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从桌后抱出一只分量不轻的购物袋,随手拿了瓶酒,拎着裤腿坐到躺椅上,“让你带两瓶酒,带这么些。”
听得出有点嫌弃,隋然鞋压着锄头,一边套手套一边说:“不知道您口味,问了朋友,感觉合适的买了点,您先尝尝味道,喜欢什么您告诉我,等会儿我再去买。”
冯老扬扬酒瓶,“先干活。”
隋然小时候跟家人下过农田,上次去合作社也见过人耕作,有模有样地用锄头夯了两下地,前天下过雨,土壤松软。她不费力气地掀起一块土,问:“这样行么?”
“再深点,把下面的土翻上来。”冯老说,“不用一次翻到底,多过几遍。”
按冯老的指点,隋然逐渐掌握了技巧。但锄头毕竟是金属制,抬起落下颇费体力,整完平台前一垅,她有些气喘地停下。
冯老有滋有味地小酌黄酒,见她回头看,难得善解人意地发话:“歇会儿吧,用不着一次做完,做不完的。”
“好。”
老人家把酒摆上了桌,又放了只酒盏,隋然比了比度数,取下手套,拿了瓶蜜瓜啤。
“你不用上班?”冯老问。
“休假了。”隋然打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蜜瓜味挺甜的,酒味淡,像饮料。
“休假跑我这儿打白工。”冯老给杯里倒了黄酒,看着她,“替你朋友来做我工作?”
“不是。”
隋然拿袖口擦掉额头的汗。
她没想过卖个苦力干点小活就能打动冯老,任由淮总差遣。
虽说接触不多,相处时间不久,但冯老给她感觉挺像传说中隐世不出的高人——软硬不吃,千金难买我乐意。老人家根本不图有的没的,一个人几只猫,一大块儿地,自得其乐,无欲无求。
再者,老人家眼神利着呢,往前数二十年搅动风云的天才人物,她这种段位和心机放到冯老这儿不够看的,没必要做跳梁小丑。
隋然摊开了说:“是工作上遇到了事情,您要听吗?”
“别跟我说,勿要想老太太活了一把年纪,帮你指点迷津。”冯老摆摆手,兴致缺缺,“我做不来人生导师,勿要指望我给你建议。”
说完,老人家把C_ào帽往脸上一盖,俨然不想听晚辈多说话。
看老太太避之不及的。
隋然忍不住笑,伸手lū 了把手旁的蓝猫,没把老人的不耐放在心上。
太yá-ng晒得猫都懒了,冯老家的三只门将似乎终于习惯她的存在,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虎视眈眈,一个个窝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爪子。
隋然喝光了整支果啤,继续干活。
事临头上一时半会儿过不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的苦难大过天,其实放到其他人那里不值一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暂时难以逾越的障碍,没必要自怜自艾。
可能是经历过一些事情,又或是年纪渐长,隋然感觉到自己同理心愈发不如年少丰富,将心比心,她也不期望别人能理解自己。
干了一会儿活,心里舒畅了不少,扭头发现老人家C_ào帽滑到肩膀,头歪靠椅背,姿势像睡着了。
隋然试着叫冯老,没回应。
睡着了。
隋然蹑手蹑脚回房间拿了毯子,正准备给冯老盖上,远处忽然响起鸣笛。
鸣笛显然有的放矢,冲着冯老家把她吓了一跳,也吵醒了老太太。
隋然问:“谁啊?找您的?”
冯老蹬掉鞋子,抽出隋然臂弯里的毯子给自己盖好,舒舒服服地躺着,支使她:“你去看看,早上忘了谁给我打电话要过来。”
隋然跑出去一看,门外停着一辆SUV,淮总一身轻便的深色运动装,正从后备箱往下搬箱子。
她又惊又喜,喜大于惊:“你怎么来啦?”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淮安随口说,抱着箱子的双手往前送,“来,搭把手。”
那时yá-ng光太好,灿烂的光晕模糊了视野。
隋然接过箱子放在地上,转过身抱她。
“下次不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磨了好几天,还是喜欢最后这段。
除夕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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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感谢,过个好年~
第84章 最木奉[拇指]
“我觉得冯老也有点老骥伏枥的意思。”
淮安含糊说了几个字, 隋然没听清,看她注意力似乎放在周围环境。
余光瞥见淮安抱的箱子上侧面贴着便利贴,隋然好奇地凑近看了下内容。
“1-2”。
便利贴和灰蓝箱子同样颜色, 一开始没发现。
她低头看自己抱的2号箱, 上面也贴了几张同色便利贴, “2-1”至“2-6”。
“这是什么?”隋然问。
“晚点儿你就知道了。”
隋然没多问, 单手抱着箱子, 从口袋摸出手机, 打开手电指向前方, “那边走, 走到底出去。”
这次来, 隋然总算把整个厂区结构摸清楚了。
铁门进来是院子,对面呈凹字形的联排建筑,有高有低。凹字靠外一侧高三层, 相对比较规整, 像是办公用的小楼。中间一部分作为厂房车间, 靠里一层矮矮的平房, 门口右手边连着楼梯,但直走的小路过去便是隋然两次来重点打扫的区域。
再后方,是冯老的私人农田。
住的地方在凹字形建筑的二楼, 跟楼梯连着的走廊通靠近门口的三层小楼。应是出于安全考虑, 整座建筑只开放了内侧的楼梯。
进走廊,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两侧一扇扇门错开,一边透着yá-ng光,另一边几乎全是暗室,没有任何自然光, 散发着发霉的潮气。
和隋然第一次来一样,淮安也把手电照向房间,问:“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像前几年集中整治的群租公寓,这里以前不是工厂么,可能是员工宿舍?”隋然也不太确定,“但是我搞不清楚是给工人用的,还是租出去了。我看有些房间贴着世博会的海报。”
冯老两千年初从台商手上买下来这片厂区,应该保留了原始结构,但十年前世博会海报必然是后来张贴的。
以前管理不严,一天低至几块钱的群租房大把人抢着住,房间内尽可能填满床,所有住客站一排,床中间的小走道甚至不够站的。
时至今r.ì,市区某些犄角旮旯的弄堂小路还能看到“8元/天”的集装箱。
冯老这里倒不至于那么夸张,房间小归小,每间房至多两三组双层床,或者一对单人床,多数还配有书桌、衣橱,条件相对不赖。
“宋老板说冯老买了这地方想过开厂的,但证件没办下来。会不会开过一阵子?”
“附近地址没有登记过经营信息。”出了门,淮安仍回头看,“我委托的调查机构反馈说这里经过四次整顿,居民也换过几轮,不太了解情况。”
调查并不像影视剧里的大侦探,光凭蛛丝马迹便能还原事物真相。多少要靠实地打听,问片警,问居委会,问久住的老人。
涉及到经营活动,要去查相关部门的公示信息。
还是只能问冯老。隋然脑子一转,又想到一个人,“小香老板可能知道?”
“有机会再去一趟面馆吧。”上了二楼,经过一间开了窗的房间,淮安进去探身往外看,随口道,“地方挺大。”
“是啊。我昨晚还在想,有这么大地方,老人家自己都能把盘子做起来。”隋然说,从事房产相关的行业,对土地的价值比一般人敏感,“只看老人家想不想做。”
看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的淮总,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还有淮总想不想做。
淮安曾当面质问过冯老有没有违规做试验,更把冯老比作至尊魔戒,指的应是冯老那超越时代的绝绝天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足以改变世界。
真正的天才不受规则制约,或者说不愿受束缚,因为法律、规则向来约束普罗大众,但为的也是保护普罗大众。
冯老履历上存在污点,x_ing格又随心所欲。选她做研究项目负责人,遇安内部分歧很大,投资方也有意见,淮总冒了字面意义上“倾家d_àng产”的风险。
隋然接着说:“我觉得老太太也是想做出点事情的,就算之前没想过,最近我S_āo扰她多了,心里也有想法。她还问我是不是来帮你做工作的,我跟她说不是,说我工作上有点烦心事,老人家不耐烦听,装睡了还。”
说到这儿,隋然意识到什么,抱着箱子站住了:“你说老人家会不会心里想我是来帮你做她工作,等我主动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她没说不感兴趣,没说不行约等于行,淮总,我看有戏哎。”
淮安在前面第二扇门停下,问:“你昨晚睡的这里?”
隋然过去一看,“嗯。”
淮安退到隔壁的空房间,放下箱子,示意隋然把箱子放门外。
隋然还在想冯老的那句话。
只要没有明确拒绝,就有机会。
“以前公司组织过去住宅部听大咖分享会。住宅部专门做二手存量房j_iao易,就是俗称的房产中介。”隋然介绍,“我对一个大咖印象特别深刻,是个女生,全国年度业绩冠军,GMV(j_iao易额)半年十多个亿。”
单枪匹马做出的成绩也让淮安为之赞叹:“一个人半年做出10个多亿,很厉害。”
“是吧!据说创造了新纪录。”隋然兴致勃勃地说,“她自己没想到的,入职以后去做社区志愿者,平时没事儿帮小区的叔叔阿姨打扫卫生买东西,教老人们用手机,反正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她说真的是很小很小的,自己r.ì常工作完成后,举手之劳的小事。不过有一点,她挺有营销头脑,跟叔叔阿姨老人们熟了以后,有时候会聊家常,提起一些新开盘的小区,说小区绿化多好多好,电梯房宽敞明亮,有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配套设施,还有老年人活动休闲中心,二十四小时开放。结果,半年过去,真有老人冲着她买了新房,买完叫邻居也买,最多的一个月跟她买了二十多套。”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洗脑的广告处处可见,某些内容一遍看过没概念,捱不过天天出现。
一部电影第一次出现在社j_iao平台的首页可能不会注意,但两遍,三遍呢?
最怕是动了心思。
心思活泛了,就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当然啦,疫苗研究项目跟搞房地产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功在千秋惠及全球,千古留名的。”隋然觑着淮安神色,斟酌地说,“所以我想,每个人都有做某些事情的触发点,就是不知道冯老的触发点是什么。淮总呢?”
“你是准备给冯老洗脑,还是在给我洗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淮安笑了笑,但也没放在心上,转口道,“先不说这个,冯老这里有清洁工具吧?”
“有的,我去拿。”
隋然取来工具,又被指派去搬箱子拿饮料,三趟下来,淮安已经把小房间打扫干净,正在翻箱子。
她想帮忙,淮安让她歇会。
“那多不好意思,您大老远过来还受累。”隋然惺惺作态。
淮安打开1号箱子标记为“1-1”的抽屉,取出一双手套,“我可以把时间控制在30分钟。”
言外之意,帮忙的帮了倒忙反而耽误事儿。
隋然收音。
四只箱子打了清清楚楚14个标记,从手套起子一类的工具到酒j.īng_消毒棉分门别类样样俱全。
隋然叹为观止。
淮总细致到龟毛的人设不倒,来投宿自己装备齐全,偏偏有条有理按部就班,搞得像组装家具。
她不想碍事,搬把小板凳门外坐着戳手机。
给姚若发信息,让她这两天寸步不离跟好海澄,尽量别让她和老楼赖帅多接触。
姚若电话打过来:“怎么跟?”
“很简单,她要出门你就问她去哪儿,去吃饭呢你就陪她一起,拿钥匙出门你就问要不要专属司机。”
“就当个狗腿子呗,不给海总和那俩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小姑娘机灵得很,一点就透。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但是然姐,如果海总跟他们约在晚上呢?下班以后开场子什么的。”
隋然循循善诱:“年轻人,想过夜不归宿吗?”
姚若:“我家有门禁啊,再说我有什么理由跟海总回家?”
“前两天我看到李睿鬼鬼祟祟的……”隋然掐着手心压低声音,“你说万一给你家人看到了,是不是不太好?”
“在哪儿看见的?!”姚若嗓音一下子变了调,“我说老感觉有人跟着我,吾册那这男的烦不烦啊,我要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