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137章
老湿机
1 年前


逐白也没什么怨气,帮她松了松,“这样呢?”
“这样舒服。”大蛇慢慢低下头,蛇尾一直在晃动,之前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
她想了好几天了,没想明白苏九归和逐白带自己回来干什么的。
她有什么价值吗?最多是被人炖成一碗蛇羹,因为灵力低微,这碗蛇羹都不太补。
大蛇偷瞄远处的苏九归,对方正靠着藤架看一本书,他明明长得算柔和,但大蛇莫名有些怕他。
大概是本能作祟,妖物会天然畏惧比自己强的大妖,她有种很诡异的直觉,苏九归不仅比她强,甚至比魔龙还强。
两人之间二选一,大蛇跟逐白更亲密,苏九归在她眼中像是个家中长辈,一个不可亲近的爹爹。
他对自己的好就像是礼节,苏九归对谁都好,但并不是真情实意地爱。
大蛇只有在他看逐白时才感觉有片刻不同。
大蛇问:“你们为什么要收养我?”
逐白给她扎好头绳儿,道:“你跟我们的故人很像。”
“故人?”大蛇问。
“嗯,”逐白道:“她跟你一样,以前在戏班子里耍活。”
大蛇想了想,问:“那她后来呢?”
逐白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正在给她编辫子,道:“死了。”
“啊?”大蛇啊了一声,“死了?”
“嗯。”大蛇听到背后逐白轻笑一声,“但她们死后住在你先生脑子里。”
逐白用下巴抬了抬,指向苏九归,大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九归在看书,根本没抬起头。
大蛇轻声问:“人死后还能活在脑子里?”
“对,”逐白给她编好了辫子,道:“他以前也在我脑子里。”
大蛇哦了一声,根本没听懂,什么这个住在脑子里,那个住在脑子里的。
她拿起铜镜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刚照镜子,差点把自己丑得一跟头。
她两条小辫子一根朝上飞起,一根朝下坠去,俩根辫子南辕北辙,根本不是一对人。
“你是不是玩儿我?”
逐白憋着笑,“哈哈哈哈没有。”
大蛇把铜镜重重往桌上一甩,“我咬死你算了。”
“小姑娘家什么死不死的,”逐白看她那样就憋着笑,“师尊,你来看看她,笑死我了。”
苏九归抬起头,逐白基本不会当爹,跟十岁小姑娘玩一块儿去了。
大蛇幻化成一半蛇形,蛇尾巴缠上逐白脖子,在他身上作威作福,八成想勒死他,可惜龙鳞太厚,她用尽全身力气逐白脖颈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哈——”逐白笑道:“你过一千年也勒不死我,下来吧姑奶奶。”
大蛇气鼓鼓的,生气的时候两根小辫都在抖,“我不理你了。”
“逗你玩儿呢,”逐白去哄小祖宗,“我头一次给人编辫子,你总要让我学个几天吧。”
大蛇还缠在逐白脖子上,逐白带着她就往苏九归那边走。
“师尊,我真不会弄,你帮帮我。”
大蛇看见苏九归有点怕,她能跟逐白随意闹腾,但跟苏九归一点都不敢。
她刚想跑,被逐白拎着蛇身拽下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塞在苏九归怀里,她登时僵住,像是一条僵死的蛇。
苏九归放下手中书册,手指轻轻柔柔抚过她头皮。
大蛇僵了僵,听到很轻微的窸窣声,苏九归拆了她一边辫子。
紧接着手指抚过发丝,连把梳子都没用,也不像逐白还要刻意跟人学怎么梳头,他好像很熟悉这门学问,竟然流畅地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
羊角辫对称又规矩,跟逐白梳出来的是两回事。
这回连逐白都看愣了,这世上没有苏九归不会的东西吗?
逐白问:“你怎么会梳头?”
苏九归:“小时候给家里小妹梳过。”
小妹?逐白都忘了苏家人特别多,家里兄弟姐妹一堆,但在梦靥中逐白没见过这些人。
逐白问:“小妹呢?”
苏九归梳头的动作都没停,“死了。”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不算准确,又说:“在我上太清山之前就死了。”
苏九归以前有个小妹,穷人家孩子互相帮扶,大的照顾小的,小时候都是苏九归帮她梳头。
穷人家男子可以下地干活,生女子是“赔钱买卖”,小妹常常吃不饱饭,苏志清天天想着怎么把她卖作童养媳赚钱。
苏九归小时候省下的饭菜会喂给小妹,但小妹命不好,害了一场病。
治病要花十两银子,放在一个大户人家,买药看郎中便能痊愈。
放在仙门中,那就是个弹弹手指便能治愈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放在苏家,小妹被压垮了,她的小病拖成了大病。
大病拖到后面苏志清已经把她赶到柴房让她等死。
苏九归每夜都去柴房守着她,可他无法阻止病魔,更加无法阻止一个人的死亡。
他只能在小妹死前紧紧抱住她,想让她暖一点。
他很长时间都记得一件事,小妹死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好轻。
苏九归被太清山道士领走可以修习道门术法,他刚上山的时候甚至还想过,为什么鬼郎中不早点来。
鬼郎中若是早点来苏家村,太清山长老也会早点来,苏九归早一天修习道门术法,小妹也不会早死。
但后来他不再想这件事,他修习了无情道。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离他远去,千年修道,如此漫长的修行,他甚至忘了小妹的脸。
他只是在极为偶尔的几个瞬间,想起过那种感觉,是他拼命想要去拥抱她的身体,却抱不住她的灵魂。
好轻,好轻好轻。
他可以活三次,却无法让自己的小妹重活一次。
藤架下,雪白花瓣在迎风而舞,逐白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他只是沉沉地看着苏九归,凡人有亲人,有挚友,这是一人活在世上的羁绊,这些东西却绑住了他的师尊。
他师尊经历这些都没有真的灭世,应当是世人之幸。
他才意识到那个梦靥里,鬼郎中说苏九归天然没有七情六欲。
他曾经有过的,早在遇到鬼郎中之前便被磨干净了。
他从穷苦人家中走出来,知道一无所有的人光是活下来就拼尽全力,到头来甚至无法憎恶。
他无法憎恶苏志清,也无法给小妹的死找个仇人。
“她叫什么?”大蛇突然问。
她开口太突然了,连逐白都讶异。大蛇不喜欢和苏九归亲近,他们都能看出来。
“苏九遥。”
九遥,这也是逐白第一次知晓。
大蛇听到之后没有说话,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小姑娘家听不懂深意,只知道听完这个故事有些难过。
大蛇垂头丧气的,小孩子忘性也大,很快就跑去找张奴玩儿了。
家里一堆小棉花精都很喜欢她,很快远处就传来一阵笑意,整个白府都是热热闹闹的。
大蛇走后,逐白才搂住苏九归,苏九归坐着,逐白从背后搂住他,好像要连带椅子一起揉在怀里。
逐白搂得太紧了,苏九归问:“谋杀亲夫?”
逐白问:“怎么不跟我说?”
苏九归依然什么都不说,他很想分担对方的一切。
苏九归:“我自己都忘了。”
太短暂了,对于千年的时日来说,小妹只活了六年,六年太短暂了,短到很难在他脑子里留下什么清晰的印象。
逐白问:“你就是因为这个要养她?”
苏九归摇了摇头,“不是,我总觉得不是巧合。”
戏班子跟蛇女梦中的戏班子一模一样,简直像到有些过分,如果找个解梦师来看,这事儿都像是一种梦中隐喻。
曾经做过这个梦,因此现世中有了个一模一样的戏班子,里面也有一条表演花活的蛇。
梦境是否已经在影响现世了?
只不过他们的动静太小,让人根本察觉不出?
梦境玄妙危险,连苏九归都难以参透,绝不可掉以轻心。
逐白哑然失笑,他师尊说是隐居不管世事,实则一点都没松懈下来,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警惕。
苏九归察觉到大蛇有异样,所以先一步把她带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旦出事,他跟逐白都好干预。
这个说法很完美,但有点无情了。
逐白不信,“别嘴硬了,你肯定是看着她心软。”
“嗯?”苏九归懒懒应了一声。
“你要是怕她有异样,杀了不就好了,带回来给人梳辫子干什么?”
苏九归又不是个老妈子,闲的没事儿干给一小姑娘梳辫子。
一个人从无情到有情并不简单,关于爱/欲是逐白教他的。世间情感不止如此,还有友情,亲情,苏九归现在能说情话面不红心不跳。
但他仍然不会处理这些。
逐白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闷闷笑了一声,“快认了吧我的小师尊,别扭死了。”
苏九归没说话,逐白伸手捏了把他耳朵,“我猜错了?”
“没。”苏九归很聪明,他马上就反应过来。
逐白问:“认不认?”
苏九归低下头,真觉得自己刚才别扭,“认了。”
逐白:“真乖。”
说他乖?
苏九归摇头笑,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笑,但他竟然也没出言反驳。
他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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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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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番外五
逐白前段日子退鳞, 没什么安全感,整夜搂着苏九归入睡。
现在一身白鳞长好了,习惯还没改。
苏九归第一次被龙尾缠住时还以为自己是做噩梦, 逐白下巴埋在他肩头, 沉重龙尾缠住他一侧大腿。
苏九归轻轻一动就能感知到鳞片滑过, 细小鳞片张开,很讨好地挠了挠他。
苏九归睁开眼睛, 面无表情盯着床幔。
魔龙死沉死沉的, 也就苏九归是个灵体,他要还是狐妖, 早被逐白压死。
苏九归习惯他如此, 一直也没跟他说起过,逐白就换着花样来缠着自己。
逐白贴着他后背, 手臂搂着他不算完, 一股黑雾模样的魔气还缠着他的腰。
逐白沉睡时, 大概主体已经睡了,没有理智压制, 他体内的人就开始全凭本能行动。
魔气在腰间游动, 越缠越紧, 后来游移到尾椎处, 好像是想把苏九归的狐尾逗出来玩乐。
“逐白。”苏九归在魔气更要深入时出了声。
他上次着了逐白的道,半夜时迷迷糊糊的, 逐白身上开始有些异常, 本人还在睡着,明明闭着眼一动不动, 身上的魔气龙尾把苏九归给玩了。
俩人已经双修过不知道多少回,玩了也无碍, 主要是这祖宗第二日起来就翻脸不认人。
逐白起来之后,狗一样将自己从头到尾闻了个遍。
“他们碰你了?”
这话问的属实是莫名其妙,一句话惊得他,还以为苏九归红杏出了墙。
“别闹。”苏九归懒得理他,这要是真的仔细掰扯就没完了。
“真难闻。”逐白冷冷笑了一声。
苏九归:“……”
那不是你自己的味儿吗?
逐白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极为不爽,“他们怎么碰你的?”
他一手擒住苏九归的手腕,轻声问:“这里碰过吗?”
苏九归想走没走成,逐白扣着他的脚踝将他拽回来,坚持要用自己的味道去覆盖自己的味道。
这事儿没完没了,逐白醋坛子翻了,跟他生气好几天。
退鳞前后一个月的龙,心绪都极其不稳,易怒也没安全感。
他气苏九归还不好跟他发火,只能跟他冷着。
弄得张奴战战兢兢的,就看着这小两口吵架,吵架的内容还是因为自家殿下自己。
打那日起,逐白要是不清醒,苏九归抵死也不认。
魔雾已经挑开他的腰带,从衣襟中探进去,另外一条魔雾缠上他的脚踝,从松松的裤腿中向上攀爬。
魔雾是逐白的一部分,他对苏九归太熟悉了。
苏九归睫毛颤了颤,沉声叫他,“逐白。”
逐白依然在他身后沉睡,苏九归想直起腰,刚一动便被扣回去,腰间黑雾缠紧了,一条黑雾轻轻舔了舔苏九归的耳后。
冰冷的触感从耳后传来,好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身后喘气。
苏九归呼吸有些错乱。
他刚想做什么,突然一僵,感觉到屋内突然变冷了些,一股恶意从四面八方漫来。
危险。
黑雾也同时能感觉到,没有再跟苏九归胡闹,从他体内钻出。
苏九归突然一扭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眼睛,床幔顶上静静趴着一个东西,静悄悄盯着他看。
这东西血红,周身散发着一股红雾,辨别不出是什么玩意儿,四只脚紧紧拽着床顶,头转了个大弯,反过来注视苏九归。
一条血红色的舌头伸出,一滴血一样的黏液挂在舌尖,要掉不掉。
这不是逐白的东西,他怎么进的白府?
苏九归一皱眉,逐白的魔雾比他反应更快,护主一般突然席卷而上,一瞬间绞上妖物脖颈。
与此同时,逐白本尊苏醒,原本浅金色的瞳孔一转,覆盖而上的是一对黄金瞳。
黄金瞳注视妖物便可让其灼烧,他刚一睁眼,顶上趴着的妖物惨叫一声,紧接着就化作灰烬。
逐白搂着苏九归一翻,利落地从床上滚下来,灰烬半点没沾身。
“这什么?”逐白问。
“不知道。”苏九归下床后披了一件外袍。
逐白杀了妖物后,屋内恶意退散干净,应该只有这一个。
逐白看了苏九归一眼,他发丝凌乱,脖颈上都是红痕,腿弯打颤,刚下地时都站不稳。
“你怎么了?”
苏九归不想跟他纠结这些小事,突然一皱眉,“去看大蛇。”
白府门口有禁制,禁制落下,要么是被人请进来,除非你比屋主更为强悍,否则根本不能强闯。
能进白府,只能是大蛇出事儿。
逐白还在想苏九归身上的旖旎痕迹,听到这句话才知道问题严重。
那妖物对逐白来说不过是睁个眼的功夫,要是碰到大蛇,小姑娘早就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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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住在西厢房,平日里逐白宠爱她,但白府安全,他从不担心有人会擅闯。
厢房门口只有两个小棉花精守着,他俩平日里都没事儿干,守夜的时候都在玩闹。
但今日,小棉花精在门口挠门,急得直跳脚。
门缝中涌出深红色的血液,好像是这间屋子受了伤,小棉花精想去找苏九归,一扭头发现两位家主已经赶来了。
逐白黄金瞳没熄灭,门缝上的血液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鬼,倏地一声钻回门内。
果然是大蛇。
苏九归推开门,门内如同过冬,人在其中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