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序同尘-第24章
仙仙桃
3 年前


全郡地面空间紧缺,房屋和府邸自然只能建在干云蔽日的仙椿树树枝之上,所幸能在天驷郡定居之人十有八九都是灵士,置身林海个个身轻如燕,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即便没有灵力呼唤飞禽、穿梭林海,只消饮用由天驷郡特产之一的飞茗草煮制的茶水,便可获得浮空半日的能力,只可惜飞茗草本属异草、产量有限,并非人人都能有幸一尝。
再是名贵稀有的奇花异草,对于作为青阳国主的染蘅而言都是唾手可得,不过考虑到初尝飞茗茶之人很难控制得好漂浮的方向,通关之时,染蘅并未让一旁守关的军卫奉上茶水——横竖有她在,雪黛想要去哪都是随心所欲。
“恭迎主上和夫人回都!”
“恭迎主上和夫人回都!”
“恭迎主上和夫人回都!”
……
染蘅一行抵达隐龙林之时已是傍晚,本无意声张惊扰他人,没曾想一驶过关口,便听到林中将士民众整齐划一的呐喊。
除了由卫国公苍柔率领的护林将坐在鹰隼之上列阵相迎以外,其余民众均行着揖礼伫立在各个枝干、枝头,态度之虔诚宛如觐见神明。
终究承受了半个月难分善恶的非议,无论在场之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被迫还是自愿,这一幕都足够让染蘅感动,只是她身穿微服,又还拥着雪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于是仅道了一声“免礼”便让民众自行散去。
“苍姨,亲尊可在云柯殿?”
屏退了四周的护林将之后,染蘅便带着雪黛降落到了通往主殿的宽广树枝上,朝着紧随其后又明显是来为她们引路的苍柔问道。
“圣尊不在隐龙林,”苍柔跳下她的契兽百幻蝶,笑着摇了摇头,“得知主上携夫人同行,需要三日才能抵达龙林之后,圣尊便连夜赶去了帝席郡,预计要到明日正午之时才会归来。”
“帝…帝席郡?她去那儿干嘛?当下还有什么事能比解决大辰的粮食危机更重要?”
自己的两位祖母都在帝席郡隐居,染蘅一听就觉得有鬼,立时紧张地瞟了一眼身侧还在悄然打量着龙林景色的雪黛。
“’当然是你的人生大事了‘,圣尊预料到了主上的反应,便是如此吩咐微臣回答的。”苍柔学着染荨的语调回道,“至于粮食危机之事,圣尊也说了,’只要把你的两位祖母请来自然迎刃而解…但在那之前嘛,得先让你的祖母们见一见她们的孙女媳妇‘。”


第38章 团圆
染蘅化形之日便开启了灵智,初次为人,一切懵懂,彼时的她也只能像刚化形的雪黛那样,通过观察亲近之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行为的对错,而彼时唯一能够成为她评判标准的恰是赋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染荨。
不管是“先入为主”还是“雏鸟认母”,都认同了“第一眼”的无可比拟。明明化形初期,只在染荨身边呆了几日便被人送回了隐龙林,但染荨对染蘅的影响却弥漫了她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
染蘅视染荨为一生榜样,她依靠观察模仿染荨的行为作风,才奠定了如今的形象,但染蘅的内心其实很清楚,模仿终究只是模仿,不管有多相似都无法以假乱真,她的亲尊永远都快她一步,她永远都看不透处于当下的亲尊。
“你要不断成长,成长到我需要你的程度。”
这是染蘅在化形当日,从染荨那儿听来的第一句话。
此后,亲尊抱着襁褓,手心温暖,眼底无波的一幕,便不断在染蘅早年的梦境中上演。
那时的亲尊是潇洒的,亲尊孑然一身无所牵挂,虽迫于身份祈灵求子,却不会将她深切的情感寄托给他人,亲尊的人生由她自己掌控,亲尊的命运由她自己做主,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哪怕那个人与她有着血脉关联。
作为一个没有在幼年得到太多亲尊关爱的灵子,染蘅本应沮丧,但见识到亲尊不拘绳墨、超逸洒脱的举止,她却难掩内心的向往。
一株寻常草木,不是无人问津,便是任人采摘,视野注定狭窄,又要如何活出超脱世俗的姿态?染蘅她空有灵智,未启灵窍,无法自己领悟,便只能拙劣模仿——模仿到亲尊也无法忽视她存在为止。
亲尊生性洒脱,却不会怠慢自己应尽之责,所以她比苍术幸运,成长至今,亲尊从未对她吝啬过赞赏之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认同她与亲尊有着相似品性,若是事事顺遂,她总有一日能够如愿以偿。
可她却忘了,亲尊不会站在原地等待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把握全局的亲尊不再坚信自己的判断?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向为人淡漠的亲尊开始操心起身边琐碎?其实答案她早就知晓,因为她的忏悔之路也是从同一时期开启,但直到那日在竹倚斋中直面了亲尊旧时的泪迹,她才不得不承认,她印象中的亲尊已成为她的一种执念,亲尊早已悄然改变。
所以她已经弄不明白,亲尊到底需要她做到什么了。
她这两个月的政绩,只能用一塌糊涂四个字来形容。
元月初逢凶兽现世,她以为自己拥有神工鬼力,已能独当一面,不仅自信满满地亲赴前线,还自作主张地与獦狚一对一周旋,最后却落了个被獦狚抓咬得修养了整整一旬的局面,而若非自愿求死的獦狚手下留情,此时还不知已魂归何处。
二月再逢犀渠毁田,她虽听从了亲尊教诲没再鲁莽行事亲自出征,而被她派去捕兽的碧槿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顺利完成了任务,但终究没能及时弥补上犀渠造成的损失,事态的发展仍然偏向了她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倘若她无法尽快解决粮食短缺一事,自己名声扫地、国位不保不说,还会连累到她身边所有的亲近之人。
模仿亲尊的时日太久,让她高估了自己的真实本领。她没有执政多年的经验,没有足以化解危机的手段,却自以为自己能够帮助亲尊铲除心魔,现实却是她不得不觍着脸回到隐龙林,请求尊长来帮她善后。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染蘅花去一晚的时间才做好被亲尊和祖母劈头痛骂的心理准备,但翌日赶回染府的尊长们,却一个劲地招呼着雪黛,完全无视了她,仿佛她带着雪黛回都,真的只是带着媳妇回乡探亲一般。
“雪儿,先尝尝你正对着的这道槐叶冷淘和这道柳叶拌韭,清好脾胃才吃得更香。阿蘅八成没跟你讲过,她小时候吃饭啊从来离不得这两道开胃凉菜。”
“雪儿,别光听她的,也尝尝二祖母这边的傍林鲜笋和梅花汤饼,这些可都是我们染家儿女的拿手好菜,吃了的都说好,闻了的都说香,保准合你口味……如果不合,你就喝两口红枣莲子羹润润喉,再去试试阿蘅那边的菜。”
尊长一行卯时便回到了染府,比染蘅预想的要早两三个时辰。她没来得及备好早膳,即便有时间备,单凭染府近日变得越来越空荡、单调的粮库,也做不出什么美味佳肴。
民间百姓即将面临饥荒,一方之主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早在流言爆发之前,染府就已开仓放粮,虽不能逆转整体的颓势,但至少暂且维系住了隐龙林周遭的平稳,昨日染蘅、雪黛二人回都受到如此多的龙林住民欢迎也与此有关。
然而再是底蕴深厚、积累丰富的名门望族,也无法长久地填补半个州郡的粮食消耗,好在房州以东、专供圣皇及其配偶清修养老的氐州帝席郡,还有着数量颇丰的果蔬、余粮,若得其相助便又能换来国都半月的安宁。
国主徽号,即位“贤君”,退位“圣帝”,归隐“圣皇”。一个寿终而寝的国主,徽号的前缀虽不会发生改变,后缀却会随着任期变化三次。
圣皇一生操劳,暮年归隐才能换得片刻歇息,若非国家存亡,绝不插手世事,可碧枷却为了染蘅破了例。
得益于尊长一行的满载而归、共同劳作,染蘅时隔半月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虽然尊长们很贴心地为她找好了“见孙媳妇”的台阶,但染蘅一想到自己上任不久,就把刚刚归隐两个月的祖母请出了山,便臊得抬不起头。
祖母言语平常,亲尊默然微笑,虽然一方在忙着投喂雪黛,一方在忙着移动盘碗,却时不时地提她两句、看她两眼,让染蘅不得不强忍煎熬默默扒饭。
“阿蘅,你怎么光顾着自己吃,不给雪儿夹夹菜?难道你在宫里就是这么跟雪儿相处的?”
或是看出了染蘅在逃避,染荨突然点名提醒她配合这场表面祥和的团圆戏剧,然而一向顺从尊长意愿的染蘅,这次却有了忤逆之心。
一来这顿早膳用得实在太久,染蘅一想到自己犯下的过错和亟待解决的危机就越发不是滋味,若不从尊长那讨两句骂听心里就难得安宁。
二来则是她前些日子操持雪黛的衣食,对雪黛的正常食量已经有了充分了解,于是偏头跟右侧的雪黛对视了一眼,便闷声闷气地回道:“连吃带喝大半个时辰,再大的胃口也经受不住。雪黛她早就饱了,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您们,再叫她吃她晚上铁定闹肚子。”
“哈哈哈,这真是阿蘅会说的话?阿荨所言果真没错。”
“看来阿蘅确实有了变化。”
“都说不会骗你们了,这下总信了吧。”
染蘅的话语带有几分责怪之意,但长辈权威受到挑战的几位尊长听后没有生气,反倒突然大笑着聊了起来。两个小辈不明真相,唯有面面相觑。
“雪儿莫怪,我们两个老太见到你太过开心,一时没有管得住手,”笑到尽兴后,于公于私身份地位都属最高的碧枷率先代表发言,“但我们要是不这样做,恐怕就见不到阿蘅为了你不惜与我们顶嘴的这一幕了。你是不知她以前有多听我们的话,礼让尊长虽是美德,但若因此委屈了自家媳妇可就轻重倒置了。”
“来,雪儿,”染荷随即牵着雪黛起身,“跟二祖母去膳房挑点消食的果子,这边就留给她们祖孙三人收拾。”
“可是……”
外出这几日雪黛时时刻刻跟染蘅在一起,又恢复了化形初期的黏人劲,她望着染蘅,迟迟未动,似乎不愿离开。
“去吧,”染蘅早就想把雪黛支开,自是不会阻拦,“我没忘记昨晚的约定,待会空了就带你上街,但你要是真闹肚子出不了门可就怨不得我了。”
“我…我这就跟二祖母走!”
雪黛一听如临大敌,连忙拉着染荷出了正厅。
“也就只有雪儿这样纯粹的孩子,才看不穿你的那些小心思了,”碧枷一边操控着桌上盘碗跟随染荷二人飞往膳房,一边笑着对染蘅评价道,“阿蘅,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才一个多时辰你就等不及了,日后若要布局守株待兔你又当如何自处?”
“孩儿受教…”染蘅知道自己的心思必然瞒不过尊长,封上正厅大门、移开多余桌椅后便捏着拳头站到了正中,“但眼看青阳就要闹上饥荒,孩儿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您们回府后要故意拖延时间?单凭祖母们支援的那些口粮,可填不饱青阳所有人的肚子,我们在这里悠闲吃着可口饭菜的同时,还有许多百姓在为如何饱腹而烦恼。”
“孩儿自知是自己处置不当才造成了如今局面,本无颜指责和催促尊长,但事急从权,还望亲尊和祖母能够顾及大局,宽恕孩儿,为孩儿指明前路。”说着,便垂下脑袋听候尊长审判。
“我们如果不刻意拖延时间,你又如何肯好好吃上一顿饭?”染荨起身走到染蘅跟前,抬起染蘅的下巴,叹道,“看看你的脸,瘦得都快脱相了。自己的身体都垮掉了,又要如何去保卫苍生?”
“阿蘅,我和阿荨都知道当一名国主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你能够记住,我们始终是你的亲人,”见染蘅抬起头来,碧枷也起身挥了挥衣袖,“向亲人撒娇、抱怨、求助、倾诉,都在情理之中,面对我们,你无须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
“若你在备膳之时直言了心中疑惑,我们也不会把这幅画藏到此刻——”
话音刚落,一幅方正的金丝画卷便映入了染蘅眼帘。
染蘅定睛一看,便看到了一只从未在书中出现过的青白鹊鸟。
“这就是助你解决危机的关键——青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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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春快乐,牛年大吉。
现实繁忙,更新缓慢,但把这篇文写完已是自己的一种执念。
认识到了自己作为一名写手的不足,会努力避免和改善,以后没有足够存稿不会再轻易开文。


第39章 坦诚
未曾见闻又可解危机、拥有称号,稍微一想便能明白这青耕为何物,染蘅嗅到了转机,当即欣喜地问道:“这是未定血契的无主珍兽?要在亢州的什么地方才能找到?”
碧枷回答:“亢州阳门郡的朝霞郁。”
灵地四国,各有七州,但四位初代国主在开国元年共同完善灵地地图时,却都只提交了靠近太乙城的五个州的详情,隐瞒了另外两个州的风景地貌。
这是因为各国极地所在之州与极地相邻之州都被视作本国的通圣禁地,为保圣物繁荣、国运昌隆,不得对外开放,因而即便是染蘅这样出生不凡的名门子女,也只知被封锁的八个州的官方名称和大致方位,并不知其真貌。
在青阳一国,正是象征着“龙颈”的亢州和象征着“龙角”的角州被视为了通圣禁地,东极角州乃是青阳圣兽青龙的飞升之地,自带上古结界,凡人无法擅闯,但龙颈亢州的封锁结界却是后天构造,只要有了破解方法,通行便不成问题。
而当年联手构造亢州封锁结界之人又是天命府的初任元顺府主和青阳国的初代开国国主,均为碧枷曾经相处多年的仙逝尊长,所以她能知晓这其中奥妙,也就不足为奇。
“朝霞郁?若地图上标记的区域准确,至多让雀儿疾驰半日便可抵达,”染蘅估算了一下大致距离,急切地追问道,“孩儿想即刻启程,还请大祖母传授孩儿破解亢州结界的方法。”
“唉…”染荨一听忍不住摇头,“阿蘅啊,你大祖母刚刚是怎么跟你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现在赶去也是吃闭门羹的份儿,还不如先带雪儿上街好好逛逛,等天黑了再出发。”
“亲尊您也进去过?”受到染荨阻拦,染蘅却是惊讶大于不满,“为何不能马上出发,那结界难不成还有时间限制?”
“还不算太笨嘛,”染荨拍了拍染蘅肩膀,“若是你通过了国位考核便会知道,其实四国的每一代国主都拥有一次前往本国禁地的机会。我们亢州的封锁结界只有在每年春雷始鸣的三月五日和三月六日才会发生变化,这期间你只需要叫雀儿助你一臂就可以通过结界。”
“反正离五日还有大半天,你晚上再出发过去不就刚刚好?我们把这些事提前告诉你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事关百姓福祉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你要付出的,也是你此生唯一一次能够得到天启的机会。”
“天…天启?!那…那尊长您们当年都分别得到了什么样的启示?”自从当上国主、遇见雪黛以来,染蘅对于天机、天缘之类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感兴趣,她心中还藏着不少与此有关却无人能解的谜团,若能得到上天点拨或许便能触类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