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日夜浮-第48章
老湿机
1 年前


连鬼修当时听到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被这么用。
苏九归当时这么笃定能够参加天府寿宴是因为心中有绝对的把握。
他知道天府大人这种级别的妖怪以他的妖力是以卵击石,他身上还剩下的是太清山咒术,这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东西,也是他能够致胜的法门。
计划从来没出错,温七参加寿宴,苏九归和鬼修要来杀天府大人。
苏九归能使用一次鬼修的能力,鬼修能保他不死,但不可能替他受伤,他五脏六腑都被咒力所震,身体像是被剑气砍上了千万刀。
苏九归面无表情,连后退都没退半步,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
可能有人想过这样利用鬼修,但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对自己这么狠。
弃车保帅,有人以一条手臂来换取敌人的命,极致的选择时,苏九归选择伤了自己都不解开放出逐白的咒印。
逐白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师尊,他从来都不需要仰仗任何人。
·
太清山咒术在起效,鲸舟内的天府在嚎叫,寿宴上,原本温七和小白正在狼狈抵抗,一只天府已经压在温七身上。
突然,温七身上一轻,眼前的天府硬生生楞在原地,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僵硬地扭转脖子看向天上的鲸舟。
下一刻,他们脸上漂浮黑雾,因为痛苦而浑身颤抖,像是身上燃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焰。
只需要一瞬,他们的身体被烧成焦炭,微风轻轻一吹便化作粉末。
变故来的过于突然了,很多天府大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咒术直接碾碎。
小白喃喃自语:“咒术,他念了咒术……”
温七:“这就是太清山咒术?”
温七跟着苏九归才不到两个月,见多了大世面,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太清山咒术。
太清山咒术威力无穷,妖魔灰飞烟灭。
整个宴席原本还是热热闹闹的,现在是开膛破肚的尸体,上面覆盖着一层天府大人的粉末。
他们为天府大人而生,死后覆盖着天府大人的尸体。
温七愣了很久,他立即明白这是师尊做的,抬起头望去时,天上的鲸舟已经灰化。
庞大的鲸舟被看不见的咒力束缚,一寸寸枯化,皮肉瞬间绷紧,连挣扎都来不及。
鲸舟化开的那一瞬间,崩成一块块的碎片粉末。
没有鲸舟的遮挡,露出天上原本的明月。
月光在太阳的衬托下显得极为暗淡,但在鲸舟眼睛的对比之下又显得极为明亮,能一瞬间照亮整个云间城。
鲸舟身躯过于庞大,落下的灰烬就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雨,落在每个云间城人的屋檐上。
“下黑雨了?”
“天府大人怎么没了?”
“这是什么东西?死灰一样。”
很多人都没睡,看到天上下黑雨了才看向窗外,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府寿宴发生了什么。
温七则张大嘴,他看见天上有一个自己极为熟悉的身影。
苏九归在鲸舟里,他念咒之后天府和鲸舟一起灰飞烟灭,他脚下一空。
念咒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灵力,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来支撑自己,况且这小狐妖根本就不会飞。
附着在他身上的鬼修急道:“喂!你醒一醒啊!”
鬼修用尽全力,他自己能飞起来,但是带着一个苏九归那就是绑着一个秤砣,只能被拽着往下掉。
“你不是很聪明吗?”鬼修大吼道:“你他娘的要掉地上了!”
鬼修咬了咬牙,没想到苏九归千算万算,能够杀了天府大人却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苏九归眼睛半阖,他太疼了,五脏六腑无一不疼,身上是被千刀万剐出来的伤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选念咒来杀人。
他身体一歪,整个人向下落去,任凭鬼修如何呼唤他都没用。
鬼修眼看着他主子往下掉,耳边气流呼啸而过,苏九归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飞鸟。
鬼修心想他当铠甲就当个称职一些,苏九归真砸地上最多骨头碎了脸被砸扁,丑是丑了点,鬼修应该能留住苏九归一条命。
苏九归从天上急速落下。
一只手拉住他下坠的身体,揽着他的腰,苏九归没抬头看,他看见银发在自己眼前漂浮。
逐白下颌线绷紧了,露出了很不情愿的表情。
苏九归笑了,逐白了解苏九归,苏九归也了解他。逐白刚才借机想要让他解开咒印,没想到还是在这儿栽跟头。
做戏都做不全,真的想当恶人应该任凭苏九归砸在地上,最好再给他捅上一刀,确保他死透了。
苏九归死了,唯一的残魂破灭,逐白身上的咒印会自然解开,真的是,做坏事都不会做。
他反手抱住逐白的背,明显感觉这位口口声声要杀自己的徒弟一瞬间僵直,差点两人一起从天上掉下去。
下落速度太快,耳边是狂风呼啸,身边飞舞着黑色粉末。
没什么好看的,细想下来有些吓人。
可逐白莫名心跳加速,因为苏九归紧紧搂着他,那不是害怕时的反应,他知道师尊不会害怕。
苏九归附在逐白耳边,轻声道:“不是想解开咒印吗?”
苏九归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却带着一丝笑意,听起来像是在与他谈情。
逐白没说话,因为苏九归的笑声而偏了偏头。
可苏九归没打算放过他,道:“为什么救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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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鬼修这个总算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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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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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逐白来自噬渊。
陆云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是一颗龙蛋, 龙蛋不怕火烧不怕水淹,刀枪不入,太清山长老合力封印在他身上也没有半点作用。
一颗蛋, 从世上最危险的噬渊里钻出, 根本无法确认他是好是坏, 杀不死,封不掉, 最后他们走了一条险路, 把龙蛋交给陆云戟。
他们无法阻止逐白入世,唯一可以做的竟然是教导他。
太清山对逐白没有什么期待, 不求他成才, 最好就是不要有什么才能,乐乐呵呵当个吉祥物便好。
陆云戟接管了魔龙, 把他放在身边悉心照料。
魔物极为贪婪, 他们会汲取身边的灵力, 不择手段想活下去,当时龙蛋也是如此。
陆云戟察觉到自己灵力被蚕食也不恼怒, 反而还喂养着他, 怕他没东西吃长不大。
逐白刚刚破壳时只有巴掌大, 也是喜欢缠在他手掌上, 从手腕上缠上来,绕过掌心, 脑袋搁在他指尖上, 亲昵地挨着他蹭。
逐白是蚕食着陆云戟的灵力长大的,太清山长老总说如果没有逐白陆云戟早就飞升了。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逐白就是天府大人,苏九归就是孕育他的宿主。
逐白应该是没有感情的, 他魔族血统极为纯正,如果没有师尊他应该长成天府大人那样。
只知道杀戮,吞噬,和活下去而已。
苏九归留在他身上的不只是咒印,他教导自己,打雷时陪着他,练剑时陪着他,小时候逐白喜欢在太清山乱跑也陪着他。
逐白身上全是苏九归的气息,他从被送给师尊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根本没办法真的对苏九归下杀手。
落地之后逐白将苏九归放在地上,此地是个小巷,一个人都没有,仿佛远离所有喧嚣,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轻轻放下苏九归。
苏九归靠墙而坐,血迹从嘴角不断溢出,五脏六腑险些被震得挪位,他一身婚服被天府大人扯成碎布,身上全都是血迹。
太清山咒术反噬,余威还在,大概要连续一个月都在受难,这种程度的伤,逐白都没办法给他医治。
逐白以前仰望着他,在他印象中,他师尊从未这么狼狈过,他也从未主动搂过自己,明明已经松开了,可是逐白总觉得苏九归还在他身上。
修长的手指拽紧他的后背,温和而坚定的抱住他。
就连他那句话好像也还烙在耳边,像是言灵一般钻入他的耳朵,一直游走到他心中。
“不是想杀我吗?嗯?”
这句话在他耳边炸开,一路燃烧。
逐白此行本来真的是在骗他,他想解开自己身上的咒印。
只要苏九归愿意求助于他,可是没有……他从来不会依赖于他的徒弟,当陆云戟时是这样,当苏九归也是这样。
太清山受刑都没有求助自己一句。
苏九归现在如此脆弱,只要逐白心足够狠辣现在还来得及,一刀捅进他心口,只要他咽气,压抑他的咒印会随之消散。
逐白感觉自己手臂上针扎一样疼,咒印发作了,缠绕在他手臂上就像是荆棘条,将他扎得血肉模糊。
他内心控制不住的东西正在发芽。
苏九归靠在墙上,他如今狼狈极了,不像是仙尊,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在等逐白的选择。
他的徒弟像是从小被好好养大的贵公子,突然要下定决心杀人,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怎么也下不去手。
那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不符合他的身份,一旦做了逐白就不是逐白。
突然,苏九归身上一暖,逐白将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那件衣服原本是雪白的,如今被鲜血浸湿,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二次穿逐白的衣服,上一次还是在梦中苏家村。
“有伤风化。”逐白道。
苏九归笑了一声,觉得这个徒弟很别扭,显得很老成,又很正经。
逐白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很喜欢抱着自己,也从不忌讳他的触碰。
逐白大概是想学着当个恶人,可惜学不会。苏九归瞧他好像刻意避开情爱,大概是什么东西被剥离了。
逐白喜欢喝花酒,又不肯跟人家共赴鱼水之欢,喜欢玩乐,却又不想同人扯上关系。
别别扭扭的,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两人这样实在是尴尬,逐白找了个话头,“你还要去找金大人吗?”
逐白记得苏九归要杀天府大人和金大人,太清山咒术念下去,云间城所有的天府大人应该都灰飞烟灭了,金大人至今都没出面。
苏九归摇了摇头,道:“不是现在。”
金大人极为谨慎,治理云间城一千年,云间城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胁迫蛇女给云间城人编织一个梦境,竟然没有让蛇女看见他的长相,以他这样谨慎的性格来看,大概早就已经跑了。
苏九归伤痕累累,杀一个天府大人已经耗尽全部灵力,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凑上去送死。
“你不怕他跑了?”逐白问,一旦真的走了,那就是泥牛入海,苏九归再想找他应该很麻烦。
苏九归道:“我猜天府来自噬渊。”
逐白听到这话时终于皱了皱眉,噬渊,天府竟然来自噬渊。
想来也是,天府根本不像是人间能孕育出来的玩意儿。
天府大人唯一的目的是想活。就像逐白身体里的东西,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云间城屠城日,金大人入主云间城,带来了天府,然后长达一千年都在举办天府寿宴。
这一切发生时,苏九归才刚刚上太清山,还是个少年人,刚当陆云戟没几年,连噬渊都挨不着。
在陆云戟镇守噬渊之前,噬渊中总有魔物趁机出逃,天府大人应该算是从噬渊里出逃的魔物。
从常理推断,逐白也是一个出逃的魔物。
唯一的区别是天府大人被金大人养成了野兽,而逐白被陆云戟养成了人。
“我猜我们以后还会再见。”苏九归道。
他不知道金大人在此地圈养天府到底想干什么,但是这么好的“一批货”被苏九归毁了,肯定会不甘心。
苏九归抬头望了望天,天上那轮月亮极为明亮,太久没看见月亮了,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东西。
灰烬飘个没完,洋洋洒洒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云间城过了一千年的天府寿宴终于终结了。
“这样,”逐白突然问:“算是完成了小狐狸的遗愿吗?”
苏九归没想到逐白竟然真的还记得小狐狸的遗愿,逐白会记得苏九归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养出来的徒弟真的很好。
“算。”苏九归道。
他遍体鳞伤,以前这具身体只能用来当个玩物,现在却可以手刃自己的仇人。
他完完全全完成了小狐狸的遗愿,虽然小狐狸早就投胎了,他根本看不见,可是苏九归感觉到一股畅快。
云间城以天府大人为由头而产生的恶已经消失,明日云间城人会得知屠城日真相。
可能会忍气吞声,继续闷头过日子,可能会奋起反抗,再被玄符军镇压。
后面会发生什么,苏九归懒得去考虑了。
从结果来看,跟他当时算计的一分不差。
“谢谢。”苏九归道。
他定定看着逐白,目光温和坚定,其实苏九归的长相已经变了很多,相由心生,他会越来越接近自己本身的面貌。
逐白第一次见苏九归的时候只觉得这个狐妖跟他师尊最多三分相似,现在已经有五分了。
逐白被他看得耳根子发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苏九归变成狐妖之后,他总是在勾引自己。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不知道该干什么。
逐白想起身,可是他起身的动作被人打断了,苏九归拽着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拽向自己,让他无可逃避。
逐白垂眸看着苏九归的手,那只手伤痕累累,太清山咒术带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血迹斑斑还在流血。
“小白在内城。”苏九归道。
逐白动作一停,苏九归和逐白原本是在鲸舟腹部,鲸舟灰飞烟灭之后他们落在云间城内,这里距离内城城门不远。
“不去见一见吗?”苏九归问。
他很想知道这两人见面该是什么反应。
逐白的眸色渐深,他望着内城的方向,天府寿宴破开,内城大门没了禁锢,现在缓缓打开。
大门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里面传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逐白本是来找小白才来的云间城,现在小白就在里面。
只要逐白过去,小白不是他的对手,他很快就会拥有完整的身体。
逐白却犹豫了。
“他很黏着我。”苏九归靠着墙,他太累了,唯一的力气就是用来揪住逐白的衣领子,缓缓道:“他喜欢抱着我睡,喜欢跟我撒娇,他会说我永远保护你,他会吃你的醋,他说不让我与你亲近。”
苏九归说话时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五脏六腑都疼,可他必须要说,“他也怕打雷,雷雨天的时候会头疼,睡觉都睡不安稳,我必须要跟他说我在这儿,永远都不会离他而去才行。”
苏九归略微停顿,又道:“像你。”
准确地说,像逐白在太清山时的样子,像他没被施加咒印前的样子。
苏九归从未跟逐白如此直白的聊过他身体里的两个人,现在他声音不急不缓,仿佛一点点把逐白整个人剖开。
“我看到了,”苏九归一直在咳嗽,他嘴角一直在流血,道:“你缺了尾巴。”
在天府大人的寝殿内,逐白化身成小白龙缠绕在他手臂上,苏九归感觉到逐白缺了点东西,他没有尾巴。
“尾巴是妖物的欲望。”苏九归道。