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侯-第29章
大力缘分
1 年前
大力缘分
1 年前
牧衡踏上石阶,回望天光,吩咐道:“今夜必降大雪,着人告知女郎一声,不需在止车门等候,早些归家即可。”
“是,奴记下,这就去。”
声止风起,渐有刺骨之意,来往宫奴皆发颤,远处青绿山脉覆有雪盖。
牧衡静观片刻,扶袍入殿,
殿中炉火旺盛,寂静万分,唯有数位宦官拨香添盏,不见任何奢靡之景,主案上除却一方玉印贵重,余下皆十分寻常。
牧衡跪坐于偏案,透过屏风帐幔,隐约得见君王身影。
刘期一身素袍,发髻微乱,从中走来。
“雪臣久候,孤唤你来,想必你已有所猜测。张启入朝,使众臣躁动不已,此人生于士族,害其全家被灭,来到平玄不知愧疚,四处宣扬家世,心狠手辣不能重用,众臣明知,仍这般行事,意复士族官员地位。可惜吾儿愚蠢,不明事理。”
牧衡抬眸道:“有王上在,张启等人难以成事。太子尚年少,待日后多加教导,必不会如此。”
“孤其实,并未将张启放在心上,不忠不义之人,杀了又何妨。只是慨叹,天下未平,战火频起,众臣不以国事为重,反倒行狭隘之事,使孤痛恨万分。太子不能留在平玄,需随军而行,否则百姓将会受苦啊。”
刘期说着,坐于案旁,“还忆竹林,孤曾拜鹤行为师,才有今日见识,待攻下齐国太子继位后,还需他来教。随军的事,还得雪臣费心。”
平玄数月来,刘期病情未能好转,却不再着急医治。在朝中频频调动官职,拟招下令诸多,皆为储嗣继位铺路。
此言在牧衡听来,竟有托付之意。
半晌,他才呼出一口气,“臣领旨。”
刘期笑笑,再言时,避开了他的视线。
“誓师后,孤想再看看前锋将士,与鹤行他们一别数月,竟有经年之感。孤明白,两湘之地易守难攻,定要分拨进攻,但孤还是想先汇合三军。”
牧衡袖下的手倏地一僵,沉默良久。
然而刘期好似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又说了许多军政要事。
待到门外宦官进来添茶,一声“雪下大了”,才止住他话音。
刘期微叹,拿起玉印递至牧衡手中。
“女郎在魏,功劳万千,朝中不能以军功厚禄相授,曾见你在太极殿前为女郎而跪,敬她一身风骨,不想她受辱,想必雪臣敬爱其人,早想替她邀功,可惜孤病榻之身,估计耽搁了此事。但大魏不能亏待有功之人,孤也想全你心意,替她收下吧。”
“孤已下令,魏国境内,见此印者,如见诸侯。”
那枚玉印,其上清晰地刻着“修竹之姿,誉流邦国”八字,字骨瘦劲风流,牧衡一眼就看出,是刘期亲刻。
牧衡接过玉印,叩谢时只觉肺腑钝痛,仿佛每一划都刻落在心。
君王不顾头疾烦忧,为女郎亲刻,仅为全他心意。
“臣……谢王上。”
刘期能听出他话中颤意,转身步至帐幔后。
“回吧,雪大了。”
门外雪屑纷落,牧衡在殿中跪了良久,才收敛神思往外走去。
在他下阶前,宦官忙叫住他道:“亭侯,女郎得知你在此,暂留书阁中继续修书,是奴着人寻她,还是您亲去?”
牧衡往下走去,“我亲去就好。”
待他离去,宦官回到殿中叹道:“王上何苦如此,这让亭侯与您的心,该往何处放啊……恐怕女郎收了,要比不收都难。”
刘期独坐在塌,望向阶上玄衣道:“可孤的身子撑不久了,待到天下太平时,该如何贺他们二人,全他们的情?唯有这样,才不会生憾……”
*
王宫甚大,唯有太极殿至书阁的路,其实并不长,许是风雪汹汹,牧衡这段路走了许久才到。
书阁中女郎身着狐裘,手中正摆弄木签,提笔在其上书写,直至门扉被推开,忽入的寒风使她指尖一缩,不由得抚上复发的冻疮。
“亭侯。”
“嗯。”
她撂下笔,将木签装进竹筒里,起身拿着,牧衡看得真切,她垂下的那只手还蹭在狐裘上,欲解痛痒难耐。
两人并肩离开书阁,行至官道上,雪落满衣襟。
牧衡将她手中竹筒拿过,不欲她再因冻疮痛苦。
“此物,何用?”
沈婉斟酌良久,才道:“亭侯议政时,我曾去太常所请教太史令,他告知我,除却星象命盘,还可用签文解惑。七星迟迟不给指引,王上又要御驾亲征,但求上签安心。”
“若求得下签该如何?”
沈婉一怔,不知怎样作答。
她想安的,是他的心,所以迟迟不敢书写下签。
早前在泽山时,她还能坦然对待刘期的病情,直至回到平玄,君王所作所为,好像都在交代身后事,连她也不能剖心面对。
牧衡没有深问,而是开口唤了她,“沈婉。”
沈婉闻他语调与平日不同,有些后悔将签文的事告知他。
“抱歉……签文的事或许不妥,我再想想吧。”
“没有。”牧衡掸落签文上积雪,“我知你心,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王上今日唤我,意在三军汇合,想再见鹤行他们一面”
他立在宫墙下,遥望太极殿,口中不断呼出寒气。
“王上还为你刻有一印,让我转交。他言,见此印者,如见诸侯,以后你在魏国,不会再受辱了。”
那枚玉印搁置沈婉手中时,她只觉喉咙生疼。
女子在世,能以才女之名,家人功劳受得敬重,却不能以军功厚禄赏之。君王此举为全谁的意,她怎会不明。
牧衡却道:“无论如何,你配得此赞誉,不要妄自菲薄。”
闻他言安慰,沈婉肩头发颤,捧着玉印摇头不止。
“我……我不能……这世道不堪,何止我会受辱,但身为魏民,得仁君庇护,已经是我乱世为人最大的底气……”
沈婉心脉崩乱,喘息下只觉浑身骤痛,玉印本不重,却压得她跪于雪沫上。
这世上,再没什么比君王情可贵,偏偏这份情,能戳得人溃不成军。
而她身后的牧衡,无异于受尽酷刑,不伤其肉身,唯灼其心魂。
沈婉已难言半句,拿起他腰间七星,与他几番同抚,任由风雪吹拂在冻疮上。
直至七星崩落的霎时,她再忍不住落泪,一次次弯腰拾起七星。
“我没能学好这些,七星才不肯给指引,是我不好……我们再试试……”
牧衡沉默良久,在寂静的宫道间,吐出了匿藏许久的情。
“沈婉,不要再试了,玉印虽伤我,但你要收好。无论最后王上如何,天道能否给他生机,你的功劳,始终都要求的。但我更愿赐你赞誉,全我心意的人是王上,并非他人。”
他嘴角的笑,竟有丝自解的意味。
“此情此意,我无法承受,但……恕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王上见众臣为不留遗憾,我何尝不是一样。”
说完,他将七星扣好,替沈婉将玉印佩在腰间。
沈婉曾千百次愿他不自苦,然而直到感同身受后,才知其煎熬痛苦。
“不会的……亭侯不要这样说……”
“沈婉,不要哭了。天道指引我会等,并没有放弃,你也不要自责。”
当她落泪,牧衡曾设有的心宴尽数崩坏。
然而这次的牧衡,却没再执着,任由肺腑间那股酸涩的气伴随风雪呼出。
沈婉胡乱地抹去泪水,指尖却抚上七星,欲再次感应。
牧衡按住她手,“沈婉,今日不必再感应,雪下大了,和我归家吧。”
“亭侯……”
“沈婉,我想在你面前,能坦然地露情,所以不要再这样,让我更难承受。”
沈婉动作一顿,愧疚使她忙放下手。
“是我慌乱……抱歉……”
牧衡摇头笑道:“不必愧疚,若无你,我不会直面此事,或许以后会生憾……”
话音落下,风雪汹汹,卷起万千雪沫,阻隔了两人未能再言的话。
山陵崩(二)
壬辰年冬月初, 三军会师,乱世诸国, 魏楚齐三国鼎盛。
楚国得知后,本应与齐国修好,两国共御外敌。但两湘之地固若金汤,历经常年外敌征战,皆毫发无损,楚王因此不屑一顾,认为魏国疆土多处苦寒,胡人众多,必然难以教化,实力难比楚国, 仅派兵在边防阻敌, 未有合盟之意。
齐国占据中原江南,战后虽百废待兴,仍认为国力雄厚,齐王不听良臣劝阻, 募兵众多,三十万大军分拨,北攻魏国, 西攻楚国, 野心之大, 天下皆知。
这样的局面, 间接给魏国造成了压力, 刘期只得下令, 让数位大将领兵阻敌齐国, 主力攻打楚国。
长此以往, 楚国定会覆灭,加速齐国衰退,但魏国包夹齐国的计策也将受到阻碍,诸多缘由下,使魏军谋臣将领,夙夜忧叹。
这日夜雪铺地,中军帐里仍灯火通明。
刘期头疾难忍,温时书代行其令,余下谋臣将领皆坐其位静听。
“我军粮草兵力充足,但两湘之地易守难攻,常年战火无人能攻下,以时拖延必不可。恰好齐楚两国交战,敌军难以两处防守,我之计策,分兵攻南阳郡各县,分散楚国重兵,再徐徐图之。”
温时书说到此处,拿起一宗书卷,递给宦官传给众人。
“三军将士,来自各地,习俗不同。早在数月前,已更改军令,治军以明,以信为本,如今颇有成效,将士训之以军法,不会有人阴奉阳违,或难以服从,而且诸位将军皆有亲信,分攻必不会内乱。必攻要地,险要山脉皆在其上,诸位将军攻之,必事半功倍。”
众人见之,聚集传阅。
储嗣问道:“博望坡乃襄汉隘道,若我军分兵,敌军必从此处增援,丞相为何只派兵五千?”
温时书解释道:“此处极为重要,伏兵阻敌,也难以抵抗重兵。我军分兵前,这五千士兵就应先行,待到分兵时声势浩大,敌军必会先防主力,再传信增援,届时这些将士已能埋伏山间。南阳难有大雪,楚军不擅雪战,而我军生于北地,待到敌军增援赶来,以雪攻之,羽箭射杀,便能阻敌多时。杀其前锋后,这些将士皆要后撤,等到我军援兵到来,再战能攻其不备。”
“此举甚危,派精兵强将,也需后撤,旁处援兵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将士们闻言,皆陷深思。
大雪能阻敌援军,亦能使魏军难以攻城,好在双方兵力悬殊,硬攻尚可,增援博望坡,却并非易事。
“丞相此计甚妙,博望坡定能阻敌。”储嗣赞叹后,又问:“但援兵……稍有不慎,这五千将士皆会丧命啊。可有别计?”
温时书摇头,“唯有此计,能速破两湘重地,不会延误战机。”
话音落下,帐中叹息不断,渐有杂乱商议之声。
有谋臣领会其意,因此忿忿不平。
“齐国卑鄙自大,竟也想攻取楚国,我军必要在前攻下,才能使包夹计策得以实施。”
温时书闻言苦笑,隐下眸中情绪,只是略瞥了旁侧一眼。
要比齐国先攻楚国,这倒没错,但他想速破两湘,缘由不止如此。
三军会师后,见到储嗣随军,君王难以主事,他就已能察觉,恐怕朝中有事隐瞒。
曾回平玄的挚友定会知晓,温时书为顾全大局,不欲去问,也不能戳破。
以至于见到牧衡沉默无言时,总会心头一跳,不敢深思。
温时书压下思绪,问:“诸位将军,博望坡可有人敢去?”
牧衡察觉到挚友的目光,手中动作微顿,沉默须臾,否了将领们的请命。
他将六星放于案上,平声道:“后日大雪,即可攻取南阳郡,楚国却非蛮夷之地,谋臣良将众多。我军各处也需谨慎分配,此事七星可给指引,能使诸位将军无败。”
将领们相视一笑,高呼道:“如此甚好,亭侯只需让我们有仗可打,如何分配,都听你的。”
牧衡并未亲自感应,而是唤了身侧女郎。
“沈婉,像我平日教你一样即可,七星有反应时,将其特征与诸将对应即可。”
女郎功劳甚多,刘期又赐有玉印,见此并无人质疑,帐中逐渐寂静,唯有储嗣好奇不已。
沈婉颔首,与他同抚七星。
她言及将领谋臣,皆十分对应星耀特征,得到了温时书的认同。
说到博望坡时,武曲星急转发颤,旁边却多出一颗辅星。
沈婉一怔,半晌没有再言。
储嗣坐于首位,看得真切,见此问道:“为何多出一星?女郎怎不言语?”
沈婉将七星按住,眼眶有些泛红,想了想还是开口给他解释。
“武曲有辅星,名为左辅星①,观星感应时不常用到,这是我第一次见它。代表着……此役需双将同往博望坡,其人必经过武曲化忌战役,才得以胜任。”
原本有些嘈杂的帐中,随着她话音落下,骤然变得寂静无比。
牧衡观之,在她想仔细感应时,回握她抚上七星的手。
“沈婉,不要再感应了。”
沈婉指尖微颤,轻道了声“好”。
储嗣不明就里,随着众人视线,才寻到坐于远处的两位将领。
“诸位为何不言?可是这两位将军有伤在身?”
被提及的沈忠父子,忙跪于帐中。
沈忠抬头拱手道:“非也,臣与儿郎无伤病,皆能阻敌。”
“哦?”储嗣惊讶无比,“将军容貌甚为,将气使人胆寒,必为良将,可有胆量去往博望坡?”
沈忠闻言,飞快地看了眼沈婉,遂道:“臣愿往。”
“将军与儿郎叫什么?吾要许你们军功厚禄。”
一席话说完,众人终忍不住劝阻。
“殿下!沈将军并非生于士族,家中人口稀少,暂且无后啊……大鲜卑山一役,他们已为国赴险,而今我军兵力强盛,再寻他人也可!更何况……”
未等此人说完,沈忠忙道:“臣沈忠,儿郎沈拓,皆愿往博望坡,解王上太子烦忧。”
大鲜卑山一役,储嗣曾有所耳闻,望向众臣道:“既如此,爱卿们可有人选?还有刚才那话,怎不讲完?”
“这……”众人面面相窥,几乎大将早被安排他处,博望坡是沈婉最后说的,能选的将领少之又少,一时难以抉择。
闻储嗣之言,温时书抬眸道:“殿下,女郎乃沈将军爱女,他们父女三人皆为大魏立下功劳,诸位不愿看将军父子再以身赴险,所以才会出言劝阻。”
博望坡阻敌,远比鲜卑山更险,援军只会迟不会早,五千将士后撤时,若敌军深追,不需太久皆会覆灭。身为将士,无论何战都不应惧、不能退,唯有沈家父子,让众臣忍不住开口。
储嗣一怔,斟酌良久望向了牧衡。
这些事他未能深入了解,提及沈家功劳,只得点头。但随军以来,除却温时书教习他,也时常与牧衡接触,以至于他认为沈婉定是牧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