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第5章
—彩虹糖
1 年前
—彩虹糖
1 年前
听见动静,怀枝抬头惊喜道:“浮白姐姐!”
“涟漪”点点头,撕下人皮面具,看了眼门口的青年。
关不渡打了个哈欠:“如何?”
浮白回头道:“朱弗爱妻之事的确不假,楼主可以放心。”
“这么说来,那便不是朱弗自己杀的了。”关不渡刚坐起身,怀枝便立刻推来轮椅,将关不渡扶了上去,“你是在哪找到他的?”
浮白:“藏书阁。”
“藏书阁?”关不渡动作一顿,复而笑道:“正佛门派的藏书阁里,难道会记载化尸水的来源吗?”
不远处,鹤归看关不渡的腿疾不似作假,一时又怀疑起自己那夜的记忆。正想着,那人似乎才察觉到鹤归的存在,奇道:“咦?居士是什么时候来的?”
“……”鹤归按住额头暴跳的青筋,咬牙道:“半个时辰前。”
“哦。”关不渡轻笑一声,“关某双目不视,居士来了怎么也不晓得说一声。”
半个时辰前,鹤归来找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关“姑娘”,却被怀枝拒之门外。那人像是知道自己要来似的,推拒忸怩了许久才开了门。
现在又来装腔作势,真是好不要脸。
关不渡又问:“居士此来所为何事?”
虽然本能得觉得此人很危险,可为了找到鹤酒星,鹤归必须要来求助关不渡。
他手掌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坚定。
“我想跟楼主做个交易。”
关不渡:“说来听听。”
“楼主聪慧,既对我来天台峰的目的略知一二,便也应当知晓我想要从朱弗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但适逢变故,朱弗无心管其他事,我也不能在天台峰久留。所以,我想请楼主帮我一起,查明朱夫人的死因。”
关不渡说:“你想帮朱弗了结此事?”
帮朱弗解决完这件事,他才能好好得跟朱弗谈一场,说不定会从他口中套出师父的下落,尽早离开此地。
鹤归点点头。
关不渡觉得好笑:“可是居士,你既然想找东西,为何不直接求助于我?沧澜知道的可要比朱弗多得多。”
鹤归不言。
诚然,关不渡的话无可反驳。但他不知关不渡究竟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归元派与他有何恩怨。若他如今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偏偏背后还有一个洞庭。
绝不能在此时节外生枝。
“我不信关楼主对其中蹊跷不感兴趣。”鹤归以退为进,缓缓说道,“若真没有,今日你便不会出现在天台峰了。”
“你猜的不错。”关不渡大方承认,“不过,就算我答应你了,你又拿什么来交换?”
此言一出,鹤归却有些发愣。他看了那两位侍女一眼,最后迟疑着问关不渡:“跟你们沧澜做交易,除了银两难道还有其他的方式?”
怀枝“噗嗤”笑出声,却被浮白瞪了一眼。她强忍住笑意,脆声道:“居士,我们沧澜是不缺钱的~”
鹤归蹙眉:“那你们要什么?”
他站的地方,木芙蓉开得正好,大片绯色的花瓣被山中的风吹落,有几瓣还落在了他的肩上。
关不渡蒙着眼,却仿佛看得分明。忽而叫他:“居士,别动。”
鹤归不明所以:“?”
却见他转头对怀枝说道:“我那扇面想好画什么了吗?”
怀枝沮丧得垂下头:“楼主,太难了,你饶了我罢。”
关不渡置若罔闻,朝着鹤归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画吧。”
许久之前,怀枝立下豪言壮志,说终有一日要做一个熟识琴棋书画的大家之女。可她说是如此说,做却不一定。故而每每怀枝嘴上把不住门时,关不渡便让她画一幅画。
可这楼主折扇虽多,却每柄都很宝贝。是故每当怀枝画坏一柄,就要回沧澜扫半个月的茅厕。
怀枝从屋内翻出笔墨丹青,还未下笔,心中便已经预料到半个月之后的惨状。
她自小顽劣,时常闲不下来,让她打打杀杀还行,可若是让她做这些文人墨客的文章,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关不渡让鹤归不动,鹤归便真的乖巧得站在原地——如果忽略掉他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的话。
怀枝深吸一口气,想先画出鹤归的脑袋,刚提笔,一大坨墨汁便滴在了宣纸上。
怀枝:“…………”
她把笔一摔,却不敢摔得太过用力,回身委委屈屈地朝关不渡道:“出师未捷身先死,楼主,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诗背得不错。”关不渡淡淡地说,兀自拿起了笔。
他兴致来得快,盖因双石峰风景秀丽,而鹤归的白衣与木芙蓉的绯色又相得益彰,便随手扯下遮目的白纱,在扇面上勾勒起来。
阳光下,关不渡双眼的异瞳之色显得很淡。
画毁的墨点涂抹几笔,便成了山石。木芙蓉的枝叶向上攀爬至整个扇面,线条灵动,粗细有致。继而用绯色点上芙蓉花瓣,另一侧只须留白。随后寥寥几笔,于留白处勾出了鹤归的身形。
鹤归站得虽远,但也知关不渡画到了尾声,忍不住出声刺道:“关楼主的眼睛可真是好得恰到好处。”
关不渡头也不抬:“我想让它好,它便好,你有意见?”
鹤归忍了忍,再次咬牙:“不敢。”
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关不渡手腕翻动,将人物外袍勾勒好后,笔尖停在了空白的脸上。
继而他指尖一弹,将笔扔得老远,道:“不画了,你这张脸有点煞风景。”
鹤归:“……”
我求你画了吗?我让你画我了吗?爱画不画!
关不渡又道:“不如你把面具摘了?”
鹤归冷笑:“没有面具,我就长这样。”
关不渡嗤笑一声,一面回头让浮白给自己重新系上白纱,懒懒得靠回了椅背上;一面吩咐怀枝:“把那扇子扔了吧,本楼主从来不画人。”
鹤归:“楼主既已收取了费用,便别忘了履行承诺。”
“过几日再说吧。”关不渡闭着眼,仿佛方才的作画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等天台峰再热闹些,戏才好看。”
鹤归拢着袖,沉默着目送关不渡进了屋。
又一阵风吹来,身后大片的木芙蓉纷纷扬扬得落了一地。秋意之下的双石峰愈发寒冷,连云层仿佛都冻结成了冰。
乌云压山,有雨将来。
鹤归叹了口气,将肩上的破碎花瓣尽数抖下。心想,关不渡这人,着实让人难以看透。
第8章 真假残废
雨幕萧萧,鹤归被惊醒时,已到了后半夜。
窗外凉风过处,雨水穿林打叶,仿若冗长的磬声。
他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就见一片黑影自树影中掠过,树叶上的雨水滴落在水洼中,溅起了涟漪。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紧接着,窗户就被人敲了三下。
“谁?”
鹤归倏地坐起身,警惕得盯着声音的方向。
只听浮白碎珠般的声音自窗外响起:“楼主说有好戏看,居士去不去?”
他松了口气。
去,为何不去,关不渡这样说,定然是发现了某些人的小动作。他随意套了件外衫,想了想,还是返回拿出了一件轻裘。
一出门,却只有浮白一人,鹤归停在出口,问道:“你真的是浮白?”
“嗤。”怀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靠在浮白肩上笑,“居士如此谨慎,当真久未入世?”
怀枝也在,看来浮白应当不假。鹤归把轻裘披上,想,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几个时辰前鹤归刚见识了浮白偷天换日的本事,不得不防。
只是鹤归在雨幕中环视片刻,却没有看到关不渡的身影,便问:“你们楼主呢?”
“哦,楼主不喜欢雨天……”怀枝话刚出口,就被浮白撞得一个趔趄。惊觉自己差点又祸从口出,她连忙呸了两声,看鹤归的眼神顿时也有些不善,“楼主在休息,怎么,居士对楼主片刻不见便如隔三秋?”
浮白扶额,暗道这句话也没好到哪去。她随手拿白练缠住怀枝的嘴,冷静地对鹤归说道:“居士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一路上,怀枝偶尔“唔”上两声,浮白岿然不动。几人穿过双石峰,从天台峰的侧门进入,最后来到了一片偌大的庭院前。
庭院内,隔着雨帘,犹见室内灯火通明。零散的窗格上,偶有剪影出现,看模样并不像朱弗。
鹤归举着伞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正打算询问,一扭头,怀枝和浮白早不见了踪影。
“……”鹤归蹙起眉头,一时不知道走还是留。
沧澜的这两位护法,应当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听从关不渡的命令,只将鹤归送至此处后便自行离去。
可是,这里是谁的屋子?关不渡又让他看什么?
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还是打算去找关不渡问个明白。哪知还未转身,一个人便从身后拍了一下肩。
来人正是不久前与他交锋过的星落风。
他没打伞,发髻被雨水打散,掉落下来,却只拿了一根木簪将它胡乱得挽到脑后。雨水落在脸上,星落风却仿若毫无知觉,一双灼灼的眼盯住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鹤归脸色不变:“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散步散到天台峰来了?”星落风显然不信,睨了他一眼,“那你的步子迈得还挺大。”
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大,此时仿佛已经忘了两人之前在大厅时的冲突,挤到鹤归的伞下后抹了把脸:“我知道你也觉得王敬书不太对劲,所以想趁着夜色来看看。”
鹤归心念一动:“这里是王敬书的住处?”
“别装了。”星落风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肩,被后者躲开后,翻了个白眼,“王敬书虽是洛生书院的门主,但其实是魔教中人,哪会有什么善意,他来到天台峰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鹤归:“什么目的?”
“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站的位置距离王敬书的住处不算太远,那人偶尔会出现在窗边,任由雨丝飘进屋内,似乎在等什么人。
鹤归站了一会,感觉到星落风似乎有些冷得发抖,正打算开口问他需不需要轻裘,就见人微微抬掌推出,不过瞬眨眼,身上的雨水便被内力蒸发成了白气,没入雨中。
“……”鹤归把伞往自己头顶一偏,开始怀疑自己杵在这里的意义。
不多时,雨幕中传出一声极其微小的动静,鹤归没有内力,捕捉不到,但星落风听见了。
有黑影自林中闪过,屋内的王敬书蓦然推开门,追随那黑影而去。未等鹤归说话,星落风神色一凛,也紧随其后。
几人身影在雨中宛如闪电,瞬息就不见了踪影。
鹤归站在原地,叹着气打算离去。
“别叹气了,劳驾,帮我撑个伞。”
此刻本应在睡觉的关楼主,鬼魅似的,突然出现在鹤归的身后。
他依旧带着那座轮椅,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撑着把伞。只是那伞面歪斜,毫无遮雨的功能。有几片雨丝捡漏溜进伞下,飘落在关不渡的脸上,被那人嫌弃得抹去。
鹤归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这个天气,走路最方便。”鹤归意有所指,走到关不渡身边,帮他把伞扶正,又轻轻拍了一下椅背,“楼主何必带着这个累赘。”
关不渡:“居士说笑了,我身患腿疾,又如何行走?”
鹤归闻言,腹诽道:难不成那夜真是我产生的幻觉?
只是兴许是天色阴郁,关不渡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过分苍白,轮椅中也多了件裘衣,整块都盖住双腿。
鹤归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望向王敬书二人离开的方向,道:“楼主想让我看什么?”
关不渡不答,只道:“推我过去吧。”
“那二位护法去了何处?”鹤归笑道,“我可没她们的本事,护不了楼主的周全。”
关不渡叹道:“原来居士对我如此挂怀,实在是惭愧。”
“楼主不用惭愧,万一遇到危险记得逃。”
“放心,我一定头也不回。”
“……”鹤归说不过他,只好欲盖弥彰得冷笑一声,“现在过去,恐怕那王敬书早走了。”
关不渡轻笑一声:“走不了。”
后半夜已过,夜色也逐渐被晨光吞没,雨势却并未减小。鹤归记的清楚,王敬书是往东南方向去的,那地方是天台峰的尽头,再往后便是万丈悬崖。
片刻后,关不渡突然出声:“到了。”
到了?鹤归四下望去,连王敬书的半根头发都未见着。
可接下来,他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林中不见人烟,只有雨雾。苍翠的芭蕉叶上,有血存在的痕迹。鹤归看过去时,雨水正将最后一滴红色冲刷殆尽,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中。
而地面上的血水更多,从两人的脚边蔓延至几尺开外,好在林中有青石板路,两人衣摆才避免沾染上泥泞与血印。
泥中除了有血水,还有残存的几块白骨,在日升前的夜色中,显得阴森无比。
鹤归垂下眼,心中一叹:“星落风死了?”
“是他自己求死。”关不渡说,“明知王敬书手段狠辣,却还敢追过去。”
鹤归似是觉得不适,皱着眉转了个身,侧对着那对白骨,道:“王敬书杀他做什么?”
关不渡:“自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微微俯身,忽而道:“嗯?”
鹤归:“怎么?”
“血腥味这么重,星落风怕是死无全尸吧。”关不渡说,“又是化尸水?难不成朱夫人真是王敬书杀的?”
可他杀朱夫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那日朱夫人惨死,王敬书正在和段仪交手,在时间上是无法说通的,况且,当朱弗跪在血水边时,王敬书才匆匆赶到。
等等。
鹤归一怔。
关不渡敏锐地察觉到,回头道:“怎么?”
“朱夫人是在朱珠推开门的一瞬间化成血水的,而且,我们当日并没有见到白骨,只有血肉粉碎后留下的液体。”鹤归冷静开口:“可是今日星落风死了,尸体的白骨却还在。”
那么朱夫人和星落风的死法,定然绝不相同。
就听关不渡喃喃道:“竟然有白骨么?”
什么?
关不渡没看见?
鹤归不动声色地回身看去,见关不渡微微向前倾身,白纱下的双目似乎睁着,视线却并没有落到实处。
他若有所思,用手接了一滴雨。
这雨,对关不渡有影响?
“既有白骨,只能说明这两人死法不同,却并不能断定朱夫人不是王敬书所杀。”鹤归说着,缓缓蹲在关不渡身前,伸出手晃了两下。
“啪”,关不渡蓦然捏住了鹤归的手腕,淡淡道:“居士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