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与野荆棘-第13章
搞怪钥匙
1 年前
搞怪钥匙
1 年前
身形微弯,像卸了力的弓,冷清自在,无惧冬日严寒,寒风凛冽。只是本人迎着脚步响动回头,慢慢朝着楼梯走过来的时候,鼻头薄唇都透着红。
他不是不知道冷暖。
许平忧视线扫过他突出清瘦的脚踝,并不说什么;
音乐室的钥匙在他那儿,两个人走进寒风里,她也不说话。
直到音乐室门开被拉开,有人顶着沉沉的嗓音,咳嗽一声,许平忧终究微微叹气,没忍住,进门径自打开最里面的灯,按亮饮水机,垂眸,顺口一问,“……你的口罩呢?”
语调声音极平。
许平忧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自然地和他主动搭话。
此刻,音乐室除了他们,再没别人,一切动静都被带上回响。
她从前不止一次地见过他戴口罩。多数出现在感冒发炎的时候,偶尔还会一并戴上帽子,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这都是其次了。
做完准备工作,许平忧起身,回头,侧目,目睹身后的人慢悠悠进了门,呼出寒气,终于肯慢条斯理地将外套拉一半——
他在这方面好像有天生的强迫症。
随心所欲,心里怎么想的,面上就一定要怎么做,根本不是为了迎合谁,老师指出来、说多少次也不改,偏巧卡在校规的边沿。什么地方怎么穿衣服,口罩颜色要跟衣服保持一致……全都是自己的讲究,引去一些喜欢耍酷的跟风模仿也不稀奇。
“早上走得急,忘了拿了。”
费行云答她,抚过钢琴的琴盖,动作微微一顿,有点讶异:“你还记得?”
他很自然地带一点笑,自动把气氛也烧暖了些。
许平忧没作声,余光扫过饮水机,看灯变成绿色,继续问:“上次发给你的曲子名字……”
“短信上那首?记着呢。”
少年也不执着刚才的话题,配合搭腔,习惯性地拖长嗓音。
哪怕实际上远不仅仅是‘记着呢’的程度。
钢琴声静静地流淌,毫无停滞阻碍。
许平忧一边听,一边躬身,将热水接满自己的保温杯。接着,抽出饮水机置物层仅剩的纸杯倒满,最后,不声不响,放在离黑板有一定距离的第一排桌面上。
琴声戛然而止,一曲走到结尾,她没有话,也得找话说。
有人抬头,眼神直直投过来,她握着保温杯,左右琢磨,沉默许久,也只有一句感想可谈。
“挺好的。”
……
“只是挺好?”
费行云略微有点意外。
意外过了,他起身,也不用她招呼或者另外说话,自然从容地端起第一排的纸杯,满足地喝一口热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没看出来你要求这么高啊……”
这好像是时隔许久,他们再次两个人单独呆在一块儿。
费行云喝着水,声音被纸杯罩住,发闷,“你那边呢?”
“……还剩一半没编好。”
他要问正事的进展,她也就据实以告。实际上,李姿玉很把这次露脸当机会,对她要求严苛,连舞蹈编排也要自己亲自过一遍。不过这些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费行云若有所思,眼皮子微抬,道:“你那边是要难点儿,不急。”
许平忧从来敏感,觉察出他态度上的差异。
两个人的场景,他就更像是熟人了——至少,听得出还是当初愿意分享自己爱好的熟人。
不像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不多说话,卡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正巧遂了她的愿景。
“周末怎么办?”
果然,他这会儿问话,也不多加思考和停顿,更加地自在,轻巧跳上第一排的桌子坐着。
许平忧心口一窒,许多种思绪回忆上涌,唇瓣微干,闭了闭眼睛,只说出一个字,“我……”
我什么呢。
她家是肯定不行的,学校也来不了,明摆着只剩一个地方可以去。
费行云放下空空的纸杯,手撑住桌面,歪头看她:“不去院子。”
“嗯?”
他说:“不用去院子里,钢琴不在那儿……”
所以,也就不用见到阿婆。
他笑了一下,像是很没所谓,选择把话摊开至她的面前,随人宰割。
“你要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应该比较晚,十一点往后了。
第21章
……
许平忧没想过自己会把这句话记这么久。
久到年头不知道过了多少个, 身边人来了又去,生活变了又变,小时候那些烦恼已经在现实面前不足为道。放弃喜欢的, 选择被迫接受的,回想起来,好像都会觉得不算是什么波澜,笑笑就能过去,说出来都算是矫情。
事实上, 他是第一个主动让她做选择的人。
可在当时, 她不过十几岁出头,正值青春期, 受困于家庭的天地,敏感内向, 无法明白这点真意,也料不到日后的变化。
所以左右思索,依旧是他帮她做的决定。
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纯粹摆设一件,只供人以亮光。
“你周末什么时候方便?”
费行云撑着桌面, 百无聊赖地捻一缕日光,又松开, 换了个问法,“……如果周末能正式确定节目内容, 还是最好排一下, 这样的话,周中就不用把练习的战线拖得太长。”
他对她随身携带书册的‘分毫必争’记忆深刻。
对方骤然发问, 许平忧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周日下午。
可是这个时间段……
她闭了闭眼, 拳头握紧又松开, 绷直唇线,沉默良久,道:“周六吧。”
理由正当,李姿玉就不可能拦着她。
费行云扫过她一眼,不说其他,只直接答话:“那就说定了,巷子口见。”
外面忽然操场传来巨大的叫好声,动静大得足以穿透窗户。他被吸引得下意识转头,探头看着,一边懒懒地问,“要表演一下完成的前一半吗?”
许平忧一愣,想也没想,果断摇头:“不……”
“那今天就这样吧。”
他轻盈地跳下桌面,羽毛似的,松松打断她的话,“详细的时间你发给我。”人几步到门边,都已经扶住把手了,又恍然似的啊一声,转头指了指饮水机的方向,弯了下眉眼,“谢谢你的热水。”
……
周六当天,许平忧依旧穿的是方便行动的校服。
离开家门前,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李姿玉也只是问明白时间地点,要她保持手机时刻有充足的电量,天黑前必须到家,就先一步赶课离开了家门。
“注意安全,”她换上高跟鞋,眼睛微抬,嘴上说的很清楚,“排完了就回来,我可能随时给你电话,不要打其他主意。”
许平忧嗯一声,隔着一扇门听鞋跟响动渐远。
她将书包里多余的书通通收拾出来,换成要带的学生机、钥匙、公交卡,收纳袋装好的舞鞋,再多一本数学练习册。
巷子口来了辆卖烤红薯和糖葫芦的推车。
大爷一个人左右忙活,喇叭反反复复播报着价格和产地,时不时冒出几句刺耳的杂音。
费行云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他穿着纯白的卫衣和防风服,额前稍长的头发全用一字夹别着,慢条斯理地啃着红薯,又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吃相不难看,但也看得出没什么顾忌,卫衣袖口捋到手肘中间,自在随意。
许平忧自然没想到开场白会是这个。
她摇头,将预先想好的‘早上好’‘你好’等等招呼忘得干干净净,也学会不去多问他被冻得白里发青的腕骨,而是开门见山。
“去哪儿?”
巷口的公交站,光是线路就有将近十条。
费行云带着人选了不同于上学路线的一条,直接算了两个人的零钱,投进投币箱。上车后头也不回,径自找了个空着的双人座。
“到江山南苑。”
许平忧坐下,只听到他声音浅浅地,又打了个呵欠,耳廓处卷起一点热,“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说罢就没了声响。
人挽着手靠住窗,闭着眼,肩背放松,自在非常。
许平忧眨了眨眼,来不及提出异议,被迫正襟危坐,紧张认真地听了一路公交提示,到站时,身侧人却又像有所预感,身形微动,揉揉眼睛醒得正好,衬得她一路像是白用工。
目的地是一处小区。
费行云熟稔地跟门卫打了招呼,找到对应的楼栋单元,领着她直接进了电梯,直达九楼。
楼道宽敞,投进上午的日光。
门外贴着的春联已经不知道多久无人更换,只剩半截,可怜巴巴。几处红漆不怎么平整,看得出补过的痕迹。
他在前面先进门,预知一般,道:“不用换鞋。”
许平忧隔了两步,跟在后面,哪怕没有多看,也觉察出这处房屋的不寻常——
很大的空间,与稍显纷乱的门外不一样。
地板是灰黑色的大理石纹路。阳台被封成几面落地窗,窗帘被全部拉开,日头正佳。
客厅和餐厅连通,却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能靠头顶的吊灯区分出空间。空间中,只摆了一张黑色长桌,几把椅子,一架立式钢琴,仅剩中间还有一方地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见过的吉他正靠在桌面上,旁边摆着一台笔记本和耳机,桌边一打厚厚的白纸,密密麻麻地写了什么,摆得随意。滑板落在桌子下面,瘫成无人在意的一团暗影。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极佳,倒是不用开灯。
主人发话,响起一些回声:“随便坐。”
“……啊,忘了说了,这里没水,”费行云毫不避讳,将钥匙往桌面上一丢,插着衣兜回身,“你要喝什么,我现在下去买。”
“不要说不用啊,这儿真没水,一会儿后悔也来不及。”
他感觉到她偏移的视线,侧身跟过去,不禁笑了笑,坦然交代,“厨房,你就当它是摆设吧。”
等防盗门‘砰’地响过一声,主人走得潇潇洒洒,许平忧却在原地站着,没有坐下。
她还有些处在陌生环境的紧绷感,不知道该做什么,目光拘谨地密闭空间来回几次,不自觉朝着阳台亮光的方向走了走。
越近了,越能看清整架黑色钢琴的样貌——
通身漆黑,不沾灰尘,连最角落的钢琴踏板都是干干净净,绝对算得上是屋子里最光鲜亮丽的部分,看得出经常被使用维护。
她看得有些入神,路过桌面时,吉他忽然微微晃动,旁边的白纸被撞得四散,朝着地面飞散。
许平忧惊得一颤,又反应过来,立刻蹲在地上收捡,不经意晃过一眼,看不明白内容,却看出是什么。
……是乐谱。
好多密密麻麻的手写谱子,夹杂着中英文标记……而且,字迹潦草,有几张几乎算得上是糟糕了。
防盗门又响一声,门外人没进来,声音先一步悠悠地回荡开,“会读谱吗?”
好像压根不介意她对着琴谱出神的动静。
许平忧迅速起身,将掉落的纸张全部理好,归于原位,默默摇头。
费行云微微扬眉,玩笑似的,“不应该啊,里面不是有简谱吗,你音乐课没听讲?”
他一边说,一边朝里面走,手上两瓶矿泉水放在椅子上,可能是看出她的不自在,只慢悠悠地解释一句,“我平时不住这儿,奶奶……阿婆她也住不习惯,就懒得打理了。”
他的话到一半,习惯性换成对方习惯的称呼。
许平忧就又点点头,示意明白。
双方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到头来,还是费行云不介意她重新变成了哑巴,走到钢琴前,十指交叉,略略活动手腕、指节,“开始吧?”
……
许平忧从来没有在李姿玉以外的人面前单独跳过舞。
难怪他会带她来这里。
偌大的客厅,收拾好几把椅子,全是空空荡荡、可供发挥的地面,的确是个排练的好地方。
她坐在最远的一把椅子,不声不响地换了舞鞋,耳边响起他的声音,“随便合乐跳跳就行了,这里虽然空间大,但不是练舞室,别受伤。”
她低着头,听出他的好意,起身,“……嗯。”
费行云:“慢慢来。”
少年的声音消融进琴声中。
她选的曲子,几乎没什么大的起伏。
要作为校庆的节目,那就不能太哀婉,可热烈的她从来不擅长,就只能找了一首平静如水,可任人解读的纯音乐。
这里比她的练功房大得太多。
翻身,转身,都是无穷无尽的延伸处,自由自在。
自由吗?她肯定是不算的。
……
最后的结束动作,许平忧气喘吁吁地站定。
琴声随着她的动作或急或缓,停的恰到好处。
表演艺术,从来就没有不耗费心神的。费行云顿了一会儿,才提了手,回头问她:“感觉怎么样?”
许平忧闭着眼睛喘气,好半天,才道出两个字:“很好。”
李姿玉编排的节目,哪里有不好的呢。
刚才的时间里,不是她在配合音乐,是伴奏人在追着她走。她只需要专注自己就足够了。
费行云跨过琴凳坐下,尾音上扬着‘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光说一句很好……”
“你很厉害。”她说。
浓烈澄澈的日光中,许平忧忽然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难得说出一个长句,“是你配合得很好,我没做什么。”
这是她的真心话,直到今天,她才能够直面自己内心所想。她的想法,她想的他——
“我很羡慕你。”
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如果’出现。
说出这些,好像远远比想象的简单。
许平忧的呼吸渐渐平复,一字一句说完,垂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从刚刚见面开始,她就一直有一种直觉:或许他并不是毫无烦恼,但远远比她从容,所以才能看起来远超年龄的早熟,随心所欲,让身边的人下意识想要追随。而她,不仅狼狈不堪,还曾经被在他面前直白地剥离过、伤害过,以至于自己存着心结,无法面对,只能逃避。
对面的人很久没有说话。
“我吗?”
费行云重新坐回钢琴面前,按下一个和弦,若有所思,慢道,“我好像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又合练了几次。
等双方终于觉得可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费行云等她收拾完东西,又领着她出门,说是可以请她吃饭,看她想吃什么。
许平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说:“阿婆年纪大了。”
费行云有点不明所以。
许平忧却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现在的确找到了一点如何和他相处的状态,但也不代表可以完完全全肆无忌惮。
这头默不作声,还是接收的人率先反应过来。费行云恍然大悟,似的:“哦,你说我败家子是吧。”
许平忧咬着下嘴唇,想瞪他一眼,又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