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野野宫莲住哪吗?」
「咦、莲吗?是,我有次去过他家喝酒。」
「告诉我。」
「是。」菊池点点头,视线游移了一会儿,露出思考中的神情。他脑筋很差,不但是个路痴,而且也不太会记地名。
「地址就算了,告诉我他的电话,我直接问他吧。」
「啊,不对、我想起来了,35.716630,139.66……」
「啥?你在说什么?」
「莲的地址,呃、只要把这串数字输进手机地图里……」
菊池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一下地图APP的图示,接着输入那一长串数字,手机立刻定位至中野区的某一点。
「……那难道是经纬度?」
「没错!不愧是辻老大!」
「你干嘛用那么麻烦的方法记地址啊?」
「我从小就很不擅长读书写字……但数字还可以,只要是数字我都背得起来。所以要记地点的时候,我都换成经纬度来记。这样一输进手机地图里,就知道在哪里了……啊,是舅舅教我这么做的。」
「是喔……那这间事务所呢?」
辻问完后,菊池便流畅地背出一串数字。辻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他说得没错。没想到他还有这种特技,辻心里十分佩服,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只说了声:「你真怪。」然而菊池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对了,你们之前在车上说的那个奇怪暗号是什么意思?」
「您说S2和L5吗?那是情境(situation)2,还有地点(location)5的意思。S2是车震、L5是舅舅家!」
「…………」
「我们想多花点心思讨老大欢心!」
「…………」
「顺带一提,情境现在已经想了14种,地点也有8种。不过要找到安全的地点真的很难……好痛!」
辻「啪」地给了菊池一巴掌,菊池按着鼻子发出「唔啊啊」的怪声。这个混帐竟然喜孜孜地说这种话。
「你们把我当玩具吗?」
「不、不是……我们才是老大的玩具……」
「哼,总之这只是场游戏,你可别得意忘形。」
「我才没有……我怎么可能呢……因为…………」
菊池低下头,欲言又止。
「怎样?」
「……没事。」
「怎样,说啊。不说我踹你喔。」
辻右脚狠狠踏了地面两下,菊池这才抬起头来。他的鼻子刚才被辻打中,已经开始发红。
「如果我太认真的话,会给老大带来困扰吧?」
「……什么?」
「我……现在就已经是真心真意地喜欢老大,而且拼了命地陪你玩。我一直说服自己,这是场游戏,所以三个人一起玩也没关系……要、要是再认真下去……」
糟了,菊池这家伙人高马大,却很容易钻牛角尖,辻好像打开了他某个奇怪的开关。只见他表情苦闷,反常地直视着辻,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希望老大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把我和舅舅当作同样的玩具……也不把我当作舅舅的附属品,好好地看着我……」
「停。」
辻皱起眉头,制止菊池。
「再说就杀了你。」
「…………」
「不、我不会杀你啦,但会把你赶出去,我是认真的。」
菊池皱着一张脸,像要哭出来似的。辻无视他,径自转过身去。
开玩笑,什么喜欢、什么拼命、什么眼里只有他……他们才不是那种关系。和他们上床对辻而言是更单纯的事,而且也是一种纾压的方法。他知道自己无疑是在玩火,但是这样才有乐趣——
「你给我好好扫地。」
辻离开之前,转头说了一声。
「……嗯……」
菊池有气无力地小声回答。真麻烦……辻边想边皱起眉头。仔细想想,菊池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鬼,会想在r_ou_体关系中寻求不切实际的爱情也很正常。真希望财津在这方面多教教他,那家伙太宠他外甥了,让人很头痛。
总之先去找莲吧。
辻走到大马路上叫了台计程车。大约二十分钟后,就来到莲所住的公寓楼下。那栋建筑十分老旧,房里可能连浴室都没有。
辻在二楼最后一间房门口,找到了字迹潦C_ào的「野野宫」门牌。
「咦……呃、辻、辻先生……?」
「嗨。」
莲吓得目瞪口呆,辻若无其事地走过他身旁,擅自进入屋内。这屋子和他想得一样狭小,但里头却整理得很干净。棉被虽没收进柜子里,却整齐地叠放在房间角落。衣帽架上挂着几件衣服、小瓦斯炉上则放着煮水壶和小锅子……几乎都是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这时,辻发现一个看起来很廉价的相框倒放在桌上,盖住了相片那面。他翻开一看有些惊讶,但随即盖了回去。
「那、那、那个……」
「好了,你坐吧。」
辻径自坐在房内唯一的坐垫上说道。莲顺从地点点头,正想坐下时,突然说:「啊、我来泡茶。」接着又站起身来。
「不用,我不喝。」
「可、可是,啊、辻辻、辻先生,您喜欢喝咖啡对吧?家里只有即溶的……啊、这样好了,我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请您等……」
莲有些兴奋过头。「不用了,你坐吧。来,坐这边。」辻轻轻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榻榻米,莲这才说:「好、好的。」然后跪坐在榻榻米上。他耸着肩而且脸色潮红,显然很紧张。辻像上次一样要他深呼吸,他也听从辻的指示,胸口明显地上下起伏。
「抱歉突然跑来。我有事想要问你,你如果不想回答或答不出来的话,不用勉强。」
「好、好的,什么问题?」
「我就直说吧,你还在做原本那个工作吗?」
莲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契、契约规定……要等现在这间【公司】收掉才能离开。」
「如果派人进去你们【公司】卧底,有办法成功吗?」
莲脸色一沉,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抓了抓头回答:
「也不是不行。现在【公司】里有一组人手不足,好像在找新人,要卧底是有方法没错,可是……如果被发现的话……」
光看莲的脸色,就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肯定比他之前受的惩罚还要严重。
「是吗?我想也是。如果我是你们上头的人,绝对会把这傲慢的家伙抓起来埋了。」
「毕竟他们最怕的就是情报外流……」
「你来我们事务所的事没被发现吧?」
「是的,我很胆小,所以他们都不把我当一回事。」
栉田也回报说莲周围没什么动静。辻认为最好还是别让人注意到他和莲有所接触,所以他今天才会一个人搭计程车过来。
「你们【老板】田中每天都会来吗?」
「他每天傍晚都会来收钱,因为只有老板才能管理帐户……我们【查访员】这一组,和打电话那些人坐在不同的房间,但老板还是会跑来问我们『有没有好好工作啊』之类的……那个,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但田中先生给人的印象很好,总是笑嘻嘻的,没什么威严……还曾说『谢谢你们整理出这么好的名册』,然后叫了很贵的寿司给我们吃……可是,听说他生起气来真的很恐怖……」
辻心想,这种手法和黑道一样。毕竟如果想要控制某人,最常见的方式就是善用糖果与鞭子。
「你说田中是老板,底下还有【组长】对吧?」
「是的。负责打电话的那组有两个【组长】,铃木和加藤,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左右。而【查访员】这组,则是由佐佐木负责……他还满年轻的,可能才二十三、四岁吧……这些都是假名,我们都不知道其他人的本名。」
他们之所以采匿名制,是为了避免有人失手被抓时,连环爆出其他的成员。还真是小心翼翼。
「外人可以进去你们工作的地方吗?」
「我觉得不可能。」
「也是啦……嗯……」
辻原本想找个对方没见过的帮派成员,悄悄混入诈骗集团内,但即使那个人顺利见到田中,也很难查出田中和神立的关系。
「那个、辻先生,您想打听什么?我来帮您。」
「不用了,你办不到吧。你不也说自己很胆小吗?」
「是、是没错……但是我愿意为辻先生拼命……」
「就叫你别这样了,你又不是我们帮派里的人……还是,你其实想做我的女人?」
辻只是想开个玩笑,莲却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简直就像个国中生。辻望着他叼起烟说:「那张照片我看了。」说完便点燃香烟。
接着又朝那个盖住的相框,抬了抬下巴问道:
「你是天主教徒吗?」
相框里放着一张圣母像的照片。莲苦笑了一下,将相框摆正后回答:
「不,我没有受洗。不过我母亲生前是教徒,菲律宾信天主教的人很多。」
「是喔。」
辻吐了口烟,改变原本的盘腿姿势,将一条腿伸直,然后拿起手边的马克杯充当烟灰缸。莲依然跪坐在榻榻米上,但神情已经放松许多。
「母亲过世后,我也是在天主教相关机构长大……所以很自然地就在家里放了一张。」
「为什么要盖起来?」
「因为……我在做诈骗工作……不太敢看她……」
原来如此,他是意识到自己有罪吧?
辻从来没有宗教信仰,不太能理解这种感觉。如果神真的会惩罚有罪的人,辻应该早就被天打雷劈了吧?印象中,那些宗教好像会劝人不能随便跟女人上床。光是跟女人上床就有罪了,更何况是和男人3P。
「我之所以这么没骨气,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常有人跟我说『无论你做什么,神都在看着你』……」
「你真怪,那你为什么要跟诈骗集团扯上关系?」
「嗯……全都是为了钱……因为我当了好朋友的连带保证人……」
「后来朋友跑路,你就帮他还债是吗?」
「是的,我拼命工作,但钱就是怎么也还不完……」
辻问他:「是哪间贷款公司?」莲回答了好几间。他因为还不出钱,又去其他地方借……就这样一借再借,很多人都是这样被压垮的。
「我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找那种帮忙清算债务的人……他说我的情况,好像叫超额偿债吧?我付了过多的利息,反而可以拿钱回来。他说要帮我,但条件是要我去他认识的人那里工作……」
「结果是诈骗集团?」
「是的。」
「你怎么又中了人家的圈套,你的神在这种时候都不会帮点忙吗?」
辻忍不住说了句讽刺话,但莲一点也没有生气,接着回答:
「神是不会帮忙的。我以前听修女说过,神只会看着我们而已。」
「……那有什么用?」
「嗯……对我来说……有点用。因为我无依无靠,没有人会关心我发生什么事。」
「我也没有父母,但我才不想被神关注咧,这样就不能做坏事了吧?」
听辻这么说,莲第一次露出笑容应道:「原来您也怕神啊。」他笑起来真的很可爱,脸上的瘀青几乎都退了,大眼下的泪痣浮现出来。皮肤也很光滑,虽说是十九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如果让他扮成女高中生,搞不好也满不错的……他可爱到令辻产生这类遐想。
「……莲,你会排斥露点的工作吗?」
「……什么?」
「离开【公司】之后,你还是要养活自己吧?你的优点就是长相,但又不会喝酒,当不了男公关……我可以介绍你去拍成人影片,那间事务所很不错,对演员也很好。」
「我、我、我不行啦!」
莲边说边向后仰,可能因为脚麻的缘故,他摇晃了下便跌坐在地。
「我没办法在摄影机前,跟女生做那种事!」
「是吗?那跟男人怎么样?你长这么可爱,不用屁股做也行。一开始就算在床上没什么反应,观众也会觉得你很清纯。」
「不、那更不行!」
「你不是喜欢我?这样还会排斥和男人做吗?」
「辻、辻、辻先生是特别的。」
「特别的?」
辻语尾上扬地问完,深深吸了一口烟。
「之前太害羞了说不出口……但其实辻先生来救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圣母玛利亚来了。」
「……玛?咳、咳、咳咳……!」
这意料之外的话语,令辻呛到不停咳嗽。莲赶紧用玻璃杯装了点水过来,辻喝完水又咳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后,他望着莲问:「玛利亚?」莲一脸认真地回答:「是的。」
「你脑子还好吗?我怎么会像玛利亚?哪个玛利亚像我一样眼神这么凶?」
「可是,那时的您就像在发光一样……背后看起来有圈白光……而且您也真的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