家里出事到现在他们没再联系过。
江陶知道他有心回避,怕伤他自尊心没有主动联系他,今晚接到陆驰屿电话还诧异了下,接通,陆驰屿声音很哑,他说:“江陶。”
“嗯,是我。”
等了好久那边没声音,江陶又问:“你怎么了,是又没门进还是不舒服?”
陆驰屿只是重复叫了一声 “江陶”。
江陶听出不对劲,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只能安抚他:“是不是感冒了?感冒吃点药,如果是醉了早点休息,睡一觉醒来明天就没事了。”
陆驰屿咬着牙不敢出声,怕一出声暴露自己哽咽的声音,最后,他强忍着说:“知道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陆驰屿靠在墙边呜咽出声。
第67章 我想抱抱你
陆大海终究是没熬过这一劫,他跟梅春花夫妻几十年,吵了几十年,打了几十年,最后还是先一步走了,他的肺部感染,多器官衰竭,走的时候很快。
从此后陆驰屿再也没有父亲了,是解脱,也是悲哀,对于陆驰屿,他是没什么爱意存在的,只有责任和恐惧。
陆驰屿亲手给他盖上白布,脑海里关于陆大海的记忆好像突然消失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刚刚盖上白布,他却好像突然想不起来陆大海的模样了。
奇怪,虽然有时候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他没了,陆驰屿却感觉那股压着他的力量更强更大了,呼吸不过来,好像连抬步都困难,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陆玲玲在哭,她拉着陆驰屿胳膊,让他别撑着,陆驰屿只是摇头,好像失去了流泪的功能,从前一直觉得他们是枷锁是包袱,失去了才知道他们还是家,是个代名词,跟爱无关。
没有人知道陆驰屿在想什么,他麻木的配合着医院和殡仪馆的流程,跟着去殡仪馆火化,殡仪馆可以见亲人最后一眼,陆玲玲不敢看,陆驰屿轻轻拉开白布,虽然已经做过遗容修复,但还是被烧的太严重,严重到根本认不出来,陆驰屿缓缓盖上,退到一旁,一直等到两个小盒子送到他手上才麻木的离开。
警察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推断大火是由梅春花用打火机点燃被单引起的,邻居们说那晚他们吵架,隐约听到陆大海在喊 “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一把火烧死你们”,梅春花应该是记住了那句话,当晚被打后点燃了被单。
鉴于梅春花有精神类疾病,又被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为 “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会对他人造成危害”,陆驰屿作下决定,将梅春花送去了精神病院,家属不能陪同,特定时间内不能探视。
陆佑林也被批准回家参加葬礼,他戴着手铐,手上搭着黑色外套,哭得令所有人动容,他跪着喊着爸爸,令村民们无不动容,跟着他抹眼泪。
陆玲玲比在医院哭得更厉害了,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只有陆驰屿没哭,他像是木偶人,麻木的鞠躬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乡邻们,又麻木的听从丧葬队的安排,再去公墓山下葬。
陆佑林被带走的时候冲着陆驰屿喊:“都怪你,要不是你气老爸,他会这样吗?要不是你的固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害死了爸,是你!”
陆驰屿依旧一言不发。
“你要记住,是你害了他们,你这辈子都别想安心!” 这是陆佑林上车前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结束后陆玲玲问过他:“哥,我们以后能去哪?”
“等房子修好我们回家。”
“哥,别修了,修不好了,都烧毁了。”
村里人也劝他不要修,他站在一堆烧焦的废墟前,轻轻捡起家里挂着的伟人画像,说:“那就以后再修吧。”
现在也没钱修,把陆玲玲送到学校,学业不能耽搁太久,给了她一笔钱,陆玲玲紧张地拉着他衣角:“哥,你去哪?”
“去五院。” 五院是梅春花正在接受治疗的精神病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回来,医院那边给的答复是暂时还在用药阶段,陆驰屿其实很早就想送梅春花去五院,只是陆大海不同意。
陆玲玲将钱还给他:“我不用这么多钱。”
“拿着花吧,没事,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别省。”
“哥,小哥的话你别放心上,他就是…… 他一直是这样的,你别听。”
“知道了,去吧。”
在五院门口站了半天,没进见到母亲,走的时候陆驰屿感觉又压抑,又轻松,很矛盾。
他没有回苏城,将手机关机,一个人随意上了一辆列车,没有目标,漫无目的,突然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反而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坐在没有目标的高铁上,陆驰屿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在那一刻他想起了江陶,江陶人生应该一帆风顺,他希望江陶永远平安。
江陶忙完一个项目,又想起陆驰屿前几天那通莫名的电话,总感觉哪里不对,想了想,次给陆驰屿打去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冰冷的提示音传中耳中,江陶微微失神,这还是他第一次打陆驰屿电话是关机状态。
过了两个小时,再打,还是提示关机,想去他家里找他,除了知道他住对面小区,其他的一无所知,哪一栋哪一层全都不了解,只好作罢。
而后三天江陶都没能再拨通陆驰屿电话,微信没回,也没更新动态,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
如果说是因为陆佑林的事躲着他,那也不该躲这么久,至少看到信息会回复,江陶开始频频走神,甚至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
越想越不对劲的江陶无跟江淮提起,江淮瞪大双眼:“你跟他不是都住一起了?又吵架了?”
解释不清,索性不解释了,只是说他人不见了。
“你们有共同的朋友吗?问问朋友。”
“他好像不太喜欢跟人相处,倒是有几个共同的朋友。”
江陶第一个问刘宵宵,刘宵宵是真的不知道,陆驰屿没找过她借钱,第二个问龚哥,龚哥说他前段时间找他借过钱,江陶问他借钱干什么,龚哥说不知道,好像是家里父母生病了。
之后又问了其他人,陈创说确实打过他电话,但也没提钱的事,只是匆匆问候了几句,江陶想起一个人,杨秋明,打过去,他还真的跟杨秋明借钱了,杨秋明说陆驰屿应该是遇到什么困难,他人在老家。
挂完电话江陶其实有那么一点失落,陆驰屿找了那么多人借钱,唯独没找过他,他是希望陆驰屿能在第一时间想到他的,可陆驰屿好像在他面前总是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就连借钱都绕过他。
突然想起他有陆玲玲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陆玲玲都不接电话了,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江陶慌神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身一人前往陆驰屿的家乡。
去到奉城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陆驰屿家乡在哪,只知道城市,并不知道具体乡镇位置,靠他找不知道要找到哪年哪月,还好有夏川,夏川在公司找不到他人,打他电话才知道他去了奉城,又得知他找不到陆驰屿,帮忙查了之前陆驰屿母亲住院的时填写的地址,江陶找到陆家村,在村民的带领下去到陆驰屿家门口。
站在一片烧焦的废墟面前,江陶声音有点抖,问村民:“他父母……”
“一个疯了,现在不不知道去了哪里,一个死了,烧死的,在医院住了很久,钱花完人就死了,惨啊,人抬出来的时候皮都烧化了,我们去医院看过,都烧黑了,一块好肉都没有,整个烧伤科都是病人们的惨叫声,那地方太恐怖了,他们家大儿子在医院守着,守了好些天。”
“那陆驰屿现在人呢?您知道吗?”
“不清楚,他家太惨了,算是他妈杀了他爸,这个不能说,我们农村的老例规,这样的事对下一辈不好,他妈疯了一辈子,应该是痛怕了,突然来了这么个反击,他爸打了他妈一辈子,先走了,这一家子,天不怜见啊!”
江陶听了满喉酸涩,在村里逛了一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陆驰屿,村民告诉他陆玲玲学校的地址,江陶在学校找到陆玲玲,陆玲玲一见江陶眼睛一红,忍住没哭,小声问他怎么来了。
“来找你哥,你们还好吗?”
一听这话陆玲玲哭了,咬着牙不出声。
江陶带她出去吃饭,说起陆驰屿小姑娘哭得很厉害了,她说好多天没打通她哥电话了,也不知道她哥去了哪里,她把医院的事,陆佑林在葬礼上大骂陆驰屿的事全告诉了江陶,江陶安慰她,说会帮她把哥哥找回来。
陆驰屿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城市先看下一站的票,出发前有哪里的票买哪里的,没目标,没想法, 大有种随波逐流的随性感。
江陶这些天瘦了十多斤,旁人不知道,江淮看得一清二楚,拉着他喝酒:“你看你,上次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你,你说没有,现在好了,人不见了,你又这样。”
“哥,你说他会去哪?”
“我哪知道,有可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自杀了吧,活着对他来说挺痛苦的。”
江陶手抖了下,“不会,他不会自杀的,多难他都熬过来了。”
“那能一样吗?以前是有责任压他身上,他家人对他的索取又何尝不是一种催促他活下去的动力,打个比方吧,一个足球,充足了气,任人怎么踢怎么扔,都能向前滚,一旦漏气了,就只能扔一旁了,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
“不会,他一定会回来的。”
江淮抿了口酒:“你说你,他找你的时候你又觉得他烦,他不见了,你又担心,你何苦来着。”
江陶没说话,江淮说的对,他何苦来着,他早原谅陆驰屿了,早不怪他了,只是一直顶着一口气不愿意跟三年前的自己和解,人都说被爱的人有恃无恐,他一直觉得那三年陆驰屿就是仗着他的爱意无形中伤害他,可现在他又何尝不是仗着陆驰屿对他的爱恃宠而骄。
原来他跟陆驰屿本质并没多大区别。
江陶后悔了,那天陆驰屿打来电话他应该跟他多聊几句的,那天的他一个人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江淮抽过一张纸巾递给江陶:“啧,怎么还红了眼,我说错话了,小陆会回来的。”
第十五天,陆驰屿回到了苏城。
那天他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市,看到街头有卖绣品的艺人,小摊前很安静,艺人低头一针一针绣着,陆驰屿一眼看中小摊上的一个香囊,上面绣着 “出入平安” 四个字,陆驰屿想到江陶,他将那个香囊买了下来,打算带回苏城送给江陶。
他打开了手机,看到江陶的留言:“不管你在哪,看到请回信,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意你。”
“驰哥,我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出新品了,板栗馅的棕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去尝尝。”
“你买这么多米和油,我一个人要吃到什么时候。”
陆驰屿看着信息,在陌生的街头泪流满面,自家里变故后他就没流过泪,原以为没什么再能触动他的心房了,也只有江陶了。
江陶找去了陆驰屿公司,去公司询问后得知他请了长假,丧气的江陶手揣着兜慢慢往回走,陆驰屿到底去哪了。
“江陶。”
陆驰屿叫住他,见他没应,又唤了一声:“江陶。”
江陶猛抬头,前面路口站的是人不是陆驰屿又是谁!江陶觉得他应该先骂陆驰屿一顿,或者揍他一顿,可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慢慢走过去,问陆驰屿:“你吃饭了吗?”
“没有,现在很饿。”
“我也饿了,你想吃什么?”
陆驰屿问:“你呢?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拌面。”
“我家没厨房,等我换了房子做给你吃。”
江陶鼻子有点酸,用力眨了下眼,说:“去我家做吧,好久没做饭了,再不做油盐都要过期了。”
“你家有酒吗?” 陆驰屿问,“我想喝酒,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