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第26章
鱼塘
3 年前


蒋成已是呼吸不畅,辛辣刺鼻的味道让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看着他难受的模样,蒋文桦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语气平稳的说道,“为了让您圆满的过完六十大寿,我特意嘱咐安名森,把药量减少了一些。”
蒋成不敢置信的瞪着她,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蒋文桦还想让他多喘几口气,最终还是把烟扔在脚下捻灭,“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一件件跟您讲,后来觉着太多了,不如就挑几个重点的说说吧。”
她陷入回忆一般,慢慢说道,“还记得三年前我大哥出的那场车祸吗,原本目标是父亲您来着,只怪大哥太倒霉,非要提前出来那么一会,鉴于您当时还是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所以我忍了三年,选择换另外一种方式动手。还好安名森的研究做的很成功,就算您死后医院做尸检,也是查不出来的,等您葬礼办完,我要好好赏他。”
蒋成大口的喘着气,眼眶里已经充了血,嗓子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声响,他想叫人进来,进来抓住这个杀人犯,但用尽所有力气,也只有几声如破风箱似的气音发出。
蒋文桦像是瞧不见父亲的痛苦,兀自说道,“还有我大嫂,她也是个可怜人,替了温家的小姐来给大哥冲喜,刚嫁进来时,日日以泪洗面,我看着实在心疼,就想着陪陪她,帮她缓解缓解寂寞。只是可惜了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我和她身份有别,那个孩子注定活不了,她也因为打胎落下了病根,这辈子都无法再受孕了。”
“哦还有一件事,自从父亲您病了之后,周阿姨也在外面找了别的男人,据我所知好像还不止一个,她有时候是不是会跟您说她出去跟人打牌喝下午茶,然后一走小半天,其实就是去和野男人私会去了。不过您放心,等您走了以后,我会帮您解决这件事的,毕竟这事关我们蒋家的颜面,马虎不得。”
她一字一句,尽是诛心之言。
蒋成目眦欲裂,用尽了力气想要起身扇她,蒋文桦目光平淡的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开口道,“听完这些,您一定很恨我吧?”
蒋成闭上眼睛,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整个人呼吸越发困难,只有出气不见进气。
蒋文桦缓缓说道,“当年我母亲从楼上掉下来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是这种心情。”
“因为你们容不下她,觉得她的存在是一个莫大的耻辱,所以就随手剥夺了她活下去的权力,既然你那么恶心一个妓-女,为什么还让她怀孕?”
“因为你有权有势,所以永远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别人,高兴的时候给俩甜枣,不高兴的时候就挥着你的鞭子对我们辱骂殴打。是,你是我父亲,但你瞧不起我母亲,你更瞧不起我,你连她给我起的名字都容忍不了,这种深入骨髓的蔑视,你想藏都藏不住。”
“到现在所有人还以为你有多偏爱我,谁又知道你给你的私人律师拟的那份遗嘱里,第一继承人是大哥,第二继承人是四妹,周彩洁知道该有多高兴啊,这可是她毕生的追求。”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蒋文桦自己都觉得好笑,“你一定会想,我是为了给我母亲报仇才筹谋这么多年的,对吗?”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母亲这个人,贪生怕死,胆小懦弱,自私自利……这些词汇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你或许不知道,在你找到我们的时候,她正打算让年仅十岁的我跟她一样开门接客。”
“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所以才会过得那么苦,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运气不好,是因为你们犯了错,结果却要由我来承受,只有你们死了,我才能痛快。”
蒋文桦眼中含着笑,这三十多年来,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高兴过。
她兀自笑了一会,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看向呼吸越来越薄弱的蒋成,微微起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蒋成睁大了眼睛,开始急促的喘息,死气沉沉的脸上带着数不尽的怒火和不甘,他挣扎着,无声的嘶吼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慢慢僵直了身体,再没动弹一下。
蒋文桦平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咽了气,而后弯下腰,细心的给他盖好被子,转身往外走去。
-
蒋成死了。
蒋家上下陷入一片悲恸的哭声中,许白似也被感染到了,忍不住为这个曾经称霸一方,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掉了几滴眼泪。
作为大家族的其中一员,就算亲情再淡薄,也要哭一哭的,不然传出去就是冷血凉薄。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许白很是意外,蒋宗骗了蒋成,他说蒋含年正在赶来的路上,其实只是为了安抚蒋成,事实上他连蒋含年的电话都没打通。
许白想到自己也撒了谎,尽管她答应蒋成会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啊。
一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这些所谓的亲人在骗他,真是何其悲哀。


第45章
许白站在走廊里,尽管她没有刻意去看,也能感知到所有人都在哭,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大家明白这个时候该为这个家族的掌权人落泪。
唯独蒋文桦,她自始至终都非常平静,安抚完周彩洁,她又给蒋佩云递上手帕,连蒋宗的眼睛都是红的,她却半点情绪没有表露,高兴还是不高兴,任谁都看不出来。
许白只当她把难过藏在了心里,毕竟蒋成一走,这个家的顶梁柱就没了,蒋宗行动不便,蒋含年不在身边,蒋佩云又是最小的一个,这个家需要她把重担扛起来,所以她不能哭。
许白倒不心疼她,但是可以理解。
蒋文桦往这边看了过来,对许白说道,“让罗威先送你回去。”
走廊还站着这么多人,许白坚定道,“我跟你一起。”
她说的理所应当,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多么伉俪情深。
蒋文桦看着她哭的泛红的眼眶,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你有孕在身,不适合在这里多留,先回去。”
许白也就客气一下,蒋文桦说完她才犹豫着道,“……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表现的天衣无缝,以至于人都走远了,蒋文桦还盯着她的背影在看。
许白回到别墅里,黑桃欢快的跑出来迎接她,管家看到她红着眼睛,关切的道,“许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他以为许白又和蒋文桦闹矛盾了。
许白说道,“老宅那位去了,过两天应该会放出消息。”
蒋成走的突然,蒋家现在还瞒着没对外说,肯定要先处理完内部的事情,然后才会通知各方,管家早就知道蒋成身体不好,只是没想到意外来的这么快。
“您请节哀。”管家对许白说道。
在他看来,许白虽然不是正儿八经进的蒋家,但现在怀了孕,和蒋文桦的关系也比以往缓和了很多,要是将来好好过日子,对外公布她的身份是早晚的事。
语儿困得直打哈欠,硬撑着等到许白回来,近些日子许白大多数都是和蒋文桦一起到家的,今天看到只有她一个人,语儿抱着玩偶坐在床上,难得的往后面张望着,奶声奶气的说道,“妈妈,没回来……”
明知道她身上也流了一半蒋文桦的血液,可许白听了心里仍旧止不住的酸痛,蒋文桦对语儿再不好,在孩子眼里,她也是她的母亲。
许白心中难过,她走到床边,轻轻将语儿抱进怀里,“妈妈今天有事不回来了,语儿晚上和小白阿姨一起睡好不好?”
语儿乖巧的点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许白给语儿讲故事,本来以为讲完了小姑娘也就睡着了,谁料她不仅没睡,还问了许白一个问题。
她说,“小白阿姨肚子里,有宝宝,还会喜欢语儿吗?”
在许白的记忆中,语儿很少说这么长一句话,这让她很是意外。
“当然会喜欢啊,为什么会这么问?”许白不明白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语儿眨巴着眼睛,天真的道,“小姨姨说的。”
许白愣了一下,小姨姨?
她突然想到了蒋佩云,语儿肯定是没有出过门的,这几天她又一直在上班,根本不知道谁来过家里。
许白拍了拍语儿的背,哄了她一会才把人哄睡着。
蒋文桦一夜未归,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不回来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许白心里想着其他的,早早就起床了。
门外有佣人在打扫卫生,许白随口问道,“这两天有人来过家里吗?”
佣人放下手里的活,说道,“四小姐前天来过一次,买了一些吃的玩的,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看了看小小姐,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许白有些不高兴,“有客人来你们怎么也没有知会一声。”
她一向温和好说话,佣人看她脸色不对,忙解释道,“二小姐知道这件事,我们以为许小姐您也知道,所以就……”
所以就只瞒了她一个人。
外人可不知道她和语儿的关系,这件事问题还是在蒋文桦身上,蒋文桦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佣人们也都默契的没有提。
许白内心一直回避着不去想关于蒋佩云的事情,她们曾经那么要好,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个好友了,换句话说,她们现在还能算朋友吗?
还是说蒋佩云和蒋文桦一样,都认为在语儿这件事上是她的错?
许白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接下来三天蒋文桦都没回家,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打给许白,许白巴不得她不找自己,不过她这边要处理的工作也是真的多,还有各种线上和线下的会,一个人简直顶四五个在用,忙到头晕眼花的时候,许白也会恍惚的生出一种错觉,如果把盛世交给自己,她也能完全胜任。
一直到第四天晚上,许白下班到家,进门管家就跟她说蒋文桦回来了,许白以为她在书房或者卧室,结果找半天两边都没见着人,最后在语儿房间里看到了她。
刚推开门,许白就听语儿在问,“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蒋文桦穿着一身黑,微卷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上,她正坐在地毯上,低头认真的帮语儿拼乐高。
“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她言语中没多少情绪。
语儿又问她,“那爷爷,会去天堂吗?”
不等蒋文桦开口,许白就说道,“聊什么呢?”
两人都是背对着门口的,听到声音,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来,语儿开心的跑过来抱住许白的大腿,小小一只像个挂件一样挂在她腿上。
蒋文桦蹙眉,“小白阿姨肚子里有宝宝,不能这么抱。”
语儿赶紧撒手,结果撒的太快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儿,许白连忙弯腰把她拉了起来,“摔疼了没有?”
语儿摇摇头,给她看蒋文桦刚帮她拼好的乐高,两个人平时看起来不对付,蒋文桦偶尔发发善心,语儿还是会很开心,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很单纯,谁跟她好她就喜欢谁,讨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许白心里吃味,只不过没表现出来,她拿着手上的小汽车看了看,对蒋文桦说道,“蒋总还挺有童趣的,乐高都会拼。”
蒋文桦总觉得她在阴阳自己,可又没什么证据。
许白没再理她,而是摸了摸语儿软软的头发,小声问她,“你困不困?”
语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许白被她逗笑了,“到底困还是不困?”
语儿想了想,决定遵从本心,“困,要睡觉觉。”
“好,睡觉觉。”
许白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等把小姑娘拍睡着了,才对蒋文桦说,“走吧,出去说。”
蒋文桦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不影响她爱美,平时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如今也才三四天没见,她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脸色也特别差,可见这几天累的不轻。
“吃饭了吗?”许白问她。
蒋文桦摇头,“哪儿顾得上。”
她今天回来也是抽空回的,蒋成一走,太多事情需要她接手处理。
许白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蒋文桦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的瞧她一眼,半晌才道,“——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事了?”
许白无语,“不吃算了。”
蒋文桦揽住她的肩,凑上去想要吻她,许白把她的脸推开,“满身的烟味儿,难闻死了。”
想到她还怀着孕,蒋文桦说,“我去洗澡。”
许白拿开她的手,转身往楼下走去。
二十分钟后,蒋文桦穿着睡袍来到餐厅,正好许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走了出来。
蒋文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白,你怎么这么好。”
不远处佣人还在,许白拿胳膊肘怼她,“松开。”
蒋文桦没再闹她,松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许白问道,“爸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蒋文桦说,“后天。”
许白在她旁边坐下,说道,“我也去吧,不去不合适。”
蒋文桦没看她,直言道,“你怀着孕,会犯冲。”
许白心说犯冲才好啊,嘴上却道,“他是你爸,怎么可能会犯冲,别太迷信了。”
“到时候再说吧。”蒋文桦对这个孩子有种莫名的执念,她不想让她有任何闪失。
不知道为什么,许白内心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去参加蒋成的葬礼,因为这是她流掉孩子唯一的机会。


第46章
许白费了些功夫,才终于说动了蒋文桦,但要求是走个过场就行,下葬的时候就不用她去了,否则折腾来折腾去,没事也要折腾出事来。
许白同意了。
头天晚上,许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临近天亮时,外面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许白原本想要起来关窗,还没走到窗边就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雨点落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无端搅的人心情阴郁。
等关好窗户,许白已经彻底没了睡意,她看时候不早了,索性直接洗漱去了。
刚过六点钟,许白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她换好衣服,里面穿了黑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同色的长款风衣,这身装扮不禁让她想起了就在不久前,她还收拾的光鲜亮丽的去参加蒋成的六十大寿,谁能想到前后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人就没了。
从别墅里面出来,罗威已经等在门口,他告诉许白,他会直接送她去西山公墓,到那里再和蒋文桦碰面,届时还会再见一些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
许白了然,一切听他们的安排。
不知因为这是送葬的日子,还是因为阴着天雨下个不停,车子越是靠近公墓的位置,许白心底就越是焦躁。
车子抵达目的地,罗威撑着伞站在外面打开车门,许白的手下意识放到了小腹上,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明白过来,自己不安的源头来自于哪里。
今天她要为蒋成送行,也要亲手结束这个孩子的生命。
她知道孩子是无辜的,不该被强行带到这个世上受苦,语儿的出生对她来说已经是个教训,她不能再犯错了。
可是……
“许小姐?”罗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白有片刻的恍惚,待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踏出车外,外面雨不仅没停,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他们只好快步登上台阶,进了入殓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