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燃情-第5章
俊秀含羞草
1 年前
俊秀含羞草
1 年前
仅管如此,这个人还是从她的窗口翻进来了。
她的情绪逐渐温顺下来,眨巴着眼睛目送他拧开反锁的房门出去,很快从外面拿了个医药箱进来。
“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宋如清摇了摇头,又看到他从药箱里翻出好几种药配在一起,他接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她:“乖乖吃掉,睡一觉就什么都会好的。”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偶尔会不自知的让人觉得他是在哄一个小孩。
宋如清也很配合的,吃过药躺回床上,把被角拉到只露出眼睛的位置,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那明明是一双楚楚动人的小鹿眼,却因为长期抑郁的关系变得双目无神,这样盯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长久看下去还真有点周时熠说的那种感觉。
贺池看了一眼腕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头,和她说:“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为什么要……”他想避开那个很敏感的字眼,“也许,当下你觉得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槛,会成为你将来站在高处的垫脚石。”
他开导过不少有自杀倾向的人群,但很多都是在从天台上救下来的时候就交给了警方或者心理开导所。
宋如清是唯一一个,他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决定交给她母亲的女孩。
他早就想问她原因,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晚算是误打误撞,他希望能借助她生病的借口从她的口中问出一些什么。
那双被空虚和忧虑填满的小鹿眼的主人,侧过身以后,换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他以为自己的任务失败了,准备找个借口回去,却在这时,他听到她哽咽着说了一句:“我是个糟糕透顶,又很懦弱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热爱阳光,享受生活,努力工作。
她却抗拒着这一切,和正常人的生活背道而驰。
每天起床一睁开眼睛,她的大脑就会陷入无法自拔的缺氧状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她觉得自己是漂浮在深渊里的一叶孤舟,水下的世界里藏着凶猛的野兽,有时候,那些野兽会把她困在无法漂流的海域里,有时候,那些野兽会爬出来,抓着她的肩膀蛊惑她离开这个世界,有时候,即便野兽不出来,她也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思考。
她觉得自己之所有会在房间里走动,是因为她那双还愿意画画的手拖着她的尸体进行活动。
她的世界被黑色粗粝的铅笔线条困住,没有任何色彩。
所以她总是在自我嫌恶,自我嫌弃,她懦弱到甘愿被人追着骂,骂她是个懦夫。
所以她自然就觉得,贺池也会和她曾经的那位邻居老奶奶一样,在发现她有点问题后,告诉她要想开点。
事实上,邻居奶奶连她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今天,她听到了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在她的身后,男人用暗哑磁性的嗓音和她说:
“你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勇敢。”
抑郁症患者每天都在遭受死神的蛊惑和威胁,正常人度过的二十四小时有吃喝玩乐,有努力工作,但没有死神无时无刻的心理暗示和威胁。
她能活到今天,活到此刻,是她自己和死神经历过无数次搏斗得到的结果。
受到自杀蛊惑又一次次活下来的人,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勇敢。
“不要让你披荆斩棘的勇气被抑郁的气息吞没。”
“长发公主乐佩,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冒险的勇气。”他站起来,用手摸了一下她蜷缩在被子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我说过的,你像长发公主。”
他希望她能明白,她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情。
蒙在被子里的宋如清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丝,她点着头,拽着被角,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勇敢”这样的词形容她。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但她觉得,也许将来某一天,自己能大方的接过这顶勇敢的帽子,然后和他说一声谢谢。
贺池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笔,在床头柜上的药盒上写下服用方法和数量,想了想,觉得她可能有过量服用自杀的倾向,又把药盒打开,只留下明天一天的剂量。
他走到她的书桌前,把那盒药放在她的绘本旁边,在那上面,一副看不出本来模样的水彩纸被她用水晕染弄脏,早已看不清原画是什么模样。
他目光一顿,注意到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字。
应该是她的字号,但因为没有写下去的原因,只能隐约看到是一个“献’字。
他扯过纸巾,把画纸上的水渍吸走,又将书桌下那些凌乱的纸张拾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房间的全貌,一室一卫的单间里,被几大箱子装着书籍和衣物的纸箱子填满,整个屋子显得十分拥挤和狭隘,不过她的书桌区域倒是收拾的干干净净,颜料按颜色整齐叠放着,画笔也洗的干干净净,还能看到软乎乎的毛毛。
她经常坐的椅子扶手上,有好几个越扣越大的洞。
他正想把收集的废稿放进抽屉里,却在拉开抽屉以后,看到了一个贴着某家医院名字的文件夹,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小姑娘还侧躺着,只露出小半截脑袋,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翻开那本病历,用手机将其中最关键的几页拍摄下来。
如果能从这本病历上得知她的情况,至少要比费尽心思让她开口要好的多。
-
那晚贺池在她房间守到尹秋月跳完广场舞回来,才从窗口翻回去。
有点意外的是,周时熠那小子竟然一直在墙角给他望风。
得知人没死,那小子抚着自己的小心脏:“吓死我了。”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来报告我,这次是乌龙,如果下次她拿刀了,你跑过来找我就是浪费时间。”
贺池把宋如清当成自己职业生涯里的一项任务,周时熠发现状况第一时间不进行干预而是来找他的行为,是很严重的错误。
作为一个男子汉,周时熠不好意思和队长提起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救援失败,虽然点头答应,但他心里仍是心虚的。
要是看到宋如清的死相,他这辈子都不敢当消防员了。
第二天晚上休息时段,贺池从尹秋月哪里得到了关于宋如清病情的反馈,那些资料用来确定患病严重性已经足够。
诊断时间是两年前的六月份,确诊为高度抑郁和重度自杀倾向,还有医生给的建议和药方。显然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病情,但是她选择了放弃治病。
贺池细算了一下确诊时间,能在确诊抑郁症之后自我挣扎的活两年多,她真的已经很勇敢了。
“她今天不怎么害怕我去打扫卫生了,我觉得至少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反正慢慢干预,一定能让她好起来的。”
贺池听着电话里母亲坚定有力的鼓励,唇角不自觉勾起来,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是从遇见尹秋月开始有了光,他说:“果然,我老妈就是人美心善。”
“拍你娘的马屁吧,要不是你把人塞给我,至于我退休几年重操旧业吗,我和我闺蜜计划了好久的旅行都泡汤了。”贺池的个性或多或少和尹秋月的脾气有关,嘴上骂骂咧咧,但尹秋月还是和他说:
“我买了氟西汀,明早送你们值班室,你要说服她有治疗的意愿,药物加干预效果会更好。”
因为宋如清对尹秋月半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她只能把这些都交给贺池,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见死不救。
接下来母子两扯了一些家长里短,直到隔壁邻居喊尹秋月打麻将,电话也就此中断了。
贺池想继续写宣传报告,但笔落在指尖上,他的脑子里就又浮现出宋如清画作里末尾的“献”字。
初初见面,她本以为他是个在读大学生,但后来从她的身份证上得知她二十岁,又从尹秋月给她打扫房间时不时的打探,得知她已经毕业,只是暂时没有工作。
不是学生,画画能力又那么熟练。
会不会是什么插画师,或者漫画家?
他摸着下巴推理的出神,直到被洗完澡擦着头发进来的周时熠打断,那小子短视频软件上的音乐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贺队,还在改宣传报告呢?”
贺池猛然想起短视频软件上的音乐声,他打开微博,在输入框里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插画师献……#
跳出来的所有关键词里面,没有一个微博用户和他挂钩。
他换了个搜索词:#漫画家献#
他在跳出来的一排关键词里,戳中了热度最高的哪一个,她竟然真的有自己的微博账号,他甚至还搜索到了宋如清两年半前的采访视频。
周时熠察觉到贺池在走神,便大着胆子,伸长脖子光明正大的偷窥起来,视频里,一个小姑娘正面对着镜头大方谈论着自己的创作构思,她穿着一条及膝盖的淡紫色星星裙,可爱的丸子头上别着一个蝴蝶发饰,小姑娘长得白皙干净,一尘不染的模样,就像是繁杂世界里的无名小百花:
“这是贞,宋妹妹。”周时熠感叹着,“她以前怎么能那么好看。”
贺池心思沉重的看完了那段采访。
这三年时光里,她是怎么从一只骄傲的胡蝶,变成“窗户上长出来的贞子”?
他继续点进她的微博里,发现她的最后一条微博是转发的某条动漫节出席嘉宾的信息。之后发生了什么,线索断在了这里。
贺池将搜索词条换成她的名字,很快就跳出了相关词条:
#少女漫画家献月人设崩塌的始末#
#献月私照,高清#
两个热度高到离谱的词条,点进去却没有任何的信息和报道,明显有人花钱清扫了广场,他只在里面看到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他的手指从一条条无关痛痒的留言上滑过,直到最后,他注意到一条网友留言……
第 8 章
微博用户名叫@一只大白鹅的女网友,在词条广场上留下了好几条言论:
@一只大白鹅:太太,事情过去两年零二十七天了,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请一定要好好的。
@一只大白鹅:今天重读了一遍你的作品,我还是那么喜欢你呀。
这些言论,看上去像是真爱粉写的鼓励。
贺池立刻注册微博号,加上了这位微博好友,给她发了一条私信,他说自己是最近刚粉上献月的新书迷,想知道献月停更微博的原因。
一只大白鹅显然是个五级冲浪选手,回复的速度很快。
在贺池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他打好关系的时候,那边很快发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只大白鹅:六十秒内回答我,人为什么喜欢仰望天空?
贺池对圈子里的规则并不清楚,连微博都是第一次注册,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答不上来,很快的,那边立刻开始了珠链炮语的轰炸:
——看你是个新号就晓得你是来钓鱼的,恶臭宅男,视奸的变态怪!
——我这里没有太太的照片,滚尼玛了个巴子!我最爱的太太已经被你们逼封笔了,还想怎样?
——滚!!!!!
三分钟以后,贺池发现自己的微博因为接连被人连续举报,被官方禁言了。
贺池:“……”
第一次混迹微博的体验感,实在是不怎么样。
唯一让他觉得有可能了解到宋如清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线索也就此中断了。
周时熠倒是对此表示习以为常:“每个圈子都有每个圈子的规矩吧,你这是个新号,还是个门外汉,人家不举报你举报谁。”
在周时熠的认知里,贺队长是个没有网络社交,不需要靠手机也能活下去的老古董。所以第一次看到他在网络上搜索这些,周时熠除了吃惊,还有满满的疑惑:
“贺队,我就是提个建议,与其自己瞎操心,不如把她的情况告诉派出所。”
那天发现宋如清在屋内上吊,贺池明明可以选择把情况汇报给公安部门,公安系统可以联系到她的家里人,把她交给家人,至少比现在住在尹秋月的招待所里,天天操心她来的费神。
像宋如清那种自己拒绝和世界沟通的抑郁症患者,是高危人物。
选择把宋如清留在身边,是周时熠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
以往生病,宋如清要拖一个多星期才能好透,所以她尽量不让自己出门,避免接触到细菌。
这次生病刷新了她痊愈的个人记录,贺池搭配的药比魔法还要管用,第二天晚上她就已经有力气下床,有了食欲以后,一时兴起点的两份外卖也一扫而空。
新换的隔音玻璃比以前的还要好,这两天睡的昏沉,她完全听不到楼下小操场的训练声。
洗过澡换上新裙子,宋如清推开关了两天的窗子,以往八点开始进入休息时段的消防队好像正在举办什么活动,操场上盘腿坐着一排排士兵,站在最前方演讲的那个人就是贺池。
大概说的都是一些职业荣誉感之类的官方讲话,宋如清不怎么感兴趣,便挪到书桌前坐下,开始修补这几天断断续续描绘的素描画。
她画过好几次贺池的素描画,因为怎么都不满意,所以总是撕了又画。
她没有多少素描功底,偶尔有这种想画人像的念头,会从网上找美院的人像练习照,贺池的这张,是她完全凭借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因为很多时候,她甚至不敢盯着他的眼睛看很久。
记忆里最深刻的记忆,是那晚火灾现场,他拖着她爬上顶楼,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楼梯上由上至下的看着她的脸,然后哄小孩一样的发出轻笑声。
她仰望他脸的那一幕,就是关于他面部五官最深刻的记忆了。
但这些显然不够让她画出满意的素描画,所以才会如此反复的修修改改。
她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丢在书桌上,准备重新再来一次,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像是故意和她作对,卷起那副画就吹到了窗户外面。
她立刻伸手抢夺,奈何晚了一步,画纸和她的指尖擦过,一摇一晃的落在窗户口正下方。
她顾虑重重的看着楼下小操场,盘腿坐着的消防战士们听训入了神,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异样。
……
必须把画捡回来。
光明正大的进去消防队就得经过值班室的身份登记,遇到夜间巡逻。她要和很多很多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但如果是从这个窗口,像贺池那样翻进来又翻出去,根本不需要惊动到任何人,也不用见到谁。
焦灼的看着画纸被风吹着擦地飞,来不及细作考量,她搬来一把椅子,垫着脚爬上窗台,把窗帘绑在栏杆上,背对着训练场,一步步的往窗外挪,只要用脚蹬住墙壁就能靠摩擦力安全抵达地面。
事实上她的想法只存在于脑子里的简单构造,当她尝试着用脚蹬在墙壁上往下挪的时候,手中的力量远远达不到要求,脚一滑,整个人就像只风筝似的,抱着窗帘挂在半空。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小周同志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亲娘嘞,她跳楼了!”
宋如清被这声尖叫吓到,结结实实的摔在水泥地板上。
膝盖着地那一刹那,火辣辣的疼痛感席卷脑门,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往身后看,立刻把掉落的画纸卷起来捂在怀里。
操场上灯光昏暗,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宋如清不敢直视身后那群消防战士的目光,只想着顺着墙角藏好,直到一道手电筒的光亮照在她的身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脚变得僵硬,社恐带来的心理恐惧让她本能的把脸埋在披散的长发里。
“看什么呢,先解散,十分钟过来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