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邢墨也站不起来了。那酒劲儿很大。
外面是暴雨和厮杀,而邢墨则静静地戴着面具坐在酒坛间,他能清楚地察觉到亲兄弟间属于心脉相连的那丝线突然断了,像他的魂也随之碎成两片,一片向明,一片向暗。
仇家冲入邢家兄弟的藏身地,只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青年沉默不语地坐在废墟之中,一声喊杀,砍刀匕首木棍刺枪全招呼上来,把邢墨扎染成鲜血淋漓的纸人。
沾满鲜血却不反抗的青年似乎更让人畏惧,伤痕j_iao错的手指轻轻抚上破碎的面具,邢墨将之取下,低垂的视线微微扬起,也扬起眸中宛如实质的杀意。
“早告诉过你们,不要招惹邢墨。”邢墨似乎并未察觉话中的不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说着这句话,而后,忽地露出略显狰狞与邪气的笑容,“不听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的暴雨,下到地上便被染成血色,邢墨展现出了几乎比邢寒还要骇人的杀人天赋,将尸体堆砌成助他上位的r_ou_垒,而其本人则淋着雨坐在战利品之上,笑得像个疯子。
就好像一个人的黑白两面终于共生于同一副身躯之中,满足而畅快。
在迷窟中,不需要邢墨,只需要邢寒。
真正的邢墨摘下面具,变成在黑夜中游刃有余的邢寒,一旦闯出迷窟,他会再戴上哥哥为他准备的面具,成为白r.ì下沉静有加的邢墨。
本该如此。
……
纪清听得都忘了走路:“后来呢,我怎么遇到了邢寒?不对,那个时候,我遇到的应该是已经分裂出两个人格的邢墨。”
傅归也停下脚步,在两人面前,是一座不算巍峨、却异常崎岖的山丘。他朝这山扬了扬下巴:“据邢墨说,那也是一个雨天。”
“是在这里?”纪清也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山。
在纪清打量山丘的时候,傅归便转头凝视着纪清,察觉到傅归的目光,纪清稍稍退了半步:“看我干什么?”
“我在想,若是迷窟中其他受你恩惠的人还活着,会不会也如同我们一般把你视作不可玷染的信仰。”傅归用极轻的声音说着,“就连几乎快变成魔鬼的邢墨都耽溺在曦的陪伴中……你好像真的有某种魔力。”
纪清听着听着,一阵失笑:“我倒觉得,与其说我的好,倒不如说进入迷窟的人心中都有这样那样的隔阂。我的作用,只不过是解开他们的心结罢了……仅此而已。”
“但那时的曦就没有什么心事吗?”傅归认真而专注地盯着纪清,“怎么会有人进入迷窟只是为了拯救他人?”
纪清稍稍一愣,接着像是沉思起来,他边思索边说着:“我记不清,至少现在记不清。记忆里,好像确实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我想不起来。”
傅归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喃喃道:“虚妄真是没用啊……”
纪清歪头:“就知道你是在试探我。”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傅归忍不住抬手去揉纪清的脑袋,纪清像只小猫一样乖乖任他揉了片刻,才犹豫着低声说:“其实,昏迷的那两天里,我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事,但它们全都模模糊糊的,听不到、也看不清。”
傅归颔首:“没关系。上山吧,我讲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邢墨和邢寒好带感XD
感谢【lihaonan】【雪君X】打赏的咸鱼喔!
谢谢宝贝们~
第八十六章
【概要:暴雨和伞,是一份不诉于纸面的感情。】
曦与邢墨相逢于一个雨天。
说得更准确些,他们相逢于邢寒惨死的第二天——这天依旧y-in雨连绵。
那时,浑浑噩噩、被邢寒掌控心神的邢墨枯坐在半山腰间,身后是兄弟二人进入迷窟后的暂居地,眼前是一跃解千愁的崖底,哪边都令邢墨无端的暴躁心烦。
须臾,邢墨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但他懒得回头看,也已对杀人这回事麻木不堪,他甚至有些希望身后那个人能将自己撞下半山腰。
出乎意料的是,频频打落在头顶的雨滴不见了,邢墨抬起头,头顶是一把有些破旧的伞。
“迷窟天气无常,淋雨会生病的。”身后那人自作主张地为他撑着伞,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你不会也想寻死吧?”
邢墨猛地转过头来,凛冽的目光刺刀一样s_h_è向身后的人,但后者显然没有被吓到,反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再打量第二眼,邢墨发觉这人身上s-hi透了。
曦看到邢墨的正脸,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就这样站在雨中啧啧有声起来:“我认识你……不,我见过你,在通缉令上。”
邢墨站起身,近乎粗暴地把伞推回到曦那边,嘴角一扯,像要骂脏话,但看到曦s-hi透的衣服,又不耐烦地沉声道:“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啊。”曦摊手,索x_ing把伞丢在脚下,陪他一起像傻子似地淋起雨来,“别误会,我只是偶然经过,山脚暴雨封路,已经淹死了不少人……”
“吵死了。”邢墨打断他,弯腰捡起伞,臭着脸把伞塞进曦的怀里,“过来。”
这处暂居地地势隐秘高阔,简易木屋后还连接着仓库一样的山洞,邢墨把曦领入山洞,指了指深处忽明忽暗的火堆:“自便。”
语罢,邢墨转身离开,曦抱着伞站在原地,再次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洞内暗红色的土壤,浓重的血腥味填满他的鼻腔。
“你最近又杀了人?”曦突然轻声问。
已经快走出山洞的邢墨停住脚步:“又?”
“贫民不敢接近你,生怕被殃及无辜,贵族们痛恨你,因为他们的孩子常被你劫持……甚至杀害。”曦静静地阐述事实,“我知道你的时候,你已经杀过上百人,却仍未被摇筝逮捕,因为那上百条生命中也包括前去逮捕你的人……为什么杀这么多人?是因为好玩?”
邢墨陡地转过身来,曦没有回头,但觉如芒在背。
“如果有一天,人生的选择只有生与死,你也会变成这样。”邢墨的声音里压着火,“不想烘干衣物的话,就滚吧。”
他转身离开。
曦久久站在那里,反复思考着邢墨的那句话。
无果。
……
晚些时候,雨势渐小,但依旧风雨飘摇。邢墨靠坐在简陋木屋的墩子上出神,忽地听见暗门一响,只穿小裤衩的曦钻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其他衣服都s-hi得没法穿。”曦关好连通山洞的暗门,随即走到邢墨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曦。当然,这不是本名,是迷窟里的人给我起的名字。”
邢墨刚欲对他示好的行为表示不耐烦,却在听见“曦”这个名字后稍稍一顿,而后伸手与他轻握一下,毫无感情地说:“原来你就是喜欢救人的那个人。”
曦:“我不喜欢救人。”
邢墨冷笑:“可你就是在救人。”
“……”曦想了想,换了种说法,“我救的不是人。”
邢墨不说话了,片刻,曦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有些超限,遂转移了话锋:“一开始我就发现你身上有好多伤,我带了简易的医疗包,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
“天气潮s-hi,伤口不容易好,再拖下去,要生脓的。”
邢墨觉得这个叫曦的人实在烦人,冷冷盯他一眼,曦却还是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来嘛来嘛,相信我,我会处理伤口的。”
邢墨简直要被他烦死,偏偏曦已经开始握住他的手臂去检查伤口,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皮肤上,陌生的Alpha与陌生的触感,非但没令邢墨厌恶得想吐,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冲动。
这个叫曦的人,信息素很好闻。
邢墨生生抑制住想抽曦一巴掌的想法,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论体格论气质,怎么看都是优秀的贵族培养出的Alpha——但总不至于这样就会吸引其他Alpha。
很怪。
“你伤得很重啊。”曦还在喋喋不休,“新伤旧伤都有……尤其是新伤,难怪你不杀我,原来是因为受了重伤,否则你才不会跟我废话吧。”
曦的语气很温和,声音也并不尖锐或低沉,然而邢墨被他吵得脑袋嗡嗡直响,烦躁地提高音量道:“再废话一句,就滚。”
曦僵了下,不知道邢墨为什么突然发火,他蹲下身,自下而上望着眉头紧锁的邢墨,那双明亮又温和的眼睛像要直直看进邢墨心里。
这让邢墨心烦意乱地别过头去,不愿理会别人的眼神。
他本就是恶人,没必要在受重伤的时候对他人阿谀奉承苟且偷生。哪怕曦想杀他,邢墨也认了,他昨天被伤得太重,几乎没有了还手的能力。
但曦显然没有这个想法,他只是探究般地钻研邢墨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讷讷道:“你借火给我烤衣服,我只是想报答你。如果你不想包扎,我可以不帮你包扎……别生气。”
这句话让邢墨心里更乱了。
不应该,一个通缉犯不应该获得这种殊荣。邢墨自暴自弃地想着,人们应该以厌弃鄙夷的目光对他进行洗礼,而他应该像个不受待见的恶魔一样游走世间,独自一人,也只有一人,享受孤独与杀戮。
曦已经准备钻出暗门回到山洞,邢墨压低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光裸的后背与双腿,等曦打开暗门准备离开时,邢墨粗声粗气地叫了一声:“喂。”
曦回过头来,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但这表情里却明显掺杂了几分狡黠与戏谑。
无需多言,二人同时明白过来对方的想法。曦拎着自己的小巧医疗包为邢墨包扎,而邢墨则僵着身子配合着曦的包扎,末了,他硬邦邦地说道:“谢谢你。”
曦在他手臂上用绷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仰头看他,莞尔一笑,带着自信和俏皮:“你确实该谢谢我。”
暴雨重回这片天地,邢墨的心跳隐在剧烈的雨声之中,他也笑了,不过是一声嗤笑。
莫名的情绪和莫名的心思,全埋藏在这声嗤笑背后。
……
“那时占据邢墨身体的是邢寒的人格。”傅归说,“后来邢墨说,曦让邢寒心动的瞬间,不是看到你穿小裤衩走出来,也不是你为他包扎的时候……追溯过去,邢寒对曦心动,是他抬头看到伞的瞬间。”
纪清此时就坐在半山腰处,当年邢墨枯坐的位置。他抬起头,没有看到伞,只看到迷窟暗沉血红的天。
时至今r.ì,纪清才隐约忆起,那时他在府邸里冒雨去寻梵洛时,邢墨为何要给他撑伞。
暴雨和伞,是一份不诉于纸面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总结!
傅归——现在最不动声色的是当初最纯情的
旗越——现在最猖狂(?)的是当初最懦弱的(还爱哭鼻子)
邢墨——现在最冷静的是当初最暴躁的
总结over!
感谢【lihaonan】【雪君X】【陈圈圈】打赏的小咸鱼喔!
贴贴我的每个小宝贝!
第八十七章
【概要:除了杀人,他几乎什么都不会。】
邢墨的视线越来越多地落在曦的身上。没过几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或许是因为曦那一身灵动单纯的气质,又或许是因为从未有人把邢墨当人来看……邢墨猜测了种种可能x_ing,又都一一排除,他坚信自己不会在大业未成之时把莫名其妙的感情j_iao付给一个陌生人。
但偏偏又想天天看着曦。
即使这一周以来连r.ì暴雨,也阻挡不了喜欢外出的曦,有时候邢墨连着几个小时都见不到曦的影子,能焦躁地在山洞里钻木取火钻出四五个火堆。
邢寒在世时,便是个卑鄙恶劣的人,有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被害者的恐惧与挣扎甘之如饴。
现在被异化的邢墨也是如此。
钻出第六个火堆后,邢墨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一阵强烈的冲动令他想去把曦抓回来,可谁知刚走出暗门,就看到s-hi透的曦在木屋外面坐着,低头叮叮当当地敲打,神情专注。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边角料,也不知道在这里做些什么不着调的东西。
邢墨靠在暗门上望着曦。
很快,手里的工程似乎是完成了,曦蹦跳起来,在暴雨中兴奋地转了几圈,这才注意到邢墨一直在看着自己。
但曦显然没觉得尴尬,反而溜溜达达到邢墨面前,举起手里的小玩意:“送你吧。”
s-hi漉漉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木制小伞,做工之粗糙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邢墨眯着眼睛,哼了一声:“丑。”
“丑才送给你。”曦毫不在意地将木制小伞塞进邢墨手心,嘻嘻哈哈地说着,“留好了啊,不然诅咒你每次下雨都被淋。”
邢墨轻轻嗤笑,却不动声色地把掌心那枚小伞攥紧,上面似乎还残留了些许曦的温度,让人无端安心。
自己应该送些什么给曦呢。邢墨依旧靠在暗门上盯着曦,心里默默盘算着,除了杀人,他几乎什么都不会。
照曦的x_ing子,他应该也不会喜欢杀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