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07章
老湿机
1 年前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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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六百年前?
六百年前苏九归来过一次妖境, 逐白幼年时听太清山道士们说起这事儿。
逐白知道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当个故事听,苏九归跟话本里的人没什么分别, 真像是天上的神仙。
太清山老道绘声绘色给他讲, 师尊怎么用三道剑杀了活了上万年的大妖蕲舍, 他怎么在妖境留下三道剑意守住妖境。
他当时想的无非是,自家师尊真是厉害, 师叔再讲一次。
他听完故事, 回去的时候苏九归正面对着噬渊,只留给逐白一个背影。
苏九归身穿一身雪白道袍, 站在噬渊边上被衬托得极为渺小。
噬渊裂缝当时已经裂开七十六里, 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边缘是赤火燃烧, 再往里便是黑色岩浆滚滚, 凑近听会听到诡异的响动,有时是哭泣, 有时是嘶吼。
里面的玩意儿说是魔物, 实则跟统治九州的魔族相差极大。
逐白和苏九归就守着噬渊, 伴随着噬渊裂缝越来越大, 两人住着的小院越迁越远。
苏九归一般都没什么表情,如果有东西爬出来他会斩杀, 他杀人时干脆利落, 动作一气呵成,从不犹豫。
但那天, 逐白回去时却感觉苏九归不太一样,逐白明明连他的表情都看不见, 却感觉到苏九归那样落寞,他仿佛在质疑,疑这天地为何如此,疑他守渊究竟为何。
那一瞬间,逐白竟然觉得苏九归和噬渊极为相配,仿佛是相伴相生。
苏九归因为噬渊而存在,他是最尽职尽责的守渊人。
噬渊也因苏九归的存在不断开裂,仿佛就是为了证明他的英名。
“师尊?”逐白叫他。
苏九归回过头,狂风将他的衣袍吹乱,凌乱发丝下,那张清冷的脸像妖物。
“怎么了?”苏九归眨了下眼,刚才那些情绪统统被掩去。
“师尊去过妖境吗?”逐白问。
苏九归:“嗯。”
“你真的去过?”逐白道,原来那些道士说的是真的。
苏九归摸了摸逐白的头,“骗你干什么?”
逐白当时正叛逆,不太喜欢苏九归像是逗小孩儿一样逗自己,他头一偏,问:“他们说你杀了条巨蟒也是真的?”
苏九归道:“真的。”
逐白嘴角翘了翘,好像苏九归很给他长脸,问:“那你还去吗?”
他也想去妖境看看,苏九归不常下山,逐白出世之后噬渊越来越乱,他甚至都很少离开噬渊边。
苏九归:“不去了。”
逐白问:“为何?”
苏九归道:“我的事办完了。”
他的事办完了,当时逐白没听懂这番话。
“师尊刚才好吓人。”逐白道。
“怎么吓人了?”苏九归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逐白:“我以为你要掉下去了。”
他其实不必担心,常人在噬渊边上根本站不稳,以前有小道士好奇,刚靠近便被一股怪力吸进,这辈子留给后人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救命,连尸骨都找不到。
后来这事儿用来恐吓刚上山的小道士。
苏九归镇守多年,得道之人在噬渊边如履平地,当然不会被轻易惑乱心神。
那天噬渊边风大,逐白许久都没听到苏九归的回应,自顾自道:“师尊掉进去就变怪物了。”
逐白说完这话,只感觉到放在自己头上的手越来越沉,简直像是用一只手压着他。
苏九归很少在他身上显示师长的威压,他常常一个眼神便让人不敢向前,但他从不对逐白如此。
那天,苏九归放在他头顶的手越来越沉,压迫感蔓延开,逐白僵直在原地,本能让他赶紧跑,可他却动也没动。
苏九归的手从头顶落在脖颈,修长的手指缓缓捏着逐白的后颈,就像是在捏一只猫崽子。
当时苏九归灵力鼎盛,杀一条魔龙很占理,即使逐白死不了,苏九归也能让他吃吃苦。
他声音低沉,问:“怕我吗?”
逐白抬起头,苏九归比他高,沉下一片阴影,他只能看见对方瘦削的下颌。
那天的苏九归满身杀意与戾气。
“变成怪物会怕我吗?”苏九归又问。
逐白摇了摇头,“不怕。”
逐白对苏九归身上的杀意视若无睹,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去,重复道:“我不怕你。”
“我喜欢你。”
苏九归的手一停,因为这句话有些怔愣,逐白总是把喜欢放在嘴边,这话跟不要钱一样,碰见他就先来个两斤,说得没完没了,不论苏九归怎么教导他都不听。
逐白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但永远都会说:“我不怕你,我喜欢你。”
现如今,苏九归竟然真的变成了个怪物了。
他的后背沿着脊柱裂了个口子,像是一只张开的口袋,妖物扭曲着往他身体里钻,他已经跟天妖塔融为一体。
他甚至都不算是个妖物,只能算是个镇守妖物的牢笼。
他从一个妖变成了一个笼。
难怪蕲舍说他跟自己一样。
苏九归走后,逐白带着他两个徒弟来找人,红柳和温七这两个不着调的,没比带孩子好受多少。
他们三个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没想到苏九归变成现在这样。
一个月前,苏九归离开了乐安城,转身便来了妖境,进妖境后他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治眼疾,第二件是进天妖塔。
苏九归进天妖塔绝不是想死,正因为他想活。
逐白突然想通了,他在云间城靥蛇梦境中看到过真相,但他当时没多想,还是他亲手从鬼郎中手里救出的苏九归。
修道之人讲究道缘,苏九归的道缘究竟怎么产生的?
苏九归上太清山,是因为太清山的道士去苏家村捉鬼郎中,鬼郎中修炼秘法走火入魔,在苏家村以孩童为容器练妖。
苏九归被鬼郎中挑中,整整折磨了一年,期间体内容纳了各种妖物。
苏九归是鬼郎中手下唯一一个活口,换句话说,他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容器。
太清山到底出于什么考量把苏九归带回去,如果真是怕他祸乱四方直接杀了便可。
他们把他带回仙山,却不许他结凡缘,不准他与人结为道侣,极其不留情面地回绝了秦城楠的婚事。
让秦城楠有一辈子的心结,最后走火入魔。
大道三千,苏九归为何早早就修无情道,因为以他当年的境况,他想活下去,除了这条路根本无路可走。
六百年前,苏九归来妖境,除了平息妖境祸乱以外,他最大的目的是来看天妖塔。
天妖塔吸食妖丹,容纳化解,那一刻苏九归觉得自己和一座笼别无二致。
天妖塔就是苏九归的归属。
后来苏九归重活,却能吸食他人妖丹,他一路收服妖物,失忆时自己都想不通,云间城时他日日被人追杀,活得云里雾里,却也可能是苏九归活得最肆意的一段日子。
乐安城一事后,他意识到自己跟当年一样,只能走一条路。
除了天妖塔,他无路可走。
要么在乐安城等死,要么吸收天妖塔妖力一步登天,苏九归这种赌徒心态,毫无意外选了后者。
这事儿逐白根本没办法替他担。
“真胡闹。”逐白停在苏九归跟前,轻声道:“真是……”
他说了两个字后不知道怎么形容苏九归这种找死行径,难怪不跟他们说,谁家师尊弄成这样也没脸跟自己徒弟说。
苏九归跪着的,逐白只能半跪在他面前,这样才能与他平视。
逐白不知道这样的苏九归到底能不能看清楚他。
苏九归在吸食妖力,逐白甚至都不敢碰他,他脖子上都是星星血迹。
逐白小心翼翼摸上苏九归的脸,他没躲开,温顺地像是个傀儡偶人。
逐白很多事儿想问他,譬如当年太清山的真相,譬如现在到底什么境况,可他没问,像个小媳妇儿一样上来就问东问西的,苏九归要烦死他。
逐白给他抹去脸上的血,这两道血泪一样的东西,不配他师尊,他师尊,死都要死的漂亮。
他给他擦血,血迹抹开,越擦越乱。
逐白又涌上来一股气,来天妖塔就算了,为了拦住他,还用幻术。
“瞎了怎么办?”逐白挺气的,这么好看一双眼睛,瞎了那多可惜。
苏九归眼睫一颤,没再流下血来,他偏了偏脸,用脸颊轻轻蹭逐白的手心。
他双眼上还蒙着血,张了张口,说话的声音细弱蚊虫。
这是苏九归跟逐白说的第一句话,连蕲舍都忍不住探头来看,想看看这位仙尊到底要留下什么妙计来,可他离得远,苏九归声音太轻了,只能看见他嘴巴张合。
然后他便看到逐白一愣,一滴泪从他脸颊上落下,妖魔都无情,他压根儿就没见魔龙哭过,也楞在当场。
逐白嘴唇都在抖,身体里这么多人,有强势的,有邪性到让人忌惮的,怎么今天偏偏钻出来一个哭包。
苏九归真是把他吃得死死的,不辞而别,老是骗他,逐白本来在气头上,等着他给自己解释。
可他就说了一句话,自己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九归问他:“你受伤了吗?”
真是,自己伤成这样,要问逐白受伤了没。
“没,”逐白声音都在抖,勉强挤出了个笑意,“我好着呢,我死都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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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是哭包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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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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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魔龙是从噬渊爬出来的怪物, 太清山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法让他去死,除了苏九归,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受伤。
苏九归背后的伤口从后颈一直裂到后腰, 裂口处颜色瑰丽, 看不见脊骨, 只有无数混沌妖物在其中爬行,像是一道星海, 又像是一道活着的噬渊。
逐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受, 想来应该很疼,可苏九归一点表情都没有。
逐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大道无情, 苏九归无情无义太久了,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事可以拴住他, 肉/体欢愉不行, 人间情爱也不行。
逐白也不行。
不要跟苏九归谈情爱, 他用尽全力给逐白的也就只有这点东西。
苏九归一只手摸上了逐白的后颈,逐白是个少年人的身形, 脸上挂着泪痕, 若是让不知情的旁人来看, 还以为是妖邪在欺负少年。
他的手极为苍白, 轻轻捏着逐白的后颈,那一瞬间逐白觉得后脊背发冷, 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太清山, 苏九归很随意便能拿捏他,然后用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盯着他看。
现在苏九归的眼睛其实是半瞎的, 眼中红光闪烁,流光溢彩, 明明没有用幻术,却比天下所有幻术都更容易让人沉沦。
堂堂一个仙尊作恶是什么样,逐白可能理解了半分。
苏九归已经一脚踩到悬崖边上,是正是邪谁也说不清楚。
苏九归逼近逐白,逐白动都没动,眼睁睁看着苏九归凑过来,他动作时,肩胛骨微微颤动,背后的妖物也跟着苏九归的动作而移动。
妖物庞大,织成一对密不透风的羽翼,遮下一道沉沉的阴影,把逐白笼罩在身下。
逐白当魔龙横着走惯了,很少会感受到这种威压,苏九归背后妖物涌动,头挨着头脸挨着脸,伴随着身体的主人笑着打量逐白。
好像在笑他不自量力。
苏九归在他面前一寸停下,低声道,“哭什么?”
他声音又低又沉,在逐白耳边喘息时也是这种声音,逐白心跳得快了几分,头脑一片混沌。
逐白不喜欢让苏九归当成无能小辈,咬着牙一步不退。
逐白听到苏九归很轻地哦了一声,他想偏过头去,但他的后颈被苏九归捏在手里,因此他一动不能动。
“不是说想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吗?”苏九归问凑到他耳边问。
逐白瞳孔微缩,确定这话是从苏九归嘴里说出来的,苏九归的薄唇贴着他耳廓,濡湿的热气打来,半只耳朵都酥了。
他总觉得苏九归在欺负他。
苏九归一面打量他,一面低下头,逐白只感觉到一片阴影压下,苏九归这幅样子能干出什么都不意外,逐白怀疑他师尊要低头喝一口他的鲜血。
或者要逐白的金丹,他是噬渊出来的魔龙,应该挺补的。
“还不怕我吗?”苏九归轻声问。
逐白垂在两侧的手捏紧了,心想被咬一口也不会少块肉,他死也死不了,反正咬他的是苏九归,咬一口血肉而已。
逐白道:“不怕。”
逐白垂下眼,没被人吸食过金丹,以为会感觉到痛苦,可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
苏九归久久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逐白只感觉捏在后颈的那只手松开,从他后脊背滑落下来。
咚的一声轻响,苏九归靠在逐白肩膀上。
苏九归有些无力,额头抵在逐白肩上,他发丝凌乱,垂下来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怕,怎么还是不怕。
苏九归很沉,逐白用肩膀承住他,看着他的发旋出神,逐白克制住想要去抚摸他的冲动。
“我没想让你来,你怎么来了?”苏九归轻声问。
逐白:“你还说呢,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了两个崽子给我。”
苏九归:“你搞不定吗?”
逐白想说这两人烦死人了,又不想被人看轻,一条魔龙怎么会搞不定两个崽子。
逐白违心道:“他们挺乖的。”
苏九归笑了一声。
逐白道:“都很担心你。”
苏九归沉默了。
逐白问:“你从什么时候就想走的?”
苏九归感觉妖物在进入他的身体,他已经与天妖塔共生,这感觉不太好,道:“镜妖。”
逐白皱了皱眉:“镜妖?”
镜妖之乱刚开始时,苏九归是陪着自己去仇府看看的,那时候逐白几乎附着在苏九归身上,没看出他有任何不妥。
逐白刚开始以为自己没听说过镜妖是因为自己阅历浅显,世上如果真有这样强大的妖物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漏不出来。
苏九归道:“仇厉说镜妖没有脸,怀抱着一面镜子。”
苏九归重生之路一路走来,金蝉在云间城养天府大人,为了探索魔族繁衍。
郭培在广陵城以城民血肉之躯养凌天石,是为了求财。
乐安城镜人是在干什么?
苏九归问:“见过他了?”
逐白见过了,他跟苏九归长得一模一样,骨相神态都极为相似,像是一尊易碎的纯白琉璃像。
逐白嗯了一声,道:“没你好看。”
苏九归轻笑出声,今日逐白身体里做主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这么甜,道:“他算是我的镜人。”
逐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苏九归的镜人?
但镜人不是活人,没那么灵动才对。
苏九归道:“算是也不算,噬渊复制了他。”
苏九归长久凝视噬渊,噬渊之下到底是什么?太清山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
“还记得那个小道士吗?”苏九归道。
四大仙山一直在想噬渊为何存在,噬渊之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