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穿好衣服下楼去了。
“哎……” 俞尧扶着栏杆目送他远去,眉心尚有疑惑。
徐致远并没有找到乌鸦,他在之前相遇的地方等了很久,才见巫小峰拖着他的黄包车气喘吁吁地奔过来。
他看着脸黑的徐致远,慌道:“对不起对不起少爷…… 我去你家门口附近等你很久没来,就趁着空子回来拉个几个客……”
“没事,要说的话记清楚了没?”
“记清楚了,记清楚了。”
徐致远拉起他,说道:“跟我走……”
再次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汽车。徐致远盯着那崭新的车皮上的倒影奇怪,忽地看到了后座里的一簇玫瑰花。
“哎哟!徐老爷和徐太太可真浪漫。” 乌鸦因放了徐致远一会儿鸽子,正想着将功补过,看到此情此景赶紧拍马屁,可惜再一次歪了地方。
徐致远脸上的颜色更加不好看,他们两个进了宅子。看到了坐在客厅的裴医生,正喝着茶与俞尧说笑。
徐致远昨天说有事情j_iao代,俞尧便将早与裴禛定下的约向后推了几个时辰,本想着徐致远说完他再出去两不耽误,谁知徐致远贪睡了一会儿,起来又一溜烟地不见了,正巧裴禛准时来访,俞尧只好解释一番,让他稍加等候。
见徐致远回来,俞尧才松了一口气,颔首,礼貌地让裴禛稍等片刻,唤了致远上楼回房间说。
徐致远站在原地不动,只直勾勾地盯着裴禛看。
俞尧:“致远?”
裴禛弯眼笑道:“徐少爷好。”
徐致远亦回以微笑:“裴医生好。”
乌鸦觉得气氛不是很对劲,刚想找理由开溜,被徐致远拎了回来。巫小峰怂着脖子看哪儿哪不是。既然徐致远不避人,俞尧只好揉揉眉心,在这里问道:“…… 你是想和我说什么事?”
乌鸦瞥了一眼徐致远的神色,清了一下嗓,颤巍巍地开口,道:“俞先生,是我…… 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之前…… 之前我冒犯过您。是我跟少爷打赌,想试试您的拳脚功夫,徐少爷一再嘱咐我不要动歪心思,可是我不服气,就计划了这么场闹剧,失手伤了您还让少爷背了锅…… 想来想去实在过意不去,便托少爷带我来跟您道歉了。”
他郑重地鞠了一个躬,说道:“对不起。”
俞尧安静地听完,几刻钟的沉默让乌鸦如芒刺背,他快速咀嚼了好几遍自己的措辞,和提早安排的别无二致,实在不知道徐少爷和俞先生为什么都一句话不说。
“说实话,这件事情…… 我原本很生气。” 俞尧十分认真的回答让徐致远出乎意料,他说道,“但是我没想到你会来道歉,这样也好,我至少可以说服自己消除芥蒂。”
俞尧请他坐下,说:“喝杯茶吧。”
乌鸦眨了眨眼,心中的大石落了地,坐下时却忽然听到俞尧继续说:“虽然道歉是好意…… 但我还是希望你说实话。”
乌鸦端起茶来僵了一下,他似乎感觉到身边的致远也是和他同样的神色。
俞尧说道:“如果致远没有指使你,你不会也不敢去这么做。”
耳廓羞成红色的徐致远于事无补地反抗道:“谁…… 指使他了,是开玩笑闹出的乌龙而已,什么原因他刚才都已经说了!”
乌鸦随着应和,赔笑道:“是…… 俞先生您真的误会了,徐少爷他真没指使……”
“是这样的吗,致远。”
俞尧的声音仍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有着空谷足音般的穿透力,让徐致远在那瞬间想起第一次听见小提琴的音色时。嗓子在这瞬间好像哑了。
“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怪你。” 俞尧道,“但是有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畏手畏脚地端坐在沙发上的巫小峰,脖子搭得白手巾沾着没干的汗迹。他敏感地发觉俞尧在不停看他,以为自己被嫌了穷酸,于是赶紧将脏毛巾掖了起来,赔笑了一下。
俞尧叹气,说:“致远,我并不希望你对其他人颐指气使,即使为你刷碗拖地是他们的营生,你也要对同胞有起码的尊重。”
“不喜欢你把责任全都归咎于他的做法,” 俞尧给愣成根棍子的乌鸦倒了杯热茶,看着徐致远的眼睛,又重复说,“虽然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我不喜欢。”
“他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与你无关,” 他又问了一遍,“…… 是这样的吗,致远。”
被揭个干净的徐致远被他清凌凌的眸子盯出一胸膛的羞火,和不知名的愧疚混在一起——后者正好为前者提供了燃料。
尤其裴禛还在沙发上看着他,听完了全程。
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他根本按不下这火来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生来就是个少爷,阶级给他养了这副脾气和习x_ing,俞尧用三言两语就想给他剔除是很难的。
以至于这几句就刮到了逆鳞,徐致远破罐子破摔,扭过头去,道:“…… 是,是!都是我干的,我让他打了你,还让他顶罪,我坏到根了。”
俞尧摇头:“我并不是……”
“可是少爷我顽劣的很,改造不成你想要的。” 徐致远攥紧了拳头,“也配不上你的说的天资聪颖。”
俞尧觉得徐致远理解错了意,看着他匆忙上楼,唤他,他也停不下脚步来。
楼下有尴尬的寂静滋生,直到徐致远关上了门。
回过神来的乌鸦冷汗涔冒,喝完一杯茶之后,赶忙和俞尧道谢辞别。他临走前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瞥了一眼楼上,还是没吭声。
俞尧坐下,轻叹,和裴禛致歉道:“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 一直在旁边目睹全程的裴禛慵懒地笑道,“你这个侄子,很是有趣。”
俞尧轻叹一口气。
裴禛一语中的道:“他好像很在乎你的看法,而且…… 有些过头了。”
第12章 小孩
徐致远是个偶尔顽劣的小孩,和他的那些学生很像——俞尧心里一直这么觉得。
于是无论徐致远怎么闹,他总有一种迁就他的意识。
与成年人辩论时,俞尧的立场总是很坚定,虽温温和和地不会发脾气,但从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可对待小孩不一样。
裴禛调侃他若是以后做了父亲,说不定会惯坏孩子,应了那句 “慈父” 多败儿。
俞尧出去前,不放心地往楼上望了一眼,本以为徐致远又要闹许多天的小情绪,于是回来时买了一份海棠糕,打算哄哄看。
…… 要是不行那就跟之前一样把他晾三天,应该就自己就想通了。
但是没想到徐致远一直在门口候着他回来。俞尧心中放下块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致远,给你买了东西,进屋吃。”
徐致远抬头,冷冰冰地看着他。正巧送他回来的汽车上,裴禛走了下来,追过来说道:“阿尧,围巾忘拿了。”
俞尧道谢,正想取来,裴禛先给他脖子上紧紧地围了两圈,道:“这围巾做工这么j.īng_细,徐太太肯定花了功夫,你还是围住别摘下来了,省得你这忘x_ing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他抚了抚围巾,刚好和冰霜同座的徐少爷对视了一眼,笑道:“…… 快点进屋吧,你们叔侄俩好好谈谈,我就不打搅了……”
“他是你男朋友吗。” 徐致远问俞尧。
这个问题就像是碧空晴r.ì下起太yá-ng雨,忽如其来,以至于 “没带伞” 的俞尧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徐致远指着裴禛:“他。”
俞尧被困惑淋了满头,道:“啊?”
几乎是片刻明白他话中意的裴禛笑了一下,说道:“还不是,正在争取。” 他添油加醋道:“怎么了小少爷?你也要竞争么。”
徐致远听得出他在逗自己玩,眼中的y-in森浓郁几分。俞尧终于明白了徐致远在问什么,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责道:“裴医生。”
裴禛哈哈笑了几声,双手一揣口袋,说道:“小少爷很有趣。”
徐致远差点就要送给他一拳头,幸亏裴禛的玩笑懂得分寸,及时悬崖勒马,几句圆场之后就与他们挥手作别了。
俞尧的眉间的褶皱一直没舒展开,待裴禛走了,他们两人进屋,俞尧仍是这副神情。
他把糕点放在桌子上,但笼罩在y-in云里的徐致远没看一眼就要上楼,俞尧在他扶上最后一段护栏时唤住了他。
“致远,” 他说道,“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徐致远一声没吭,只用关门声回答他。
……
既明大学的排查已经结束,之前的墙上红字好像一只扔进死潭的小石子,没听见有什么消息,除d_àng起一圈涟漪以外,再无波澜。
徐致远与傅书白再次相聚还是老地方,吆喝传街的小酒馆。在招牌前等傅书白的时候,徐致远掰着指头想了想,这些r.ì子勾起他情绪时晴时y-in的,无外乎是俞尧。而说来好笑,每次起落前后,都跟老傅有一场 “吃馆子”。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与傅书白熟识的了,反正很早开始傅神棍成了他的排忧解难的御用垃圾篓。徐致远的脾气别扭得像朝天长的根,有些事越刻意地去想,越迫使自己开口,反倒越往心里藏。大概只有自在地举酒倾吐时,才会不经意间露出真情实意。
他先是找了张桌子,听旁桌的长衫先生推着眼睛高谈阔论,也打动不了徐致远昏昏欲睡的眼皮。傅书白迟迟不来,他只好去门口瞎转,走着走着,迎面遇见乌鸦拖着他的小车,蔫蔫地走到他身边。
“少爷……” 他扯出个笑容来,说道,“要上车吗,给你免费。”
“不了,” 徐致远头也没回,y-inyá-ng怪气道,“我可不敢坐你的车了,省的叫一些人看到了 ,说我欺压百姓。”
“哎呦少爷,” 乌鸦委屈地撇嘴,“我可不敢这么说……”
徐致远沿着路边走着,乌鸦就拖着他的小车在旁边跟着,说:“傅书白让我给少爷带个信,他这次不能来了。”
“怎么?”
“不是前几天查学生么…… 风声虽然给压了下去,但是人查到了。” 乌鸦缩头缩脑道,“谁能想到是个女学生,听说姓吴,警察问她平时看些什么书,又跟哪些人接触,她…… 平时x_ing子挺孤僻的,没多少朋友。傅书白倒了大霉,正好跟她有些来往。”
傅书白是个老好人,人缘几乎散布整个既明,朋友遍地跑,跟什么样x_ing子的都能聊上几句。认识一个 “被孤立” 的女学生并不奇怪。
“不过傅书白平时又不参与什么乱七八糟的聚会,没什么不好的言论,聊会儿就放出来了。”
徐致远虽然平常不关心这些事,但冥冥之中却感到了一种细密慢x_ing的压迫感,这群学生就好像是戴着镣铐的驯兽师,面前有一只饥饿的疯狗,他们想要趁着它正沉睡时戮其颈以绝后患,却还要防备台下观众的谴责和起哄。
这些人似乎还想把他们脑子里将其脱俗于愚蠢的思想给挖出来,踩烂。
“少爷……”
徐致远揉了揉眉心,说:“做什么。”
乌鸦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道:“我能再见俞先生一面吗?”
徐致远刚揉开的褶皱又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不能,你想干什么?”
乌鸦还以为徐致远要打他,于是一缩肩膀,眯着眼睛道:“少爷,不是,您误会。”
“瞎说,你知道我想什么吗就说我误会,” 徐致远边说边扬起一只手来,却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同。这不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仅仅是乌鸦脖子上搭的白毛巾洗干净了。
“少爷……” 巫小峰眯眼瞥他,见徐致远停手了,再一次鼓起勇气感叹道,“您以后别气俞先生了,他是个大好人。”
徐致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敢哪壶不开提哪壶,语气十分不友好:“嗯?”
“少爷你听我说,” 乌鸦赶紧道,“…… 我祖上十八代要么当农民,要么当下人,就属我最有出息了,能混到淮市来,还认识了徐少爷这样的朋友。”
“……”徐致远决定有时间一定要向巫小峰学学话术,他是怎么一句话里 “不卑不亢” 地把自己和别人都夸到的。他瞅了一眼黄包车有些生锈的踏板,不屑地说道:“…… 是挺有出息的。”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俞先生这种身份的老爷跟我说什么…… 尊重,还请我平起平坐地喝茶。” 巫小峰拿手指蹭蹭鼻子,说道,“我寻思着,就算是从我爹娘往上数两三辈,都没有遇见过这种老爷。”
徐致远看着他。
巫小峰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怪不得俞先生是个大学老师,我爹娘说能当老师的都是最有出息的大好人。” 巫小峰缩起了脖子:“少爷,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盯得我背后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