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骨-第33章
ahegao
1 年前


不知这老祖的梦里都是些什么……左不过红衣美人吧。啧,绮梦!也不知那美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情态……如此想着,他心里难免打起了好奇的小算盘,跃跃欲试道:“待你睡下,我便起个心念,试着进你梦中瞧瞧看看……”
话刚说一半,就见两道似能刮骨的视线倏地扫来。谈风月虽没说话,眼神中所暗含的那股“你敢进我梦中试试”之威胁意味却不言而明。
“……咳。”秦念久无不可惜地将心里的算盘一收,“那就……待你睡下,我便试着魇你造梦……你自己去瞧瞧看看?”
这回谈风月没表异议,将空杯搁回了桌上,“嗯。”
月色光凉,晚风柔柔。一张通透的白玉盘斜倚于林梢,透窗窥伺着屋内的景象。
屋内有一桌、四凳、一小案、两人。案上香炉中燃着张安神助眠的纸符,甜香飘散,一人和衣卧在床上,一人翘首以盼地守坐在床沿,时间随炉中香雾缓缓飘流而过,足过了三炷香的时间——
两人仍是清醒着大眼瞪小眼,仿佛正无声地拉锯僵持。
“……”秦念久看着床上辗转难眠的谈风月,嘴角直抽,“……老祖你倒是睡啊?”
试问有谁被这样盯着还能安然入睡的?谈风月翻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向秦念久,“……不是说魇我造梦,你倒是魇啊。”
“……?”秦念久一瞪眼,“你不睡我怎么魇?”
“魇”字由“鬼”打底,既是“魇”人,便横竖不是件好事。若于梦中造魇也就罢了,人醒梦消魇散,可若人于清醒时被魇至深眠,想也知道多少会伤及神智……
“……你不魇我怎么睡?”当初他不管不顾地拿眼珠子直撞破道的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客气呢。谈风月揪着被角冷冷睨他,“换你被只怨煞之气漫溢的阴魂死盯着,你能睡得着?”
倒不如直接魇了他还干脆。
秦念久:“……”
他无语地看着谈风月,谈风月亦无语地皱眉回视他,心里焦灼,视线胶着——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蓦地,秦念久欺身向前,将手覆在了谈风月脸侧。
“……”不是直接撞他就可以了么,这又是哪一招?谈风月强忍着推开这阴魂的冲动,满不自在地被他抚着脸,向他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下一秒,秦念久嘴上道了声得罪,无名指自他耳际向后一划,猛地点上了他耳后的睡穴!
谈风月只觉得耳廓一热,连带着颈侧都酥了大片,双眼却清明无比地直射向秦念久,咬牙切齿地道:“……天尊有事?”
是谁给的错觉,让这阴魂认为点他睡穴能起效用!?
“……咳,说了试试嘛……”秦念久讪讪地收回了手,正偷偷琢磨着要不要换成肘击来点他睡穴试试,就见谈风月呼吸一滞,原本清明的视线乍软下来,阖上了双眼——竟是他自行封闭起了五感,强迫自己入了眠。
片刻过后,闭目躺在床上的人眉头渐渐舒开,重获了呼吸,睡得浅却安稳。秦念久赶忙将手轻轻盖于他腕上,同样闭上了双眼,试着凝聚神思,脑中满斥起“魇他入梦”的念头……
能安神助眠的符雾弥散鼻间,熏得满室暖香。睡着的人面容沉静,仿佛是由月宫娘娘遗落下的冰玉雕就,拢起的眼睫微微颤着,呼吸清浅缓慢。
也不知这老祖究竟成功入梦了没有,若已入了梦,又看见了怎样一副光景?秦念久懒懒守在床沿,撑头看着床上正沉眠的谈风月,视线缓缓滑至了他颈间所戴着的红绳之上……
……
睁眼,药草苦香满绕,转头,窗外林荫葱郁。
这里是……一间药庐?
应该是了。四面墙上有两面都打着与墙等高的方格屉柜,个个小巧的抽屉上嵌有铜质锁扣,下刻有各样仙灵草药的名字。一个白衣少年侧对着他,站在案前有条不紊地铡药,手边炉中药汁正沸。
初入梦境时的失重感点点散去,谈风月站在药庐一角,仔细打量过这十足陌生的场景,又看了那铡药的少年许久,才迟迟将视线转到了庐中的另一个少年身上,脸色骤黑了几分。
那少年躺在一侧铺开的小床上,被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盖着双眼,所穿的天青单衣近乎被撕成了碎布条,曝露在外的颈上、臂上满是紫淤红痧,身上伤痕亦是不少,虽已被妥善处理过、缠上了纱布,却仍有血色浅浅透出来,该是伤得不轻。只是都伤得如此重了,他嘴巴却没歇着,哼哼唧唧地道:“……哎……我是不是瞎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啊?喂喂……我真瞎了啊?!嘶……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正铡药的白衣少年头也不回,简略地否掉了他的问话,“没有瞎。不会死。”
“……”
谈风月死盯着那躺在床上的少年,面上表情隐隐有崩裂之意。原因无它,这是在梦境之中,除梦主外的人皆是面目模糊——这里是他的梦境,那白衣少年面上一片白雾缭绕,而躺在床上被药棉盖着脸的那位,却能清楚看见他线条精致的下巴,虽然与声线同样稚嫩青涩了些,却明摆着是他谈风月没错……!
“……我要死了,好痛……”躺着的少年置若罔闻地咕哝,“……那‘地缚’喷在我眼睛上的可是腐汁……嘶,跟辣椒水似的……我肯定是瞎了!你是不是怕我伤心,骗我呢?……呜……早知道就不擅自下山了……嘶……你也不早点赶来!……你说,你是不是冲着替我收尸来的?”
他一边呼痛,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内容颠三倒四的,谈风月沉着脸听完,耐着性子将他所说的内容捋了捋,不过是个宗门少年擅自离宗冒险除祟,被现实教训了一番,最后由友人赶来相救的老套故事——
那白衣少年半句话都没应他,只随手取过一旁晾凉的药棉,走到床边揭去他眼上敷旧了的那块,不由分说“啪”地拍了张新的上去。
猝不及防地被换了块药,躺着的少年哎哟一声,短暂地窥见了一丝光亮,顿时连痛都忘了喊,喜出望外道:“哎,真的没瞎啊!……你没骗我!”
站在床边的白衣少年话音淡淡,“我不会骗人。”
躺着的少年像是习惯了他的冷漠,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了面上的伤处,一阵呲牙咧嘴,“嘶……嘶……”
明明痛得很了,他却仍是顶着剧痛,不安分地将手从薄被单中挣了出来,稍嫌生疏地掐出了个“袖里乾坤”,凌空取了件拨浪鼓出来,临终托孤一般无比艰难地摸索着塞给了白衣少年,“……喏,给你的,早前顺手买的……谢礼!……”
适才打斗过一场,红色的小鼓被碰缺了几块漆,上面的珠子也掉了几颗,白衣少年接了过来,看也不看地搁在了一旁。
那话多的少年虽然被药布蒙住了双眼,看不见他的动作,却像是猜到了似的,嘶嘶哈哈地抱怨:“……你真是,半点人情都不讲……哼,要不是那死老头非逼着我和你玩……我才不稀罕搭理你呢!……”
说到一半,白衣少年不声不响地转身去查看炉火了,躺着的少年没听见声音,登时慌了神,又动弹不得,只能徒喊:“哎?你人呢!……走了?……别是去告状了啊?!不是死老头,是师尊!我师尊!……哎……你回来啊!你回来我就讲个秘密给你听!——”
“……”白衣少年不胜其扰地走回了床边,轻轻叩了叩床沿,示意他还在。
“……咳!”躺着的少年听他回来了,方才狂放的话音被呛得一顿,很是懊悔为何要口不择言地提“秘密”,“……你、你当真要听啊?……”
到底还是个少年,心眼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白衣少年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便把心一横,视死如归又郑重其事地道:“……我只跟你讲,你可不能跟别人说啊!尤、尤其是你师姐!——秘密!懂吗?!秘密!……”
白衣少年静静站着,仍是没搭话,唯他一人演独角戏似的强调了半天,才蓦地压低了声音,三分气恼七分羞愤地悄然道:“……我、我有个小名,叫妹妹……你知道了就知道了!可不准这么叫我!……”
谈风月:“……”
再看不下去,他面色铁青地猛一甩袖,挥散了这场荒诞的噩梦。


第四十三章
一场怪梦“嗤”声消散,谈风月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只觉得脑子阵阵晕眩阵阵闷痛,手脚皆仿佛被浸在深水之中一般,软软使不上力气。
窗外天已微亮,有三两短促的鸟鸣。他略显艰难地微微转开了头去,见秦念久已等得累了,趴坐在自己的床边睡得正酣。
“……”一回忆起方才那场仿若受罪的荒唐噩梦,原就闷涨的脑仁愈发疼痛了起来。他黑着脸拿手揉起了额角,半晌都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为何会是那样一副聒噪恼人的心性?那白衣少年又是哪位?梦里的他说了“我师尊”,看来他本不是无门无派……又是哪宗哪派?既说“我师尊”,他们二人便该不是所属同一宗门了?既不属同一宗门,他师尊又为何会吩咐他常去找那白衣少年玩耍?
疑问重重,他却一件都不想去深究,甚至恨不得从没看过这一出——妹妹?什么鬼妹妹!
自己漫无目的追寻了五十二年的前尘,竟是这个磕碜样子!?
谈风月全然无法接受,轻轻地嘶了口凉气,就听一阵衣物窸窣之声,是那阴魂被扰醒了,揉着眼睛迷瞪瞪地问他早,“……醒啦?”
又松了口气道:“呼,我还担心出了什么岔子呢……怎么样,成功了吗,都看见些什么——”
谈风月脸色沉沉地一摆手,止住了他欲问的话音。
怎么了这是?秦念久醒过神来,不解地看着表情阴沉的谈风月,小心翼翼地唤他,“……老祖?”
该不会是和他一样,于梦中回忆起什么不堪的场面了吧?
梦中的场面确实不堪,谈风月阴着脸,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只拿手抵着额头,硬邦邦地道:“……此法可行。寻个机会去魇那宫不妄吧。”
“呃……”好吧,知道了这个法子可行,秦念久心稍安了些,又见谈风月脸色十足难看,一副正在气头上的样子,只好暂时搁置了刨根问底的心思,压着满腹疑惑与他探讨,“那要怎么去‘寻机会’才好?”
谈风月脑中仍是一片混乱,不太能思考,揉着额角随口道:“……随缘吧。”
……这怎么还能随缘的,难不成那宫不妄还会送上门来给他魇啊?秦念久不觉皱起了眉,正无语着,就听见有人叩响了木门。
敲门的人动作极轻,像有些犹疑,随即又不等他们回应,蓦地便将门推开了。
来者竟正是宫不妄。
……这二人怎么住在同一间房里?宫不妄站在门边,一双满载着狐疑的凤眸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两片朱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问些什么,又终是没开口,只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这副作态,显然是误会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奈何秦念久不通人情,谈风月又正惘然,谁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听她正色道:“……今日是十五,北门外有车马来收货。你们两个也不能闲着,就与我一同监工吧。”
说罢,也不管两人应没应声,便转身走出了几步,又不悦地回头催道:“怎还不动身?!”
“……呃,”刚因梦拖了一会儿,现已是卯时,确实到了上工的时辰。秦念久才从说曹操曹操到的惊诧之中回过神来,略显为难地看了眼仍坐在床上的谈风月,又转向了宫不妄,“……待我们先洗漱?”
看来这二人果真住在同一间房里……宫不妄原本狐疑的神色变作了难以名状的复杂,没再着急催促,称得上善解人意地退让道:“我在院前等你们。”
言罢便当真退了出去。
短暂的一阵乒乓过后,木门自内“嘭”声打开,走出来的一青一红二人仍是一如往常的模样,执伞的懒散,持扇的冷面——只不过冷面的那位今日不知为何,面色愈加冰寒了些。
宫不妄跟秦念久打过两场,与他较为熟悉,便自觉地走到了他那侧,引他们二人缓步往北门走去,日光照映在他们三人的身影上,似新如旧。
秦念久方才还疑心就这么点事,为何要城主亲自来传达,出了小院才发现城中众鬼称得上是全员出动,清点货物、对货单、包装、装箱、运货……竟没有一个清闲的,不禁咋舌,“这么大阵仗……”
说是监工,宫不妄的目光却一直在谈秦二人身上飘忽,闻言轻笑了一声,“可不是么。”
城中众鬼身上皆被下了禁制,既无七情,便也无贪欲,哪有什么需要“监视”的地方。她之所以叫这二人一同前来,不过是为了探探他们是否真的听话,有没有想要趁机逃出城的意思罢了。现下看来……这两人倒是老实得很。
谈风月自从那怪梦中出来,可谓断绝了意欲回忆过往的念头,是去是留皆无所谓了,自然显得安份无比,秦念久倒本是有这个想法,奈何这宫不妄眼睛全程都没离过自己,自然也就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装出副无知模样,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这么多琉璃呢,一趟运不完吧?”
这问题再简单不过,亦没有试探的意思包含其中,宫不妄却是怔了怔才答他,“……运得完。”
没放过她的那丝怔忪,秦念久一瞬警醒,面上接着扮傻,“啊,那得来了好多辆车吧?”
……她怎么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宫不妄更怔了,眉头都轻轻皱了起来,“……不过两辆。”
“两辆!”秦念假意惊呼,“这么说,宫姑娘该是用了些类似于‘五鬼运财’或是“袖里乾坤”的移物之术喽?真是高明。”
“……”宫不妄秀眉皱得愈紧,脚步渐慢,“……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