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与野荆棘-第14章
搞怪钥匙
1 年前


于是无声无息,千回百转,只剩下被控诉的人一句:“有道理,那我们就随便吃点。”
最后吃的是面。
费行云送她到公交站台,似乎并不准备立刻回巷子。
“我再呆会儿,”他自然地看一眼时间,中间她要接李姿玉的电话,也是极有耐心地等着,全程保持无声,看她挂断,才说,“周一的时候找一趟音乐老师吧,看他能不能提前过一下,能行就行,不能行,也不耽误你后续的时间。”
许平忧没作声,他却径自把道理说开了:“省得你一天到晚哪儿都带着书,来排练也带着……”
许平忧耳根发烫。
他肯定是看见了,但看见了也没什么,遂沉吟片刻,目不斜视,镇定地说:“我偏科,不如你厉害。”
照搬刚刚发自肺腑的话就算做解释了。
“我厉害吗?”
费行云难得有一点夸张的惊讶,哎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刚回国的时候,为了能入学跟得上课程,我还专门补了几个月的课去考试。”
他恍然大悟一般:“我懂了,你今天一天都是故意给我戴高帽吧。”
许平忧:“我……!”
说不通,也说不明白了。
少女急得咬牙,道说不出个所以然。
耳根是红的,脸也是红的,却不是羞涩,更不是愧疚——
而是,终于有了点儿鲜活的少年人气息。
费行云垂眸,想起两个人第一回 在楼梯间说话,她就是那么个闷葫芦,好像整日里低气压,眼神低沉无光,浑身带刺,跟任何人都不能好好交流,也不屑于交流。
再往后,就是那一回了。
那个秋天的雨下尽,她没了不屑,折断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只是更加沉默。仿佛自己将自己长期溺在水中,习惯了不表达。
“这样很好。”
费行云侧回头,注视着缓缓驶过来的公交车:“你没必要一天到晚都绷着,人生那么长,总要学会多笑笑。”
“……”
“现在不行,要是以后还有可能,等你有能力自在地飞了,也可以再捡回来喜欢的东西。”
“……”
“我父亲教给我的,他搞乐队,环游世界,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做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伤过很多人的心,所以失去了婚姻和家庭,唯独这一句,”他笑起来,眼睛比冬天的日光还亮,终于有了一点同龄人的稚嫩,先用英文,再一字一句,缓缓道,“‘如果人生没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无趣得不如跳进河里,更不要在意愚人的看法,因为创造者总是特立独行。’”
“把这句话践行的最好的是费女士。”他的母亲。
他提的很随意,声音越来越轻,越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所以,不见面也没什么。”
许平忧没说话。
冬日的正午,周围都是来往的车辆行人。他们两个旁人眼中的小孩,似乎正聊着一些绝不该小孩子年龄在意的话题。如果生活顺遂,关心的应该是学校小卖部与外面的一块的价差,谁经过爹妈允许拥有了自己的智能手机,谁暗恋谁,哪门的老师最讨厌,体育课为什么不能每天一节……
哦,进了中学,或许还有额外的、更多的青春期烦恼……总归没有赚钱维持家庭来的辛苦吧?小孩子一定不懂。
可小孩子就不配拥有烦恼了吗。
“你可怜我?”她呼出一口热气。
费行云扯了扯唇角,和她并肩站着,直白道:“我懒得很,没那么多闲心。”
“你不需要人可怜,”他说,“我们都不需要。”
……
少女登上了车,隔着窗户与他对视。
费行云还是大冬天露着手腕,不知寒凉,似乎是觉察到了目光,也不躲避,只是歪头同她一笑,懒洋洋地抬手,动了动手指,算是道别。
……
直到很久以后,许平忧都会想起这个周六。
不漫长,不特别,甚至有一点十几岁幼稚的自我斗争,却像是有人带着她从水里探出脑袋,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以至于费行云没来上学的第一天,她都觉得只是偶然。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是新一卷,成人礼。


第22章
许平忧没有去成中学第一年的校庆晚会。
十二月的某一天, 她那位校内大名鼎鼎的搭档忽然开始请假,踪迹消失在了一中校园里。问及四班的学生,大多数不太清楚情况, 跟老师口中的请假说法保持了一致。安桓或许是知道得最多的一个,却守口如瓶,每每被问,都难得有那么一点正经严肃的神色,一笔带过。
对她或许说的要多一点, 可也只多了“他家里出了点儿事”, 总结成一句“放心吧”。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来往都是熟悉的同学, 并不好聊得太久。
“他们家小卖部不开是不开了,但也不是阿婆的事儿。”
他看对面的人一脸纠结, 哎哟一声,补充一句。
“……不过你竟然还记得担心他,没枉费麦子以前对你的照顾,还算有点良心嘛。”
安桓没那根在意旁人的神经,一边抛着篮球, 一边欣慰。
欣慰起来,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以前有人出于好意默默送她回家的事情说个遍, 许平忧听着不觉得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安桓很江湖气的摆手:“朋友之间, 谢啥。”
而且,她最该这说一句的对象不在。
音乐老师提前看过一次排练好的节目, 赞赏有加, 提出了一些改进的建议。可惜未得到后续的实施, 人就消失了一方,问题得不到解决,最后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李姿玉失望也无法可想,隔着一扇厨房门和哗啦啦的水声,静默半天,才给出一句:“明年你如果要还去,还是找靠谱一点的搭档。”
又是习惯性的高姿态、冷冰冰。
进去帮忙摘菜,耳边的声音又如常响起来:“虽然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但也不要掉以轻心……”
许平忧站在厨房昏黄的灯下,安静地听,竟然比从前心平气和许多。
或许可以归功于周六的那次谈话——
有人听过、聊过,与无处可说终究不太一样。
学校里,曾佳林一开始对‘风云人物’失踪的事还极为关注,到后来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失去了兴趣。
这一年,隔海宝岛的几个组合大红大紫,电视剧和歌曲接连发行,学校虽然管束严格,也架不住学生们偷偷摸摸用自己的办法‘走/私’海报周边,讨论连载的剧情。曾佳林开始还不屑一顾,到后来,竟然主动试图给自己的同桌科普——什么谁谁谁传说谈恋爱,谁谁谈了又分了还得在剧里演一对情侣……
许平忧对此还是老问题老办法,接收了就算,用嗯搭腔。
日子长久地过下去。
初二下半学期的时候,费行云依旧不见回来的消息。
成东巷搬走了一部分的住户,不复以往的热闹。新闻广播反复播报,昭示着拆迁工作总算有了顺利推进的迹象。
许平忧在巷子口撞见过一两次前来巡视的民警。市内的正式规定下来,不再允许居民开设私人棋牌室,这里地处繁华,当然是抓得最紧的区域。一楼的老板娘偷偷摸摸尝试过几次,每次不过几天就被人投诉登门,最后只能关了店面,正儿八经地用两个门面经营起小卖部。
“……我还不知道,上回警察来,不就是老张家那个蠢东西输得裤兜里一分钱没了,逼急了想出来的法子?”
年岁渐渐上去,老板娘不如当初泼辣,却还保留着一两分直率,余光瞥见她了,立刻低声压下去,继续嗑起瓜子,“哟,回来啦。”
许平忧点头,笑了一下,“嗯。”
“……这丫头上中学了倒没小时候那么阴沉沉的。”
大人们的议论声响总是自以为是地压得很低。这是许平忧自小就知道的道理。
她跳上台阶,头也不回地朝着楼上的阴影行进。
这天是周五,家里却比之前的每一个周五的人来得都多。
她用钥匙开了门,门口摆着比平日里多得多的鞋——一双黑色男式皮鞋,铁定是许凡波的,还有布鞋、高跟……
客厅里响起几道方言的动静,语调带着责怪,“哎哟,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这怎么行?”
“……不要说早期,早期就更得注意了,要不然就多花点钱请保姆,要不然就我从老家过来陪你,反正我就一个人。”
许平忧安安静静地换了鞋,一步步地往里走。
茶几上摆了果盘和鲜花,坐着的人神色各异,有人聊得笑容满面,有人显出几分担忧。李姿玉坐在最中间,神情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挺直着背无声无息。
每个人面前都有纸杯倒的茶水,家里里里外外不寻常,最显眼的,就是男人在忙活,在招呼。
许凡波操劳着手里的安排,自餐厅的储藏柜前扬声:“爸,绿茶行吗?”
单独坐着的中山装老人神情严肃,还是过年时的大家长做派,语气却绷不住喜意:“都好、都好……”
许平忧眼皮子眨了眨,对着一行人投过来的目光,挨个叫:“爷爷奶奶,外婆。”
他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一贯是单独住的。
长辈们周末来串门子不稀奇,集体出动却有些稀奇。
“我还有作业没做完,先回房间去了。”
老师今天讲评了最新的练习卷,许平忧没来得及补充纠错本,也不算说的谎话。
李姿玉的目光追了她几秒又移开,破天荒地带了点情绪,低低嗯一声。
许平忧在书桌前多坐了一会儿,这才认认真真低头写起来。
真相其实并不难猜,她就算一无所知,在巷子里呆久了,也是见过孕妇被一家子人小心翼翼护着的盛景的。
当天的晚饭丰盛非常,两方的老人都展了身手,营养素荤抓得齐全。尤其是爷爷奶奶,两位都是教师出身,工整严谨惯了,难得情绪上来,主动愿意小酌两口。
外婆更是主动:“……我来我来,你们都是知识分子。小许你也坐着,跟你爸妈媳妇儿好好聊聊。”
她起身,剩下的人话没停。
许凡波红光满面,接受自家母亲的教导:“……生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你媳妇现在情况特殊,这边要多上上心,想个办法把生意挪回来……别一天到晚钱钱钱的。”
她眼光一瞥,又落在低头夹菜的许平忧身上顿了顿,才缓缓道:“何况,你闺女也不容易,都长这么大了,也没见你多陪陪。”
这种场景显然不需要许平忧说什么。
她安安静静地吃,照常安安静静地回房间写作业,消食过后,又进了练功房。
许凡波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真如长辈所说,一天就把外地的事情安排妥当。所以饭后,仍然是开车走人,只不过比以前还要多跑一趟,先送父母回家。
外婆被留了下来,和许平忧睡一个房间。趁着睡觉前的时间,带着孕妇出门散步。
许平忧练得浑身是汗,出来时其他房间都是黑的。
洗完澡再出来,客厅里只多了坐着的外婆。
老人不擅长打扮,穿得整洁大方。看见她,还是如过年时一样热情,“小忧练完啦?”
许平忧点头,擦着头发,被拉着手坐过去。
外婆伸手为她理了理碎发,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才低声说话:“你母亲这一胎不容易,外婆也知道,没跟你提前说,你肯定心里面也会有想法。如果真有,就给外婆来电话聊聊,外婆今年也买手机了,别让父母操太多心,他们都忙……”
塞过来的纸条皱皱巴巴,上面写着一长串数字。
许平忧没有想法,眼里却莫名热了热,点头。李姿玉从主卧出来,母女俩一上一下对视,还是身旁的老人主动给腾出来的空间,故作平稳,“你们娘俩聊,我去忙。”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哪里来的什么可聊的呢。
许平忧磋磨着衣兜里的纸条, 听见身侧人落座的响动。
李姿玉还是习惯性地坐直,双手交叠着落在膝盖上。许平忧抬头,跟着白天的外婆有样学样, 将身后软而厚实的抱枕塞至母亲身后,又起身,用对方惯用的保温杯倒了热水,摆在李姿玉面前。
整套动作做得无声无息,从容自然, 身后的人半晌无话, “……”
好半天,才有稍微显出疲惫的声音落在客厅里。
“坐着吧。”
李姿玉动作僵硬, 终究受了她的好意,端着保温杯。热气上涌, 将她眉目间的情绪模糊了一半。
许平忧回到原位,不知道过了许久,才听对面脆冷的声线难得地柔和。
“家里跟以前不会有什么变化,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至于其他,想要什么, 都跟爸爸妈妈说。”
内容却有点拙劣的生硬。
衣兜内的纸条被许平忧折成几折,她抬头, 与面前情绪模糊的眼睛对视,忽然笑了笑。
许平忧点了点头, 心里头却是轻松的:“知道了。”
多了一个人的床垫远不如从前空空荡荡。
夜深人静, 外婆躺着,拍着她的背, 嘴上慢慢念叨起要找个市场买张折叠单人床搬回来。许平忧靠着她的肩, 什么话也不说, 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许凡波第二次回来,恰逢一中进行了当月月考。
许平忧成绩依旧挂在年级中间,不好不坏。家里面,李姿玉步态已大不如从前轻巧,缓缓地坐下,喝粥的同时,提出将许平忧房间的床更更换成上下铺双人床的事情。
“让妈睡下铺,平忧睡上面,”她食欲不佳,只吃下一口就开始反酸,“一直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情。”
她如今白天还是会去舞蹈工作室,只是已不再亲身做动作上的示范。好几个学生准备艺考,李姿玉脱不开身,也没打算就此离开工作。
外婆给每个人分好筷子,左右一看旁人的神色,立刻朗声表示反对:“你养身体就养身体,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我和小忧睡得挺好的……”
李姿玉头也不抬:“还有几个月,她还在长高,就这么一直挤着么?”
她脾气上来了,也只是把筷子一放:“何况等到孩子出生了,要一个人住了,还能暂时在换房之前有个床睡。”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自家女儿来了火,老人家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子上顿时安静非常,到头来,还是许凡波悠悠出声,起身为李姿玉添了碗汤,“你跟妈急什么,说这个还早……而且,”他将自家妻子放下的筷子捡起来,好声好气地劝人拿回去,继续带着点笑,慢慢道,“而且,如果要是个男孩儿,跟小忧怎么住一起去,你倒是连八百年后的心都操上了,不急。”
这顿饭的后半吃得平静非常。
夜深上床,许平忧做了怪梦,头重脚轻,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口干舌燥,心跳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