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放空着,林瑯的视线里,诸多人间风物一闪而过。
车站,河滩,村落,农田。
而唐玉树好像一直在唱着歌。
仔细听都听不到。可通过身体紧贴的地方,却感受得到那一句一句的震动。
他又危险,又引人瞩目——全然是神明的特质。
而曾有过瞻望神明的人类,妄想筑造通天巨塔,妄想与神明并肩。
林瑯记得那故事的末端,人类落败,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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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行的整段路程历经差不多两个小时。
唐玉树断然不知这两个小时里乖乖坐在后座的林瑯,脑子里构筑起了多么宏大巍峨的世界观,又萌生出了多么悲壮无助的小情绪。
只把车子开进一处独栋庄园里,等林瑯落地,自己也下了车,停好“大虎”。
“累吗?”
“不累。”
“爽吗?”
“……”
唐玉树摘下了头盔,剥离开后背上被汗洇s-hi的T恤,又拍了拍林瑯前胸的一片深色:“这怎么s-hi了……是我的汗吗?”
林瑯把头盔摘下往胸口一挡,侧过身去。“这是哪儿?”
一楼走出来一个老爷爷,冲两人所在的方向喊:“是大羽吗?”
“爷爷!是我!”唐玉树向老人所在的方向做了回应,然后冲林瑯挤眉弄眼:“我,叫‘大羽’——没骗你吧?”
“这里是你爷爷……家?”
“对。我亲生爷爷。”唐玉树措辞怪怪的。
“这里是哪儿?”
“龙泉山。”
跟着唐玉树一道进了一楼大厅里,林瑯才发现这是一个庄园型的酒店。前台有客人在咨询,还有游客们来回出入。唐玉树则正跟他爷爷在客人招待区拿方言叙话,林瑯看过去,与老人对上了眼。
老人看着林瑯,向唐玉树发问:“陈逆怎么长得好看了?”
“爷爷,他不是陈逆——他是林瑯。”
“新娘?谁的新娘?”
糊涂的唐玉树被糊涂唐爷爷绕了进去:“我的。”
林瑯看那爷孙俩一人一句废劲却开心的沟通场面,情绪渐渐舒朗。
“林——瑯。”唐玉树一字一顿地教着老人。
林瑯也礼貌地上前去,跟唐玉树爷爷打招呼:“爷爷,我叫林瑯。是唐玉树的同学。”
“林——瑯。”爷爷跟着重复,可“l”和“n”还是太让不会说普通话的四川老人为难了。
酒店前台的接待应对完了那厢的客人,走过来跟唐玉树打招呼:“仗着自己是少东家就不预定——这下好了:现在是国庆黄金周,民宿今天客满。我只能给这个小哥开一间大床房。”
接待口中的“这个小哥”指的是林瑯。
“生意这么好啊!”唐玉树乐呵呵地:“大床够了。我俩小床都挤过。”
林瑯后脊一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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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瑯鲜少有在外面过夜的经验。
如果是非去不可的行程,纸尿裤是一定要带的——哪怕近来遗尿症再没复发。
可是今天这个行程……是唐玉树给林瑯的“惊喜”。
“惊喜?”
“对啊!今天天气好,带你上山来就是打算带你看星星的——城里都看不到星星。”
“住在这儿吗?”
“对啊。”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还能叫‘惊喜’吗?”
“……”至此,林瑯还没有很喜欢这个“惊喜”。
晚上唐玉树的爷爷招待了一顿硬菜,吃饱喝足后两人回到房间里休息。
10点多的时候唐玉树从床上一跃而起冲了个澡就出去了。11点多的时候唐玉树终于忙活回来,把坐在床边无聊到打盹儿的林瑯喊醒,兴冲冲地拉着林瑯上了顶楼天台。
吹着晚风林瑯站在天台四下看去——近处是龙泉山下的乡野灯火,再远点是车流攒动的成都城,再远处是一片群青色,地面与天际模糊掉了边界,开始闪烁起稀疏的星星,再往上延伸,接连起一片星河。
拉回视线,唐玉树守着一个看着就很贵的望远镜,那望远镜接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有一颗硬币大小的图案。
林瑯走近了看屏幕上那颗“硬币”,看了半晌,来了兴致:“这是……木星?”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好看——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木星!”
“你来这儿看你来这儿看!”唐玉树招呼着林瑯站到天文望远镜的镜头边:“电脑屏幕上看都不够爽,你r_ou_眼看——”
林瑯照做,凑到镜头上去看。
那颗传说中巨大无比的气态大恒星此刻在镜头里只有小小的一颗,一动也不动,不像高中课堂上老师播放过的3D建模,不转圈,也不游移,就默默地待在那里。
“真的很好看!”
“是吧!”
因林瑯终于生起的兴致,而一并变得更开心的男生兴奋地如同打了胜仗一般,握拳锤了一把空气,接着就满地乱跑。
跑了几圈就又回到林瑯身侧,也把头一并凑了上来,无意地、轻轻地,撞到了林瑯。
“我就知道你会惊喜!你看它,像不像一颗檀木珠子?你看它身上那个小疙瘩!那是一阵比地球还大的风暴。咱俩要是飘进去,瞬间就被撕成一节一节的了!是不是很浪漫?”
“很浪漫……”
林瑯看着那颗小小的星球,又没忍住看了一眼唐玉树。
男生的注意力很集中,眸子里有亮亮的光在轻颤。林瑯注意到唐玉树的睫毛很长,眨眼时,仿佛可以扇动起细小的气流,那气流落在自己心头上,怕是也会形成一阵毁天灭地的风暴。
那之后唐玉树又给林瑯找到了土星——那个有着一圈光环的大行星。
那个大行星不远处,唐玉树还找到一个很小的亮点,很小,但能看清楚。
看到了吗?
那是什么?
那叫泰坦。据说,人类在上面不需要穿宇航服。
好美。
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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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直看到凌晨,才在电脑电量告急之后不得不收摊。
把电脑还给接待,两人回了房间。
跑累了的唐玉树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床上:“开心吧!”
“嗯。”林瑯揉着脚上被蚊子咬的包。
“我以前,每次心情不好就来看星星。看一看,就觉得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那么大的星球,其实也就小小一颗,地球更小,地球上的人更小,小得像尘埃一样。这么想……什么人都没那么可恨,什么事也都没那么难消化,什么遗憾也没那么遗憾。”
关掉床头灯,林瑯也躺下去,瞥着黑夜中唐玉树的剪影:“你会想这些?”
“当然。”唐玉树转成了朝向林瑯的侧面:“你呢——你看星星,会想什么?”
林瑯呼了一口气。
——我想什么?气流。风暴。睫毛。眸光。还有个乱跑的少年。
但林瑯没说这些,他只是望着幽深不可辨的黑色。
“那家伙,在一片漆黑中默默地运转……它孤单吗?”
林瑯没有指望得到什么答案。问唐玉树这种问题,或许有点为难他。
但唐玉树很努力地试图理解林瑯的设问:“你说土星吗?”
“嗯。”
“它有泰坦。”
“真好,它有泰坦。”
“泰坦也有它。每个人都会有的……”
“你有吗?”
“我不知道……”
“我没有。”
“你不是有……”
“他……走了。”
“我。”
“你不会走吗?”
“可以不走。”
“好笑。”
“为什么?”
“我以为他也不会走。”
“我是我……”
话越说越含糊,两个人都搞不清楚是困顿,还是迷茫。
可两个人又都觉得仿佛有什么事……变得清晰起来。
两人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唐玉树终于忍不住,把左手探向林瑯的方向。
然后很准确地,扣住了林瑯的右手。
仿佛他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等待着唐玉树的手一般。
握住之后唐玉树有点害怕,轻轻侧头看了一眼林瑯。
林瑯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
唐玉树才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脑袋也太容易发热了。
第20章 得逞
前一晚入睡的时候没有脱衣服,翌r.ì醒来时林瑯还是惯x_ing检查裤子——干干的。
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躺着。空调的温度适宜。腰上被盖了一段被子角。
唐玉树,不在。
寻到院子里来的时候唐玉树正光着膀子踩在梯子上端,好像在帮忙民宿做什么事。唐爷爷着急,拿着拐杖戳他屁股催促他赶紧下来。
身侧,在檐下晒太yá-ng的两个阿姨聊天:“那小子的身材不错哦。”
林瑯想笑,也因阿姨们的谈资,于是看向唐玉树的屁股。结果唐玉树远远地发现了自己,挥手冲林瑯打招呼:“你醒了呀!吃点东西咱俩再回学校好不好?”
“好。”不习惯大嗓门讲话,又怕他听不到,林瑯于是点着头回应他。
阿姨们转过头来:“你们是学生?”
“嗯。”
“学什么的?——都这么好看。”
我也好看吗?林瑯笑了:“影大的。”
“哦!以后要当演员吧?还是模特?”
和陌生人闲谈而已,于是林瑯信口胡诌:“我当编剧他当导演。”
也不算胡诌——林瑯学的专业是编剧,唐玉树学的专业是广告创作……差不多。
“有志气。”阿姨说教了几句:“你俩能成!阿姨看好你们。我跟我这老姐们儿也是从学生开始搭档做事儿——这种关系最铁。一起成长的兄弟以后都会顺利。”
“借您吉言。”林瑯客气道谢。
吃了点东西唐玉树便带着林瑯准备回学校。
看得出唐爷爷很心疼这个孙儿,专程送了出来,在唐玉树发动车的空当跟林瑯搭腔:“你算术一看就好。”
什么意思?……“还行。”林瑯的数学的确不错。
“有时间你教他,他算不清楚。”
唐玉树乐了:“爷爷,我都读研究生了还做算数题?您Cào心青秧吧。”
“青秧算数好!——你别打岔!”唐爷爷拉起林瑯的手:“他以前爬高摔下来,把脑壳磕傻了;但是他人不坏,不欺负人!你跟他处处朋友。”说着还摸出两块糖,放在了林瑯手心里,“他算术不好,你教教他。别让老师打他。”
拿人的手软,林瑯也只能连连点头答应老人:“好。”
唐玉树也赶紧保证:“放心爷爷,他教我算数,下次回来你考我。”
老人这才安了心:“去吧,小心点儿。”
打发走了爷爷唐玉树才解释:“我爷爷有点糊涂了。一会儿知道我在读大学,一会儿又当我是小孩子——那糖你别吃。我爷爷攒的太久了,糖纸都跟糖连到一起去了。”
林瑯说:“好。我收着。”
“行。那你收着吧。反正收了就得教我做算术。”
说完唐玉树就“咯咯”地笑着,套上了头盔。
昨天晚上唐玉树牵了自己的手——林瑯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在感受到他看过来的动作时,林瑯迅速且不动声色地闭上了眼睛。
唐玉树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林瑯想起他有个单手抓篮球的小“绝活”,还冲自己显摆过。那时候两人还不熟,林瑯也没给他多么热烈的回应。昨晚他用手握住自己的手时,林瑯才感受到“手掌大”是一种什么感觉:是种握着会心跳加速的感觉,同时,握着也会心安。
昨晚那个“牵手”,发生得也很莫名——当时两人吐露一段彼此的心声后,林瑯便把右手摆在了那里,只是想要想象一下和唐玉树牵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