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野草-第45章
yuzukitty
1 年前
yuzukitty
1 年前
那时方叔叔坐在客位,喝了点酒,他们一起聊到过去,方叔叔眼眶有点湿:“都怪我……都怪我啊……当时佳临听到姐姐死讯,一个人跑去酒吧买醉……被一个畜生……听到这件事,我当时说的是‘死的那个人为什么是佳期,而不是你呢?’……”
陈蕴娇写的那本书是根据千年后的历史所写的,对一些现象和过程知道的并不全面,那些真相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有的只是后人拼拼凑凑的尽量还原。
其实斐草的母亲并不是畏惧流言蜚语而死的。
那年方佳期被小三登堂入室活活逼死,正在南城专科读书的方佳临得知此事如晴天霹雳,整个人摇摇欲坠,面色苍白如雪,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晚她人生失意、跌跌撞撞误入了一家酒吧,从未喝过酒的她想借此麻痹,喝了个天昏地暗,想在此减轻自己的痛苦,可没想到她最后薄云满面,少女的美貌如惊鸿一瞥,在黑暗里吸引了一个后人闻风丧胆的变.态。
等事情发生后,方佳临不像她姐姐一样,是富室里娇养的花,她更勇敢也更坚强。颤巍巍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洗了把脸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毅然回了方家,选择跟父亲摊牌。
可那时的方父沉浸在巨大的打击里,整个人在崩溃的边缘,说出的话自己都没印象,用一种前所未有冰冷邪恶的语气问小女儿:“死的那个为什么是佳期,而不是你呢?”
这句话能把世界上任何一个子女逼疯。
方佳临大哭一场,然后当夜便离开了方家,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这可怜的姑娘这辈子并不漫长,她确实也再没有回过方家。
她不是没想过好好活着,可孕期的情绪不由自己起伏,全身的神经时刻都在敏感线上,前一刻万里无云,下一刻就是倾盆大雨。无数夜晚,她从层层噩梦中醒来,姐姐的惨死,父亲的诅咒,无人需要的绝望快将她逼疯,她求救无门,无处可去。
她无数次站在医院的门口,无数次莅临小诊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前进一步,不知道是哪件事触动了这姑娘最后的一条防线:可能是婴儿越来越强烈的胎动,可能是曾经同学的嘲讽玩笑,她最后选择在浴缸里用牙一点点咬断自己的动脉。
没人知道那年的方佳临有多绝望,也没人知道她曾经是多么一个勇敢的姑娘。
她缺课了很长时间,她的班主任打了很多个电话、找了很多地方才在这个昏暗的出租屋里找到了这个花季少女的尸体: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潦草结束了。
斐老师带走了奄奄一息的那个婴儿,将他抚养长大,方叔叔带走了小女儿的骨灰,至亲的离去、后悔和愧疚让这个壮年人一瞬间进入暮年,从此远渡海外。
棠华浑身发凉,心尖都是疼的,他想:原来这就是斐草的身世啊。
他挤出了全身力气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方叔叔……如果佳临姐的孩子生下来了呢?”
你们会期待他的出生,会因他的存在而感到欣喜吗?
这话让整个饭局都陷入僵局,棠母干笑了两声:“方大哥,别往心里去,孩子还小不懂事,胡说的。”
然后转头叱道:“小花儿,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给你方叔叔道歉?”
棠华说:“我没有胡说……我只是做个假设,方叔叔,您会期待吗?”
棠母提高音量:“小花儿!”
坐在上位的方叔叔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一句话让棠华如坠冰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吃完这顿饭的。
饭后棠父把方叔叔请进了书房,两家人很久没见,急需一个私密的空间叙旧话家常,棠华则去了琴房弹琴。
他心绪烦乱、无处发泄的时候偶尔会通过这种方法来平复。
这次弹的时间格外长,长到小少爷手指发颤,最后气喘吁吁趴在钢琴盖上睡去,本来他想着是先歇一会,这一歇就直接去会了周公。
门被推开,棠镜脱下外套搭在睡着的少年身上,声音很轻:“小花儿,别睡了,小心着凉。”
棠华半梦半醒,双眼迷离,如幼鹿一样懵懂而天真,乖得不像话,带着点疑惑叫了声:“哥?”
棠镜弯下腰,双手环腰,将弟弟抱了起来:“我送你回去睡。”
棠华伸手点了点棠镜眼下的鸦青,声音迷离,带着没睡醒的软音:“最近公司很忙吗?哥,我感觉很久都没你跟你好好说话了。”
棠镜垂眸,他能感觉怀中的少年缩成一团,靠在自己胸腔处打着哈欠撒娇,尾调拉得很长,又软又乖。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想。
曾经趴在他怀里的团子现在他已经快抱不动了。
棠镜软了软声音,光敛在瞳孔里折射出温柔的光:“等哥哥忙完,就带你出去玩。”
棠华困得不行,还撑着伸出指尖和棠镜碰了碰:“那说好了啊~不许骗我。”
直到把他放到床上,棠镜帮他掖了掖被子,衣角却突然被人拽住,他听见他的弟弟小声问:“为什么?”
棠镜带点惑色:“什么?”
棠华咕哝着:“哥,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呢?他明明这么好……”
棠镜更疑惑:“谁?”
可这次床上的人没回应,在光下,少年黑发雪肤,呼吸绵长,眉目舒展,显然是已经陷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来给大家理一理,南城四大家族,方家长女方佳期和姜家联姻,后被小三逼死。小三生下了姜高翰,被逐出姜家,回到北城,该小三就是许端鸿的小姨。方家次女方佳临得知长姐死讯,悲痛欲绝去“地球引力”酒吧买醉,然后被人强jian,死前生下了斐草。
然后斐草被外婆捡去收养,他的生父被执行死刑,他在斐老师的爱护下活到9岁,那年南城血案,斐草成了孤儿,一念之善他救下被绑架的棠华……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前因。
第68章 使命
棠华比这世间大多数孩子都要聪明,眼界也都要高,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有瞒天过海、随心所欲的本领。
餐桌上那句话太显眼了,莫说方叔叔这个当事人,就连棠镜都从中嗅出了一股风雨江湖的恩恩怨怨。
从棠家回来,方老先生坐在大厅上,不过是喝了盏茶的功夫,老管家就带着资料赶回来:轻飘飘的一个文件袋,里面涵盖了斐草十七年的人生。
如果你对这个孩子有爱,你会为他不堪而又勇敢的过去折服,可如果你对这个孩子没有爱,你便只会事不关己地下定论:哦,一个强.奸犯的儿子。
尽管这是他的外孙,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方老先生还是属于后者:极端厌恶这孩子身上一半血脉的人。
就连棠华都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在斐草出生前,不是由他选择更不是由他造成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方先生活了大半辈子肯定也知道,但是他还是迁怒了。
几辆豪车如游鱼般驶过水泥路,来到这片荒废的筒子楼里,身穿统一黑色西装的保镖下车,恭敬走到最后一辆车面前,弯腰,开门:车里面的是一个耄耋老人,在历久的岁月里,气势沉淀下去,看上去越发高深莫测。
斐草早已被管家带到楼下,被保镖“请”着上车,后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楚河,两人一人一边,不像是亲人相认,倒像是楚汉双方开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一触即发。
后隔板被徐徐降下,留下这一片私密隐蔽的空间。
方先生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孩子,面相这东西是玄之又玄的,你如果心怀喜欢,便越看越爱,但若是心有成见,便越看越厌。
他起初觉得这孩子起初眉眼很熟悉,和佳临如出一辙,可再看就越看越别扭,又觉得哪哪都不像,当时在酒店的惊鸿一瞥也是瞎了眼的错觉,这孩子明明和他的女儿是天上地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方先生有些极端地想:难道我女儿以命换命,就生出来这样一个东西吗?
*
豪车在东区的一家星级酒店停驻,管家早在顶楼订了一家包间,并贴心地退身关门,将全部空间留给这对爷孙。
桌面上拍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DNA检测报告,鲜明的四号仿宋体,“南城XX医院”这几个字刺得斐草眼睛发疼。
他突然觉得那些年在酒吧拼命寻找线索的自己像个笑话。
方先生全程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你是佳临的儿子,那便断没有流落在外的说法……你身上有我方家一半的血脉,我看你马上高三,也不用准备了,等我在这边的事情完了,你就跟我回欧洲去……”
斐草猛然站起身,他咬着牙说:“我不去!”
方先生置若罔闻,继续道:“既然要回我方家,那这个名字也不要用了,你改姓方吧!”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油然而生,残酷的击碎了斐草关于所谓“家人”的最后一丝幻想,盘子被擦得锃亮,光可照物,映照出来了一张发寒皱眉的脸。
斐草几乎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话,以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坚定语气说:“我不会跟你回去,我更加不会改姓。”
他几乎有些嘲讽的想:我们之间只有这微不可闻的血缘关系,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是由斐老师给的,你又凭什么想靠着这么淡薄的关系就来掌控我的人生?抹杀我的过去呢?
这场见面不欢而散,斐草站在酒店门口目送豪车辆辆而去:方老爷子没发话,面沉似水直接上车,于是便没人提出要送他回家。
斐草却没狼狈之态,还得体的冲着面色担忧的管家挥了挥手,等车影远处视线的时候,他才转身离去,将那一踏见鬼的协议扔进了垃圾桶。
斐草此人,别人在他面前口吐芬芳百般折辱,他都能当做一场笑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心思计量几道数学题,半点不入耳。方先生算是他“勉强”能有点例外的人,但一开始的不友好也冲散了这点例外,不值得让他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不欢而散的原因有二:一是提到改姓,二是提到了棠华。
那是方老爷子坐在窗边,高傲又强势:“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世呢?因为棠家小少爷问我,会不会期待的存在。你现在怀着青年人的热血,觉得天上地下惟我独尊,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知道你的全部身份,棠家还会允许他们的小儿子跟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朋友吗?到时候,没有方家给你做后盾,你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未必知道这段不能宣之于众、在暗处发芽茁壮的情感,但这段话还是紧紧抓住了斐草的心口。
他们现在尚在高中,爱情能有“友情”做个掩护,可一旦成年步入大学,他们能躲在这层护盾下吗?
斐草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当初在跟棠华告白的时候其实也有想过这一点,他毅然决然扔开了看了十多年的心理学,开始从头学习金融,也用全部积蓄看着挑着买了点股票,注册了个小型的计算机公司。
他甚至剥丝抽茧查清了多年前棠星和许端鸿分离的真相,敏锐地意识到棠家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一手引导了这场婚礼上的变局。斐草有些私心地想:同样是身世鸿沟,如果棠家能接受棠星和许端鸿,那么他和棠华的胜算是不是会大一成?
他做得够多了,运筹帷幄,一刻不停,在同龄人中无往不利,可今天还是被浇了一层冷水,凉彻心骨,无论如何,方老爷子有一句话是对的,以他现在的本事,根本没法硬碰硬,他没办法承担起一旦捅破这段恋爱的后果。
这个时代宽容又狭隘,和平又残酷,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污浊不堪,潮流交错,一只南美的蝴蝶煽动两下翅膀都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又何况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斐草那晚去了棠家,他站在暗处,睫毛敛住瞳孔里的冰冷,寒秋的夜晚使他无比清醒,他看着远处的灯火通明,伸出手摸索着一些事情的轮廓。
当年……就是在这里……
许端鸿毫无反击之力,远走国外。
这是一场前车之鉴,他不是许端鸿,棠华和他姐姐也大不相同,时过境迁,他们未必会有相似的结局,可能更宽容,可能也更残忍。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从这场前人的“经验”中摸索学习一点东西。
专属铃声响起,前一刻凝眉深思的少年下一刻眉目舒展,里面凝结了化不开的温柔:“小花儿?这么晚才给我打电话?”
棠华靠在窗台,下意识抿着唇,语气很轻:“男朋友,我很想你啊。”
男朋友,我好像找到你的亲人了。
可我有点不知道,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情了。
斐草抬眸看着棠家别墅的灯火通明,他的小娇花如今在其中一亮明灯后面,软着声音说:“我想你了。”
一股冲动涌上心来,斐草说:“小花儿,下楼,我有份惊喜给你。”
棠华瞪大眼睛坐直了身体:“斐……斐草?”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踝骨通红,从衣架上随便取了一件风衣边跑边穿,如一阵风一样跑下楼梯,穿过花园,枝叶勾住他的外套,在上面留下支离的印记,他穿着拖鞋,来到侧门。
路灯昏黄,斐草站在灯下,身形颀长,将手机揣进兜里,抬眼冲他一笑。
棠华晕乎乎地开门:“你怎么来了?”
斐草伸手蜷住他的腰,将他揽在怀里,炽热的温度传染过来,抵御了寒秋的萧瑟,俯身在他耳边呵气:“男朋友的使命,你想我的时候,不管我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到你的身边,来见你。”
他们隐在黑暗里,斐草被撞着抵靠在墙上,棠华踮起脚尖,急切又生疏地吻了上去,密密麻麻,两颗虎牙不得其法甚至蹭破了斐草一点皮。
随着这个吻落下来,那些浮在空中,少年人的心事仿佛也终于找到了一块实地,尘埃落定。
两个少年人在夜色中深吻,将这些天心上的重担纠缠在吻和欲里,直至气喘吁吁,懵懂迷离,神志不清。
一吻终结,棠华如一头呦呦小鹿,眸色迷离又清亮,里面结了一层一层的雾水,浓结着迷恋与深情。
斐草声音低沉,带着微哑的喘息,话落在耳畔心头:“棠华,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这世间瞬息万变,什么都不是永恒的,父母终会迟暮,兄弟终会成家,可我们年龄相当,志气相投,我把心给你,我永远爱你,永远在你身边,从生到死,我都陪着你。
他像一个毛头小子,终于从往日的沉稳冷淡中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冲动和热切,罕见的惶恐过后,斐草终于意识到,棠华于他,是不可分割,是浓烈的毒药。
第69章 卑微
医院门口。
陈韵娇头发梳得齐整,颇有心机地留了两缕蓬松的鬓角,带着在镜中反复练习的表情站在冷风中,她穿了一身开衫配下裙,有些发抖,远处看去楚楚冻人,能最大程度地激起一个雄性动物的爱怜保护之心。
在医院的几个月她明显消瘦了下来,淡色瞳孔里溢出水花,下眼睑泛红,更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之质,她飞扑进来人的胸膛,声音低软:“高翰,我跟你打了好多通电话,你都很少接。”
姜高翰被这一个拥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爱这个女孩子的,爱她初见时抱着橙子,回眸一笑,直接惊艳了他暗如深渊的压抑岁月,万丈晴空倾泻,少年人的心跳如鼓,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反复回味,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