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朝她微微颔首,接着回头跟接待说了句什么。接待诧异地看了眼隋然,退回前台,拨通内线:“俞经理,是……嗯。来了。”
隋然客气道:“不好意思,久等。”
淮安回了句“还好”,拿起介绍书熟门熟路出接待厅往右边走,俞经理从右面出来,和接待的反应如出一辙,看到隋然颇意外,问:“中介吗?”
隋然点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新人?”俞经理挺和善的,提醒道,“让客人等着不太好,下回早点哦。”
隋然连连说“是”。
她长相不显年纪,清汤寡水的,说才毕业没多久不违和。又几年没做这行,说新人不为过。
倒是淮安“啪”地合上拿在手里的介绍书,脚步一顿,“是我临时通知隋经理来的。”
俞经理职业化的甜美笑容一滞,投向隋然的眼神充满疑惑,睫毛膏都盖不住。
隋然也很茫然。
俞经理于是直入主题:“您大概讲一下您的需求?”
淮安对自己的需求显然很清楚,“前期办公人数在3-5人,不超过6人,小型会议比较多,另外需要至少1个停车位……”
隋然跟着两人,一面竖起耳朵听,一面在系统翻看N-Work的反馈信息。
了解场地的阶段她不用多介入,后期谈价格和合同细节才会用到她。
一圈十几个房间看下来,看不出淮安的倾向,俞经理急了。
通常自己找上门的客户签约几率都很高,但这位既不肯登记姓名、联系方式,还叫中介来。
中途淮安去接电话,她立刻问隋然要名片,互加了微信。没说上两句,客户又回来了。
“俞经理。”淮安虚扶了下门,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我和隋经理有事情要谈。”
隋经理心跳忽然加速,脑力百倍运转,没忘向俞经理欠身,报以歉意一笑。
等俞经理出去,淮安关上门,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隋然负责的区域不在金融中心,而在海城东区南边的科技谷,不过金融中心这附近她也常来,想了想,再结合刚才看到的内部反馈现场发挥:
“这家总体上挺好,就是退押金比较慢,还有几项介绍书上没有标注的额外收费,另外……”
隋然走到窗边,指楼下的十字路口。
金融中心路况复杂,有立j_iao桥、隧道、地铁、双向八车道主干道,环球楼下的十字路口基本上占全。
隋然慢慢地说:“地图上看,环球中心离地铁站近,周边有两条主干道j_iao汇,j_iao通应该是很方便的。但是,它临近隧道入口,高峰时段堵车很严重,可能要在地下车库排队20分钟。”
淮安很认真地听她讲。
是看似直视你双眼,实际上目光停留在眉心位置,不会有特别强的压迫x_ing,但你会感觉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这里。
隋然又紧张了,她举起手后往指,跟着向后看,竭力自然地错开淮安的视线。
“其实如果选择区域在这附近,您可以考虑隔壁寰宇中心。寰宇有分流道路,有直通地铁的地下通道,不用过马路,j_iao通更方便。”
隋然也犹豫有没有必要直接毙了环球中心,毕竟是淮安自己选的。
后来转念一想,以她对淮安的了解,肯定要提前把弊端列明,比之后淮安条条框框圈出来让她无地自容的好。
淮安打开门:“好。你联系一下,我们去寰宇。”
隋然松了口气,离开前特意问俞经理:“N-Work在寰宇有没有场地?”
像N-Work这类高端定位的商务中心,应该不会放过新落成的另一座城市地标x_ing建筑。
俞经理挺高兴的,“有啊,我带你们去。”
乘电梯,隋然站在两人身后,没来由地想:她的淮安PTSD果然没痊愈。
淮安曾经把她以前的同事弄哭过。
只用了一封邮件。
说“弄”而不是骂,因为那封邮件后来转给隋然,她仔仔细细看一遍,措辞尽管严厉,但正文没有诸如他们常遇到的“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搞不定”、“你不行”、“我投诉你”之类涉及人身攻击和威胁工作的话。
只不过淮安邮件反馈回来的文档比原文档多了一百多条批注——她把同事所有含糊其辞的地方划出来,以及把问题标红加粗,一眼看过去,满屏幕杀气。
同事是个稍内向的小男生,文文弱弱。那个下午他边看邮件,边用软哝哝的闽南腔哭:“她好龟毛哦……”
没看完,小男生就趴在桌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几天小男生就辞职回闽南老家继承茶庄了。
有闽南同事的前车之鉴,后期很多电话和邮件最终都转到隋然这里,因为只有她能搞定“把人龟毛到崩溃辞职”的NIP对接人。
结果就是隋然只要听到淮安抛出“你觉得……”的句式,第一反应是把能想到的问题通通过一遍。
这还只是PTSD症状里较轻的一种。
跟俞经理一道看完N-Work,隋然又联系了三家商务中心,逐渐找回以前的节奏,不需要淮安开口,把她的各项需求报给销售经理,记下各家存在差异的部分。
第三家看到一半,淮安说:“到时间了。”
隋然还在脑子里列表格,没反应过来:“什么?”
淮安惜字如金:“晚餐。”
……………………
淮安定的餐厅在江边,三面落地玻璃窗,两面是江景,一面对着市中心。
高楼林立,寰宇、环球和明珠电视塔仍是璀璨夺目的城市标志。
淮安没给隋然看菜单,隋然在心里道了好几遍谢谢。
——冲餐厅的地段、景色以及装潢,她怕自己看了菜单连一口柠檬水都舍不得喝。
点完单,淮安直截了当:“商务中心用来做前期筹备,主要是后面。”
看商务中心的时候,隋然以为淮安只是短期办公,没想过她是准备在海城开设新公司,而且规模不小。
人跟人的差距就是这样,在天上的越飞越高阔,在地上的越滚越卑微。
淮安跟她差不多年纪,一个已经能在华东第一高楼占有一席之地,一个还在巷弄里间摸爬滚打。
淮安简单说明需求,顿了顿,“其他细节可以在确定合作以后详说,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给我未来三至六个月的时间表,这期间你需要完全配合我。”
隋然放在桌面下的右手握紧了。
老实说,三到六个月跟一个客户不算长,尤其是从选址部分开始的一条龙。
依照淮安的需求和预算,倘若最后顺利成j_iao,这一个单子的业绩足够一年考核标准,运气好的话,拿季度销冠也不在话下。
前提是最后顺利成j_iao。
“有问题吗?”淮安举起玻璃杯,啜了口柠檬水,视线不曾离开过隋然。
隋然双手抱起玻璃杯喝水,看自己不停提示“你有一条新消息”的手机屏幕。
换到四年前,隋然肯定一口答应。
那时她把客户当初恋毫不夸张,在不在业务范围内的都能替客户考虑到,不仅想,还力所能及地去做。不管最后成或不成,起码中间付出的努力对得起自己。
现在不行。
她的处境太尴尬。
既需要业绩顺利度过试用期转正,也需要业绩提成——她了解淮安的行事风格,她所谓的完全配合,等同7*24小时完全听她差遣。
还有,这么大一笔单子,客观变数太多——公司内部的,同行的,甚至有可能到最后关头客户变卦,不做了……
隋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空窗期经济、j.īng_神两方面的压力。
淮安若似无意地点了点桌面。
隋然抬头,迎上她目光,艰难地说:“时间表很难,您知道,实际工作中会有很多预料不到的突发状况,我……只能保证尽力配合您。”
说到最后一句,重重点了一下头。
淮安手肘支在桌面,还半举着玻璃杯,姿态看似很随意。
但她无疑属于气场强大的类型,看人能看到心里。
对视不到十秒,隋然认输,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起身离座:“我去下洗手间。”
她带着手机。
不停给她发信息的是N-Work的俞经理。
「隋经理,实在抱歉哈,今天不了解情况,说你是新人。」
「主要你到的时候你那客户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我以为是等同事呢[憨笑]」
「那客户真的很信任你啊,带了一下午连姓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隋经理在忙吗?」
「我们N-Work这边帮我推推哦,环球和寰宇都行~我们佣金结得很快的,成j_iao都有个人奖励[眨眼]」
隋然木然看着自己倒映在屏幕中的皱紧的眉心。
淮安的雷厉风行是不是还可以解释为“想一出是一出”?
回座位时,菜上齐了。
淮安等她落座,示意服务生分羹。
蟹黄豆腐羹。
“你考虑一下。”服务生离开,淮安慢悠悠地开口,“商务中心是过渡,今天我们看过的四家,你选择一家你认为合适的,我们周一就可以去签约。”
当啷——
瓷质调羹碰到碗底。
隋然垂下目光,看着碗里被捣碎的蟹黄豆腐,预感自己的淮安PTSD好不了了。
第4章 收到[辛苦]
周一,兵荒马乱。
本季度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工作周,海东大区分部惯例开月末动员大会。
区域总经理齐放唱白脸,总结本月前三周取得的成绩和目标进度,区副总李霄唱黑脸,批评整天坐着不动的老油条。
大区会议开到一半,隋然接到淮安电话。
周六那次晚餐,淮安丢下来的馅饼她没着急接。
这位说得轻巧:你觉得哪个合适选哪个,周一直接签约。
可隋然不是淮安公司员工,没有直接责任归属,但有直接利益联系,她慎重而委婉说周六周r.ì商务中心人不多,有些细节看不出来,得周一再做调研才行。
她号着淮安的脉,淮安无可无不可,末了说有结果联系,调研结果可以发邮箱也可以直接微信。
这通电话是问隋然今天调研什么时候给出结果。
隋然回答:“尽快。”
大会议室泱泱三十号人,隋然打完电话进来自觉选了靠角落的位置。
这视野正好,余光就能看到海城地标三件套——瓶子钻子开瓶器。
好过头了,四季酒店也在视线范围。
隋然移开视线,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捏着一角打转。
微博上时不时会有些类似“给你一百万,减十年寿命”之类的选择题。
隋然从来略过不看。
在海城,一百万j_iao完税够什么啊,买房的一套首付都不够。买车好了,买完还要花十万拍车牌,再上个保险加上r.ì常保养油耗,一百万左手拿起来,右手洒出去。
隋然不做天降一百万的美梦。
但不代表不会动心。
一线做业务的不兴闷头憋大招那套,“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只是嘴皮子动动。
三个月不开单,从小组长到部门经理到区域经理,再到公司邮件红字警告,没人挨得住,能挨得住不至于三个月开不了一单——做业务脸皮儿必须得厚。
而且顾问跟顾问也攀比说小话的:
“哎那谁的客户跟那么久了,要能成早成了,吊着他呢。”
“那谁谁头一次带看,当场逼定,一枪头老来噻了。”
“那谁哦,整天给他客户送这个送那个,转头他客户离职了,换个对接人单子也不找他做了。”
……
人心是r_ou_长的,流言就是热锅里的油,煎一分缩一分,最后要么煎出一颗油盐不进的黑心,要么渣都不剩。
太考验心理素质。
这行特别需要心理素质。
隋然知道自己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差的那种,所以她以前信奉“用真诚打动客户”,能做一百分的,做九十九分都觉得对不起客户和自己。
结果还算好,记住她好的老客户不少,离职后也做了几笔小单子。
不过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四年时间太长,她去总部面试还有人挠着头皮张了半天嘴,到了没能想起来她叫什么。
四五年前NIP的项目,淮安能记得她几分努力?
她这次能为淮安投入几分?
淮安的新公司据说是投资相关,具体哪个方向她没细说,隋然也没听明白,暗搓搓划分到金融领域。
隋然以前的客户大多是IT和前端技术类,金融方面也有接触。实际上,隋然栽了三次大坑的都是金融客户,一次签合同时被截胡,一次是最后关头客户违约了,最后一个是P2P非法募资,法定代表人现在出没出来还不得而知,所以有一定可能x_ing中途爆雷。
她当然不希望也不认为淮安会爆雷——这位大神给人感觉九十九道天雷碰到她都得绕开。
但作为居间方,她必须提高警惕。
隋然在备忘录给“金融投资”加粗,无意识地点选换了黄色,觉得太刺眼,又改成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