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第17章
冷艳音响
1 年前

  我装作没听见,一溜烟跑了。

  杉田翼发的地址在新南门附近,是一个民用小区。她住的民宿吧,不过干嘛要特地租用民宿而不住酒店呢?

  31楼,两室一厅,我环顾四周,这间民宿被布置地十分简洁利落,而且特别有生活气息,就像有人长期居住一样。房间十分整洁,就和当年的藤井宅一样整洁得令人害怕。

  “请坐吧。”杉田翼给我端了杯热水。

  “对了,害怕你一个人在这边有什么应急情况,这是我多出来的东西,你先用吧。还是要尽快飞回去才行,你的行李呢?”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别误会,我只是尽一下地主之谊,我来送了东西就回去。”

  说着,我转身就要走,却被杉田翼摁住了刚刚放在门锁上的手。

  “对不起,程言,关于六年前的事情,我想我们之间误会很大。虽然不知道你是否已经释怀,但是在我心中这件事一直是一根尖锐的刺。事到如今,我们好不容易重新见面,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没有挣扎,因为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整个人靠了上来,而我不想由此产生更多的肢体接触。

  “我六年前就离婚了,当时是误会。我知道藤井秀一去找过你,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都不是真的。”

  “你的话难道就是真的?结果是不会改变的。我们现在都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还是互不打扰比较好吧。”我找准时机抽开我的左手,向后退了一步,“而且你也有自己的家庭吧,为了孩子着想,你也不要再和原出轨对象有纠缠了。”

  “我没有孩子。”

  “喂喂,哪怕离婚之后藤井秀一拿到抚养权,你也没必要这么说吧。”

  “当年早产下来,是死婴,虽然整张脸都是青的,但是从骨相来,长大之后会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

  杉田翼低着头扣着肩,侧过头始终没有看我,“当时我和他明明商量好了离婚的,但是那天他在情妇那里受了气,想找我发泄,他又把我们两的事情摆出来,我想着我反正也不会……所以就和他……

  “一个月后恰好是我例行体检,结果显示我有孕时我也吓了一跳。我当时慌乱着没藏好体检报告,不小心被刚和情妇分开的他看见了。因为孩子,所以他反悔了,不和我离婚了。

  “他确实卑鄙,不仅用你作为威胁,而且还告诉了我的家人。北海道的机票被藤井秀一找出来了,之后我就被没收了一切通讯,被强制带到了东京。后来我本来想要通过绪美告诉你的,但是我寄出的信被在京都的哥哥拦下了。估计也在绪美那里说了不少话。

  “再次流产之后我被彻底确诊不孕,他又恢复了过去的浪d_àng作风,这次我抓到了把柄,终于在14年底和他离了婚。但是家里人不许我回京都,让我寄住在横滨的亲戚家里,几乎仍然是被监视的状态。

  “离婚后两年,也就是16年,我找到合伙人,离开家里,到上海开了餐厅。18年,公司决定到成都开分店,我自告奋勇地来了。这里不是什么酒店,是我现在的住所。”

  杉田翼这才抬头正视着我,“事到如今,是我的错,对不起,小言。”

  作者有话说:

  言い切る:(他动词)断言

  完结倒计时,这篇真的好短小

27、逃げる

  ◎停车场◎

  我最后看也没再看杉田翼一眼,慌乱地逃出了那间公寓。

  冷静,我需要冷静。

  坐到车上的时候,我浑身脱力,就像初中的时候刚跑完八百米一样,连呼吸都困难。我试着把启动车辆,却连方向盘都握不稳。这种状态下开车一定会出车祸的。我熄了火,把座椅放低,无力地躺在上面。

  盖茨比和黛比,我看着灰色的车顶,忽然想到前些年看的电影。黛比是真的爱盖茨比,也是真的希望通过自己的偷情来报复惯于偷吃的丈夫。她爱着盖茨比,但是她也不能否认自己从来不曾爱过汤姆。当然,她更爱的是自己如今所处的,用金钱堆出来的地位。但是盖茨比自欺欺人,最终成为了牺牲品。

  我不是说要把我、她、藤井秀一对号入座,我仅仅是放空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么一段而已。我没有盖茨比那么执着和疯狂,杉田翼当然也不是随意玩弄别人的人。但是,黛比被金钱和虚荣所绑架,杉田翼却被人际关系绑架。杉田翼害怕和我公开关系,不管她是否结婚。其实当时我已经看出来了。在我第一次被隔壁雨宫太太撞见的时候,她就不再让我去她家,而是把幽会地点改到了谁也不认识她的我的公寓。哪怕后来我曾提出想要再一起去一次奈良,她也惶恐地拒绝了。现在想来,哪怕她早在多年前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同x_ing恋,事到如今她也根本无法承认这个事实,更无法承认她甚至在结婚期间和一个女大学生出轨了。或许这在她的心里也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抉择吧。她与我不同。我是个能轻易地和自己和解,并且马上站起来一边更改着人生信条一边往另一条路奔跑的人。而她呢?不过是安分地低头慢慢走着别人给她划定的路线的人罢了。“同x_ing恋”这件事在她的路线之外,所以她在轻轻地抗争却不成之后,自我惩罚一样地结婚了。她在逃避真实的自己,她以为只要无视规划外的变数就好了。

  但是还是栽在了我这个变数身上。

  其实在她承认她是被迫和藤井秀一上床的时候,我心里对她的所有疑虑和怨恨都消散了。不,本来其实也没留下什么怨恨,只是心里深深的不甘而已。当时我还年轻,死活也不能理解她对我的“不忠”。不过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或许那也是她对于自己错误抉择的“补救”。她认为,比起出轨的丈夫,和同x_ing出轨的自己罪责更大,所以当丈夫对自己“索要”的时候,她没有“立场”拒绝。过去,我认为喜欢就要说出来,不喜欢的话就要狠狠推开,没有半推半就的说法。是我考虑的太单纯了,她内心的想法如纵横j_iao错密密麻麻的丝线,断然不是我这么干脆的人。

  14年底离婚,也就是说在她失约北海道之行之后仅仅一年,她就离婚了。那么她为什么不来京都找我呢?家人不许她回京都,这算是理由吗?如果真的想要见我,再怎么样都找得到方法的吧。不,那是我的场合,如果对于她这种惟命是从又懦弱的人,就行不通了。我无法想象她为了离婚付出了什么,但是要让她违抗周围人的意见,估计比死更难受。所以,在这之上她没有力气去做其他事情了。要想让她不回京都,甚至都不需要监视,她父亲或兄长的一句话都能让她奉为圣旨,战战兢兢地不敢违抗。可想而知她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需要多大努力。她从前总说自己是牵线木偶,没有勇气自己做决定,可是现在看来,她总算打破了禁锢着自己的那面墙璧。

  但是既然她已经自由了,又转身来拉扯我干嘛?我们互相都是彼此的耻辱才对。而且事到如今她给我解释这些是为了什么,想和我重新开始?为了让我自责?我的脑中浮现初杉田翼的脸,而我想要把她那张脸看成世界最丑恶的东西。但是我的脑中乱成一团,连她的脸也渐渐看不清了。挥之不去的记忆又像幽灵一样缠绕上来,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为什么喜欢你?小言的目光太耀眼了呀。”

  “最喜欢的地方吗?你的腰的这里吧。”

  “因为你说好看我才去烫的卷发啊。”

  “小言的料理真的很有特色,我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这套睡衣本身就是为你买的,那天在商场看见,觉得你穿一定很好看。”

  “和小言在一起之后,我也变得大胆起来了呢。”

  “你这间公寓不小啊,两个人住刚好合适,以后我就直接拎包入住好了。”

  “送给你一盆鸢尾花,五六月份就会开花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欣赏了。”

  “我用的薰衣C_ào香味的润肤露,很好闻吧。”

  “小言用的哪个牌子的洗发露啊,简直都想让人把鼻子埋进你的头发里了。”

  “12月的旭川雪景很好看,到时候小言穿上我那件印着梅花的振袖去照相好了。”

  “两个人的温泉旅行啊,我真的迫不及待了。”

  “十分抱歉最近忙不上和你联系,温泉旅行我一定会去的,请等我。”

  我猛地坐起来,把头磕到方向盘上,恨不得就这么一头撞死。我机械地抬手打开了蓝牙音箱,企图从音乐中稍微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不料,按了播放键后,音箱里却适时地传来《Never Again》的前奏。

  神様、この人を私に下さい。

  神啊,请把这个人赐给我吧,我也曾多少次这样许下愿望。或许直到现在,我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依旧这样悄悄地许愿。是不是哪个神不小心听见了这心灵深处的愿望,甚至打算实现?但是哪有让裂开的伤疤复原的方法呢?为什么要让我再次见到她?为什么到如今才来给我一通这种解释?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啊。放着不管就好了呀。

  我果然恨着她,也恨着向她出手的我。我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情,又为什么无数次地答应同她游玩见面?明明隔开距离不见她就好了。她为什么要引诱我,我又为什么傻傻地上钩了?

  北原,我想起了北原。当年杉田不惜以自己的婚姻做代价跑到美国去,大概是孤注一掷想要向北原求救吧。但是,帮她打开大门的北原却没有继续伸出救援的双手,抛弃了她。那我今r.ì所作所为又和北原有什么区别?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Drowning away from the start to the end

  And you’re sailing away with nowhere else to stray

  Come and take my all away

  So far away from the start to the end

  And everything seems so veiled and blue

  Run away, sail away

  青木的歌声环绕着车厢,久久纠缠着我一团乱麻的心。

  作者有话说:

  逃げる:(自动词)逃走

  还有一更,是短小的完结篇

28、拭き取る

  ◎公寓◎

  Never again I’ll love someone else

  Please be mine until the end

  This is the last time that I’ll fall in love

  your lips,your soul,your eyes,

  your arms,your hands, your heart

  and love are mine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我再也不能忍受充满着回音的车厢,冲出了车里,朝着公寓电梯跑去。

  31楼。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依旧让我焦躁,发狂,窒息。随着显示屏的数字一个一个叠加,我感觉我脑子的热度也在一度一度地上升。原来负二楼到三十一楼的距离这么长,甚至一度让我以为我被困在故障的电梯里了。20楼了,我开始后悔搭乘这班电梯了。我恨不得把地板跺碎,让我从这里的高空坠落下去,这样我就可以逃出这个逼仄的空间。30楼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电梯门随着提示音缓缓打开,直到它快关闭了,我才猛地跨出去。

  我沿着刚刚我落荒而逃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回去。我站定在刚刚那扇我来不及关的门前,趁着脑子还没冷静下来,按下了门铃。

  “明天除夕,你一个人过年吗?”我用中文问的,因为我的脑子目前死机,语言功能暂时无法使用。

  “啊?”杉田翼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听不懂。

  “明天,过年,一个人吗?”

  “对。”好半天,杉田翼才用一个单字回答了我。

  “来我家过年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拭き取る:(他动词)擦掉,抹掉

  正文就到这里啦~感谢每一位愿意读到这里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