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火-第41章
1 年前


男孩儿点了点头。
他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把范小鹏给气坏了:“你手欠吧?还是闲的??!”
男孩儿“切”地一声,好像是笑了,慢慢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小包裹,当着范小鹏的面儿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很稳当很有章法,范小鹏一下子就愣住了:大大小小全是理发修胡子用的剃刀,各自锃明瓦亮,角度稍稍一变就能让人见血的样子。
范小鹏舔了舔嘴巴,再也没敢说话也没敢动,他刚才那么气势汹汹地把自己架上了高台,谁知道遇上了随身带着凶器的硬茬子,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给他解围的是兜里嗡嗡作响的电话,他赶紧接起来,有大事儿忙似的:“啊?爸?学校的事情下来了?行吧,你等着我这就回去。”——他就这般灰溜溜地遁了,头都没敢回。
范小鹏回了在山水佳园的家,他爸爸范志明让他赶紧上网填表,顺利的话,两个月以后就能启程去澳大利亚念语言班了。范小鹏刚刚在外面吃了瘪,打开表格一看有没有几个英文字是认识的,再一听说是去澳大利亚,一下子不乐意了  :“干什么呀?谁要去澳大利亚呀?什么破地方呀?我初中同学都去美国和英国,怎么把我弄到澳大利亚去了!给我换个地方!”
范志明为了这个儿子出国的事情跑了好几天,今天才跟徐宏泽暂时敲定了。他带了些礼物去的,人家没要说不抽烟,两条软中华怎么拿回去又怎么拿回来。范志明心想那白面书生跟他准岳父不一样,无论韩仁江现在有多大的身家了,也算是个熟练的商人,也记得他曾在同一条船上的交情,他张口求助,老韩总会帮忙。可徐宏泽不一样,不收礼物卷了他面子不说,还公事公办地告诉他,他能做的就是帮忙搭上国外的关系,完成申请语言班和预科学校的手续,能不能出上国还得看领事馆给不给签证,那就跟他没关了。
范志明心里面已经憋了半口气,结果儿子回来还因为去的是澳大利亚不是英国美国而不满意了,这一下子可把他给惹毛了,几口把碗里的面条划拉进嘴巴里,扔掉筷子,两步窜到外面去,指着范小鹏厉声问:“小瘪犊子你说什么?”
老婆意识到事情不妙,已经抄过来挡在了范小鹏前面,防止他爸真的动手。
范小鹏有恃无恐:“我说我不想去澳大利亚,要去就去美国!”
范志明脱了拖鞋掼过去:“澳大利亚都不一定要你,你还他妈去美国!我让你去!”
范小鹏头一歪躲过拖鞋:“不能把
我办去美国,就是你没能耐!你不是说你认识韩仁江吗?你认识他有什么用?!我爸要是韩仁江,我哪儿都能去了!可惜你没有那个能耐!”
范志明气得眼睛发红,一手把他老婆撕开推到一边,一巴掌狠狠抽在范小鹏脸上,范小鹏被抽了一个大趔趄,撞到墙上,范志明从后面薅着他衣服把他拽到窗户边上来,让他看外面一条街之外的克俭小区:“你说我没能耐?我如果没有能耐你就该住在对面的小破楼里。你还想住在这儿?看不上我呀?你想找韩仁江给你当爹呀?我告诉你,他怎么起家的我没跟你说过吧?他还是靠我呢!你看外面,你现在看外面,要不是我,他能建起来这个山水佳园?你嫌我没有能耐,你还敢到处给我闯祸?!哪次不是我给你擦屁股?!”
当爹的忽然暴怒把范小鹏给吓坏了,当即痛哭流涕的表示再不敢了,之后老老实实地去填出国申请学校的表格,又查字典又打电话求同学,忙活半宿,累得够呛,好不容易弄完了,其实就是些姓名地址和之前学习经历的自然情况的内容,就这样还被范志明不停地骂,说好几万去重点学校借读的费用都他妈喂狗了,高中生连这点玩意儿都整不出来。范小鹏被教训得狗血临头,嘴上不说话,心里面在追溯自己这些遭遇的源头,他又想起孙莹莹来了,心里面发了狠劲儿,找  到机会非得再收拾她一顿不可!
说回孙莹莹这里。
小街对面的男孩儿把范小鹏给吓唬走了,替她解了围。
可他是谁呢?
她手里拿着糖葫芦,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感觉到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可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男孩把装着各种剃刀的包裹收起来揣进怀里离开原地,要回家的孙莹莹很快发现两人同路,都回到了克俭小区被烧毁了半边的五号楼三单元。
快过年了,社区的人下午来过在各个单元门口安上了大红灯笼,两天前下雪路灯的灯泡爆掉,这天下午也换好了,暖黄色的灯光映着雪光投在半边楼那戛然而止的外面上,一前一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墙画:一个女孩儿在窗前写作业,一个男孩儿背着书包放学进门。
三楼的一户空置多年,男孩儿开门进去了,有一个年老女人说话和猫狗的声音。
孙莹莹也上楼回了家,静悄悄地脱大衣穿拖鞋的时候听见爸妈议论,三楼那家居然回来人了!
她妈妈一边剁饺子馅一边恨意难平:“怎么他们家还能有人呢?不是都死了吗?”
孙好忠道:“疯子的儿子还在呢,一起回来的是他姑。”
“当年做了那么大的孽,怎么他们家还能有人!这是又要回来害人了?”
孙好忠觉得妻子的话还是说得太重了,窝窝囊囊地劝了一句:“别那么… …说话。”
“我哪里说错了?!”
妻子放下菜刀,瞪着眼睛看他,“用不着你告诉我该怎么说话,我的记性比你好。我也比你有骨气。从前谁把我女儿害成那样我不会忘了,现在谁欺负她我也不会忘!我不像你,为了口饭钱,不追究范志明他儿子了!”
她说的就是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孙好忠因为还在范志明那里打工,听他道个歉也就算了,没有再追究范小鹏作弄孙莹莹的事情,眼下被妻子抢白了,慢吞吞地分辩:“那,那多挣一口饭钱不也是为了养女儿嘛… …”
满怀怨气的妈妈开始又一次为新仇旧账吵吵起来,孙莹莹关上门,因为下午跳了舞直到现在仍让她有些兴奋,也因为刚才的不期而遇而有些紧张,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皱着眉头暗自出神:那刚刚吓走范小鹏救下了她的少年原来是三楼疯子家的男孩儿呀。


第十九章 (3)
她记得那个男孩儿。也记得他的爸爸刘疯子。
疯子其实不太疯,就是妻子死了之后他不太明白了,不会好好说话而已,你说东他说西,你说有风快下雨了他说吃饭。
疯子坐在老槐树下面,安安静静地抱着儿子,那孩子挺大的脑门,白白圆圆,嘴巴一撅一撅地,孙莹莹和妈妈凑上去看,妈妈见状告诉疯子:“孩子这是饿了,赶紧把奶瓶给上呀。”疯子这倒是听懂了,闻言照做,抬头嘿嘿一笑。别人家襁褓里的孩子都不让大孩子碰,孙莹莹喜欢一个刚出生的小妹妹,手刚刚探过去,就被那个保护欲强烈的姥姥给扒拉开了。可是疯子抱的孩子,她就可以摸一摸,那个小脸蛋,还有肉嘟嘟的小手背,疯子都毫不介意,有时候见孙莹莹放学回来,还把怀里的宝宝往前送一送让她看,让她摸摸玩儿。
男孩儿渐渐长大会笨笨磕磕地走路了,孙莹莹在楼下跳皮筋,男孩儿就在旁蹲着看,还会给她拍手鼓掌。花坛里的蒿草老高,下大雨之前密密停着蜻蜓,孙莹莹就捉蜻蜓给他玩。男孩儿高兴得很,有一天从家里拿了一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小苹果来,在衣服上蹭干净了给孙莹莹吃。
孙莹莹刚要接过来,被旁边的伙伴拽了一把:“你怎么敢吃他手里的东西呢?你怎么敢跟他玩呢?他爸爸是疯子你不知道?”孙莹莹觉得纳闷:“他爸爸是疯子  ,他又不是疯子。他爸爸是疯子,他们家的苹果又不是不能吃。“她说完就咬了一口苹果,男孩儿又拍手笑起来,管她叫姐姐——他缺朋友,他想要找人玩儿。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游手好闲的小学生发现了作弄小男孩儿的好办法。他们用从教室里偷出来的红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嘴巴,嘴巴中间摆了一块糖,他们教唆男孩儿用嘴巴叼起地上的糖块儿,那情景好像在亲吻地上的嘴巴一样,小男孩儿不差别人的糖,但是他想要跟人玩儿,就讨好地伏下身体用嘴巴去找地上的糖,大孩子们笑作一团,孙莹莹看见了,冲过去把拿小家伙扶起来带走,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搭理这些人。
人是兽变的。欺侮弱小者带来的快感是藏在基因里的阴暗面。当他们没有被足够的教化引导时,当他们不能被法律约束时,就会格外地猖狂起来。眼下的范小鹏欺负孙莹莹的情景也曾在十二年前上演,只不过那个时候被欺负被作弄的是疯子的孩子,小小的刘天朗。
疯子越加经常地发现儿子明明出去玩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家的时候却衣着肮脏有时还带着新鲜的伤口,他自己不明白,又问不出来,终于有一天看见孩子就在院子里被别人埋在泥巴里,起初小天朗还挺自在的,以为别人在跟他玩,却不知道谁的手把一包泥巴塞在他嘴巴里。从来不声响的疯子手里  拽着一根枝条,嗷嗷叫着赶走那些嬉笑的孩子,他把儿子拉起来抱在怀里,把泥巴从他嘴巴里抠出来,孩子接着干呕不止,疯子不知道是冲那一栋楼,还是哪一棵树重复道嘶吼道:“不许你们再欺负我孩子!不许你们再欺负我孩子!”
那次之后,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克俭小区那些一同乘凉或择菜的家长之间议论起了这件事情,她们一边跟不知道的人复述着当时的场景,一边分析着厉害,甚至渐渐地一唱一和地搭出来相声:就是张阿姨和孙莹莹的妈妈。
张阿姨手里拿着一把豆角:“你们不知道吗?疯子也分文疯子和武疯子,咱们院里这个算是不错的,在那之前,他儿子没被欺负的时候,他没追着小孩儿跑吧?他没跟人动过手吧?这就算不错的了!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个疯子呀,这帮孩子知道躲着他,不知道不能碰他孩子吗?家长都是怎么教的!”
那时孙莹莹的妈妈手指还没有因为风湿卷曲起来,仍是灵巧好用的,夏天了,舞蹈教室里打了空调,她怕孩子肩膀上凉,正在用细棉线给女儿织一件短短的小坎肩。听了张阿姨的话,她对疯子一家心怀同情,也打抱不平,带着些威胁的笑容道:“胆儿真大,还敢欺负疯子的儿子,疯子杀人不犯法的,这帮人都忘了吗?”
“那就该把疯子给逮起来。”有人道。
孙莹莹的妈妈把钩针和
毛线放下,定定看着那人:“瞧这话说得,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多轻巧呀。疯子能自己带儿子呢。小孩儿本来就没有妈了,你还想把人家爸给抓走,你说你,多损!”
说话的那人见孙莹莹的妈妈真刀真枪地来了,马上也跟她吵起来,张阿姨厉声断喝:“少说两句吧!把自己的孩子管好得了,少欺负人!”
后来孩子们真地在大人的管教和威吓下消停了好一阵。院里院外的都不敢欺负小天朗了。可是大火还是在那一夜发生了,疯子搬来嘎斯罐,四处倒了油,烧掉了半边楼。
… …
此时的孙莹莹摘掉了假发,从后面拉低了上衣,回身看着镜子里自己从后脑到脖子一路向下的伤疤,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大火燃烧吞噬天空的夜晚,还有那之后她所承受的痛苦,她难以自制地战抖起来:不,她不会原谅的,她被身边的人关心,被安慰,被陪伴,被挽救,她听人劝,她可以有暂时的忘却和回避,她可以振作起来精神让自己的生活继续,但是降临在她身上的苦难已经在她的灵魂和身体里留下了永远的痛苦的烙印,那曾被她和妈妈同情帮助的疯子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而他的儿子还是完整的健康的好看的。不,她不能原谅。
… …
所有关心这件事情的仙女儿们,当我把孙莹莹和刘天朗的渊源以及十二年前的大火追溯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都穿  S码的你们是不是发现这个故事差了一环:年幼的天朗原本被大孩子们欺负,可是已经有包括张阿姨和孙莹莹的妈妈在内的有正义感的邻居及时的干预,制止了这个现象,但是疯子仍然一边质问着“你们为什么欺负我的儿子”一边烧掉了半边楼。是什么原因刺激了他?是什么东西诱导了他?是谁协助了他放了那么大的一场火?这一环究竟是谁连接上的?
疯子致死都没有说清楚真相,所以不到故事的最后,我也不知道。


第十九章 (4)
“你是… …瘦了吧?”
“… …没有呀。我一直就这样。”
“今天这个妆化的… …蛮好的。”
“没怎么化妆呀,就擦了点粉,抹了一点口红而已。”
“睫毛是你自己的?”
“那难道还是跟你借的?”
“… …你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好了还是不好了呀?”
小汪警官仔细地看着我,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能跟他说实话吗?我能告诉他我为了他开始恶性减肥,已经数日不吃碳水,每三天断食一天,再有一天只吃西蓝花,目前我已经前所未有地减重四公斤,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脚底发飘了吗?我不能。我也不能告诉他我下血本花了899块钱在晚上报了个专门教骨相修容的教程,每天晚睡一个小时练习,再早起一个小时化妆,我现在就算称不上是高手,但自己这张脸绝对有了潜移默化的变化。我更不能告诉他,我最近一直在各大网站上刷恋爱攻略,怎么展示魅力,怎么下套,怎么欲擒故纵,怎么围魏救赵… …总之这一番,我已经蓄势待发,一定要搞定他的。
汪宁慢慢道:“说不好… …怎么有点像卡戴珊?”
“卡戴珊不好看吗?”
“好看呀。”
“那不就行了。”
我没看他,扭头一笑:这是第一步,怎么让已经熟悉的人对自己来电?首先要改变自己,要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我的外表上来,不能再让他习  以为常,要让他有惊喜。我跟汪宁目前所处的这一步,进展顺利。
我们两个在食堂里。
今年春节来得晚,还有四个星期,相应防疫号召,区里不组织大型聚会了,街道上的团拜和年终晚会还是要有的,街道机关和各社区还有跟我们一起联欢的派出所都要报节目,食堂把桌子挪一下地方就挺大,各单位根据人员和出勤安排轮流去那里排练。我也报节目了。跟机关纪委的两个差不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跳民族舞。服装是胡世奇帮忙借的,他对象小赵姑娘有个表姐在太原街经营一个档口专门卖汉服。我挑到一条是红色的昭君服,长袖紧口,弧形抹胸,裙摆不大很利落。
汪宁刚刚出了外勤回来,大师傅把给他留的大米饭和酸菜血肠拿来,跟我一起跳舞的同伴把音乐从手机里面调出来,我们就在他面前把练好的部分跳了一遍。我做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其实我在窗玻璃的反光里面看见他一直在看我跳舞,开心,真是开心呀。
“真没想到。”他吃完了饭,含了一块口香糖,插空跟我说。
“什么东西没想到?”
“没想到你会跳舞。我以为就算你要表演节目,也是跟张阿姨说相声呢。”
“那你可就小瞧我了。”我扬起手臂,做了一个骑马扬鞭的动作,“看这肩膀,看着手腕,看这腰,看这协调劲儿。我告诉你,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年舞蹈  呢,也差点被选到少年宫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